關于明末書坊的出版行情，曹文煥并不太了解。但是他知道宋明時期的商業出版，并沒有版稅之說。一本成書，都是由商家支付潤稿費，支付數量根據著作者的名聲大小和商業價值決定。

這一本《紅樓夢集》花費了他不少心血，以三百兩價格賣出，不知道是虧是賺。但是，他知道明朝普通百姓的生活，一年到頭也隻用到一兩半銀子就夠了。官員的俸祿，不計物價飛漲的情況，一個正七品縣官是祿米七石五鬥，折合約四兩銀子，一年不到四十五兩。

這麽算起來，三百兩銀子已經是個很大數目了，何況一本書賣出的價格并不确定，如果銷售不好，書坊的賠付極大。但是，這趙坊主主動找他，又以二百兩爲基數，漲到了三百兩，商人奸巧，是否意味着中間還有提升的空間？

“五百兩。”

曹文煥決定試一試運氣，買賣之間少不了讨價還價。但是他急于用錢，如果趙坊主堅決不答應，他可以退後一步，再逼趙坊主提高價格，最後以四百兩成交也是賺了。如果再達不成交易，三百兩他也能接受。

趙坊主幹笑一聲，道：“曹爺，你這個數目就有些欠妥當了。如果曹爺的刻印的集子，是部戲曲小說，那價碼自然可以商量，但是詩詞文集的行情，這個估價就高得有些離譜兒了。”

曹文煥聽他沒有直接拒絕，說明中間還是有彈性的，因此他并不說話，隻等待趙坊主的反應。

趙坊主咂咂嘴唇，好生琢磨不定，說道：“曹爺，此事重大，容我回去思考一下，改日再給您一個答複。”轉身要走。

曹文煥道：“趙坊主，你要是不答應，敝人就把稿子送到别的書坊了。”

這句話本來也是試探，趙坊主果然停下腳步，仿佛下了很大決心，回身陪笑道：“曹爺，您今天下午把稿子送到書坊來，順便找來保人，如果不出差錯，這五百兩的契約，書坊和您簽了。”

曹文煥大喜，同時也暗暗奇怪，趙坊主如此讓步，難道會有什麽隐情？書坊靠賣書盈利，賠本的買賣肯定是不會做的。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其它事情就不在考慮範圍内了。

“趙坊主這麽擡愛曹某，敝人真是意想不到。這裏先謝過了，下午就把稿子送去書坊，順便委托保人，把契約簽了。”

“好好，一言爲定。”趙坊主連連拱手，離開之際，曹文煥猜測，他肚子裏肯定在翻腸子的罵人。

當天下午，曹文煥找到方以智，結伴去了“兩衡堂”，書坊也找來保人，契約簽定之後，趙坊主交給曹文煥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憑此可以到錢莊領取現銀。

回來的路上，方以智有些難以置信，說道：“曹将軍，你真是神人，一份集子居然賣出了五百兩的天價，咱們複社中人，包括侯公子、冒公子、陳卧子等人，著出一篇集子來，都不見得是這個價格。依我看，那趙坊主認定這部稿子能夠大賣了。”

“方兄說笑了，其實我覺得這件事還要感謝方兄和冒兄，想必趙坊主聽說有複社幾位公子的序跋，這才願意出高價收購。”

方以智微笑搖頭，連稱“不是”。

回到方府，孫臨和方其義正在下圍棋。孫臨一腳踏在凳上，正要悔步，方其義抱緊棋盒，說什麽也不肯答應。兩人正在吵鬧不休，看到曹文煥進來，孫臨借機仍下棋子，要找曹文煥到後院比試箭技。

方其義素來喜歡和姐夫擡扛，就“姐夫長、姐夫短”的損了幾句。孫臨覺得無趣，又張羅着去飲酒作樂。方以智沒有說話，曹文煥心中有事，隻好婉言謝絕了。

方其義道：“姐夫，你最近又和曲中的哪個歌妓相好了？珠市那個王月生和你還有聯系嗎？”

方以智喝道：“直之，你又胡說八道，今日先生教的課溫習了嗎？”

方其義嘻嘻一笑。孫臨笑罵道：“方小二你還說，因爲那件事，你姐姐天天和我鬧，是不是你饒舌，把事情捅出去的？”

曹文煥見到他們談論到家事，就告辭回房了。

躺在床上思考近來發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奇怪。柳敬亭在說書中胡言亂語，不知道會産生什麽樣的影響？懷遠侯府中，常小姐忽然放他出來，一路上通行無阻，讓人十分不解？還有這次趙坊主的态度轉變，居然讓稿子賣出了天價，中間究竟有什麽隐情？

轉眼間又過了兩天，方以智的一篇《紅樓夢集序跋》已經完成了，曹文煥大緻看了一遍，見到裏面有“宏文麗采，不失清雅優揚之韻；骈詞佳句，難抑迴風舞柳之美”的句子。心想：“方以智不愧是少年才子，得他這一句誇贊，也是非常難得。”

侯方域年紀雖小，但是名聲響亮，他的序跋，說什麽也要讨一篇出來，這麽一想，決定出門拜訪他，順便見識一下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淮舊院。

他出去買了一套襕衫，又買了把扇子，打扮成明朝生員的模樣，重新來到了三山街，繞過孔夫子廟，到了文德橋上，隻見秦淮河面平滑如鏡，隻有河岸旁邊結了一層薄薄的浮冰，河面仍有烏蓬畫舫遊蕩，兩旁就是有名的秦淮河房，倒映在漣漪水面。

那秦淮舊院與太學隔河相對，走進這裏，才真正感受到南都人文畫卷的富麗。對面是一條青石闆壘的長街，兩邊的建築鱗次栉比，街上桃花人面，熙熙攘攘，無數達官顯貴談笑風生，顯得奢華無比。

曹文煥心想：“十裏秦淮，六朝金粉，果然不同凡響，如果僅是去看那些現代史書，怎麽能感覺到這麽秀麗的南京風光？”一時心曠神怡。

觀看了一會兒風景，一直走過文德橋，逢人就仔細打聽，終于找到河房門庭。隻見兩旁紅籠高挂，門上一副墨色牌匾，上書“媚香樓”三個鎏金大字，下方有“楊龍友手書”的字樣。門前兩個幼女，端坐在凳上繡花。

雙手一拱，曹文煥問道：“請問，這是李香君小姐的閨閣嗎？”

兩個小婢眉眼不擡，一個道：“正是，公子來晚了，我家姐姐這幾日不見外客，公子請回吧。”

曹文煥一愕，還沒道明來意，先被這小婢堵了嘴，微笑道：“敝人并不是找李小姐，而是想找侯公子，我是他的朋友。”

聽說是侯方域的朋友，小婢終于站了起來，裣祍施禮道：“原來是侯公子的友人，不巧了，侯公子帶着姐姐出去會友，不在家裏。”

曹文煥一陣失望，侯方域不在家裏，看來這一趟注定是要白來了，問道：“那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那可說不準，”小婢笑道：“侯公子應酬不少，每日都拉着姐姐，早去晚歸，有時一整晚都不回來呢。”

曹文煥苦笑一聲，擡頭看了看“媚香樓”的牌子，抽出扇子揮舞兩下，覺得不順手，又重新插回到脖頸上。

隻聽咯的一聲，原來是小婢女看到曹文煥不會舞扇，卻故作潇灑，忍不住笑了出來。曹文煥點頭緻意，轉身正要離開，迎面看到一頂軟呢小轎過來了。

他急忙側身閃到一邊，看到轎子在“媚香樓”前停下，紗幔内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被一名小婢扶着出來，竟是一個國色生香的麗人，雲髻長發，眉目如春，長相十分嬌豔。

門前的兩個小婢歡聲道：“顧姐姐來了。”

曹文煥心頭一震，暗想：“顧姐姐？難道是‘秦淮八豔’之一的顧眉？曆史上說，顧眉的一雙眼睛生得好看，所以人送外号顧橫波，看樣子，也差不多了。”

他來得也巧，即然在這裏遇到了這個名揚後世的南曲名妓，也就索性站在這裏，不打算立刻離開。

女子下了轎，掀起翡翠羅裙，邁步上了石階，問道：“香兒妹妹在麽？”聲音直爽，倒沒有普通女子輕柔忸怩之态。

“顧姐姐，我家姐姐一早上就随侯公子出去了？”小婢道。

女子抿嘴一笑道：“也好，上個月，揚州鄭元勳到金陵來，讓香兒妹妹爲‘蘭社’畫一幅扇面，香兒妹妹隻畫了半幅，後來這扇子落在了‘眉樓’，我又補畫了半幅，麻煩妹妹轉交給她吧。”

小婢道：“是。”伸手接過扇子，輕輕地展開，一幅清淡素雅的蘭韻香墨圖出現。無數濃淡相宜的線條，勾勒出幽蘭綻放的妖娆姿态，與扇面的格調相映，顯得溫婉大方。

“哇，姐姐，這幅蘭花好漂亮。”小婢女驚歎道。

“小妮子嘴兒真甜，其實，你心裏想的是，顧姐姐的畫也算好了，可惜，還是沒有我家香君姐姐畫的好，對麽？”女子笑着說一句，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小婢女頭上彈了個爆栗。

小婢女笑道：“姐姐說的不對，顧姐姐畫的好，我家姐姐畫的也好，你們都畫蘭花的高手。”

“喲，小妮子真會說話，還是你家姐姐會調教，不像我的茗兒，怎麽教訓，一張嘴兒，就是不會哄人兒。”說着，瞄了眼轎子旁的小婢。

這一回眸，果然如同驚鴻一瞥，這女子的眼睛不止好看，而且亮如星光，熠熠生輝，和她精緻的面孔一襯，真是說不出的明麗可人。連曹文煥這個見慣了影視明星的現代人，都不僅大爲傾倒。

若說這女子不是秦淮顧橫波，也曹文煥自己也不會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