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一段距離之後,顧先在前面慢條斯理地說道:“蘇小姐,你可以坐起來了……”
我咬了咬牙,伸手把羽絨服帽子拉了下來。
手一動,才驚覺剛剛緊張得全身肌肉都僵硬了。
我伸手撐着座椅往上起身,可是手上剛一用力,傷口處卻倏地一下銳疼起來。
我嘶地一聲,倒吸了一口氣。
額頭上緊跟着滲出一層冷汗來。
我擡着身子癱倒在座椅上的時候,便感覺到後背上一片冰涼。剛剛江玉城和顧先短短幾句話的工夫,我竟然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現在一下子松懈下來,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恍恍忽忽的聽到前面有顧先說話的聲音,我努力地聽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我使勁閉了閉了眼,用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神智才漸漸恢複過來。
等不到我的回應,顧先将車子慢慢減速,然後停了下來。
他停好車回頭看時,我正眨着眼睛,目光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顧先盯着我的臉問道:“你沒事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半天慢慢吐出一句話:“我沒事,多謝你……”
顧先皺了皺眉:“你不舒服嗎?”
我艱難地扯動了嘴角笑了笑:“剛剛太緊張……一下子沒緩過來……”
顧先沉默了一下,目光裏多了些歉意,他看着我輕聲說道:“我剛才遠遠看到江玉城站在路中間,車子如果加速通過的話,以江玉城的脾氣,他一定會有所懷疑的,所以當時我才想,不如冒險到他面前打個招呼,主動打消他的疑慮……”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可是剛剛的碰面實在是太突然,我來不及跟你解釋,再一個,萬一我解釋了之後你不聽的話,這麽短的距離,如果被江玉城發現異常的話,他一定會把車攔住,所以當時我就自作主張把車開了過去……”
我掃了他一眼,淡淡說道:“顧先生,你不用解釋這麽多,我知道他是什麽人,我沒事,你放心……”
想來剛剛的那件事正如顧先所說,隻是他沒料到我與江玉城碰面會是這麽大的反應,所以一時之間竟有些過意不去才跟我解釋了這麽多。
我的精神稍微恢複了,擡眼看到顧先還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心下了然,知道他在想什麽,于是輕聲說道:“江玉城隻是太恨我了,所以才會這樣大動幹戈的派人找我……顧先生,不管怎麽說,我要謝謝你……”
我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想把腮邊的頭發撥到耳後,可是手擡到一半卻哆嗦起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頹然地将手放下,整個身子卻也不停地哆嗦起來。
剛剛一直很緊張,現在忽然放松下來,感覺全身的力氣好像被什麽東西一下子吸走。
顧先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下了車,打開後備箱拿出一瓶紅酒起開,然後直接坐到了後座上,托着瓶身對我慢慢說道:“喝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掃一眼瓶身,心道,好酒。
我低頭對上瓶口緩緩啜了一口,然後慢慢咽了下去,紅酒順着口腔喉嚨一路向下,入口冰涼,隔了一小會兒,便感覺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胃裏灼燒起來,口腔裏的水果香氣還沒散去,指尖就慢慢感覺到了這液體散發的暖意。
我低着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擡着瓶身,顧先會意,把瓶口再次湊向我,我又啜了一口,含着酒示意顧先這就夠了。
顧先把瓶塞重新塞上,低頭看着我:“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啞着聲音說道:“好多了……”
顧先沒再說什麽,開門下了車。
“不知道你那朋友走到什麽地方了……”他一邊說着一邊發動車子。
我想了一下,剛想跟他借電話用一下,下一秒,卻聽他厲聲說道:“坐好!”
他的話音未落,一腳油門踩到了底。
我聽了他的話,本能地回頭看了一下,這一回頭,剛剛緊張得要死的感覺瞬間襲來,後面不遠處那黑壓壓的一片車,在冰天雪地間,像一片黑雲乘風破雪碾壓而來,速度快得在車身後激起一片雪霧。
我白着臉慌亂地系上安全帶,我知道,江玉城一定是發現了異常了,他一定是覺察到了顧先的不對勁,所以才追了過來,我絕望地想到,這一次江玉城一定不會放過我了。
顧先一邊猛踩着油門,一邊快速打開衛星導航。
我一聽導航啓動的聲音,眼睛緊緊地閉了起來——這個顧先很明顯是不熟悉路況,在這種情況下,江玉城追上他簡直是分分鍾的事情。
我摒着呼吸死命地咬着牙,因爲過高的車速,使得輪胎在冰雪路面的上摩擦力減小,有幾次我都感覺到車身有輕微的打滑,我看着車前方不斷變換的景象,不由得絕望起來,我知道,江玉城瘋狂起來是個不要命的人,今天自己是一定會被他捉住了。
我原本是想永遠離開他,找一個安安靜靜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可是也許是命裏注定的吧,我和他的孽緣,扯不斷,理還亂,隻要他不放過我,這輩子我就隻能這樣無止無盡地糾纏下去,想到這裏,我的絕望更深。
眼淚無聲地掉落着,車身猛地側滑了一下,顧先蒼白的聲音響起:“對不起,蘇小姐,我可能不能送你回家了……”
顧先的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可是我卻聽出了這聲音裏濃濃的挫敗,我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輕聲說道:“顧先生,送到這裏已經很好了……”
多謝你三個字還沒出口,就看見一輛車貼着我的窗口快速地拐到了車前面,因爲拐得太急了,再加上路面太滑,以緻于幾乎是飄移着瞬間就橫在了顧先的正前方,顧先猛然減速,刹車一腳狠狠地踩到了底。
我的身子劇烈的一晃,整個人頓時頭昏腦漲起來。
刺耳的刹車聲響徹天空,也隻是那麽幾十秒的工夫,顧先的車子瞬間被十幾輛車子包圍住,尖銳的刹車聲過後,便是死一般的甯靜。
所有的車子都靜靜地蟄伏在顧先的周圍,中間有不明真相的路人,因爲路段大部分被堵死,所以心裏不滿大聲地鳴笛,可是直到在看到這種十幾輛車明顯得對峙場面的時候還是吓得立即收了聲,然後加速駛了出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雪下得有些大了,天更陰起來,隔着紛紛地落雪,我紅着眼睛看着對面車裏那個一動也不動而又模糊的身影,周圍的車子就好像從很久以來就這樣停着一般,全部都熄了火,似乎都在等待江玉城下一步的行動。
車裏明明是密封的,感覺不到外面的溫度,可是我整個人卻如墜冰窖,渾身越來越冷。
我松開緊緊握着的門把手,顫着聲音說道:“都是因爲我,對不起……”
顧先慢慢松開方向盤,低聲說道:“我從小就知道江玉城行事乖張跋扈,可是我卻不知道他能瘋到這種程度……”
他輕輕笑了一下,對我說道:“蘇小姐,看來你對他真的是很重要,以我對江玉城的了解來說,他應該不是一個能爲女人舍命的人,可是今天他所做的一切,明白無誤地彰顯了你在他心裏的位置……”
他緩緩扭頭看着我:“蘇小姐,他對你,應該不是恨吧?”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沒有吭聲。
他愛我?他愛我會把我軟禁起來?他愛我會那樣折磨我?
對面的車門一下子打開,江玉城面無表情地走了下來。
我咬牙看着他慢慢走過來,整個人已經陷入了絕望的邊緣,我的身子不停地哆嗦着,心裏越來越恐懼。
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得很慢,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是沒來由的,我竟然覺得他的目光是看向自己的,我的心咚咚地一下跳得比一下快,我想,江玉城一定會把我從車上拖下去的,我這一次一定在劫難逃了。
可是就在我心驚膽顫地等着江玉城來拖自己的時候,江玉城明明臉的方向是看向我的,但是卻慢慢走到了顧先旁邊停了下來。
顧先看到江玉城停在自己的旁邊,緩緩把車窗搖下,剛要開口說話,江玉城卻輕輕說道:“顧兄怎麽把車開得這樣快?”
他的問題不帶任何語氣,顧先一愣,繼而輕輕笑道:“有點急事……”
可是他的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江玉城沉默了一下,啞着聲音說道:“既然你想走的話,那我就不留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往後走,經過我的車窗時,江玉城的身子明顯地頓了一下,腳步停下,身子直直地站在我的車窗外面,一動也不動,我隔着車窗驚恐地看着他的身影,明明車窗貼了密實的車膜,可是我就是覺得江玉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我的心裏絕望地想着:我完了,我死定了,江玉城一定不會放過我!
我的臉色白得吓人,我狠狠地咬着嘴唇不讓眼淚再掉下來,真皮的把手被我的指甲掐出一道印來,我瞪着眼睛緊緊地盯着江玉城。
我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幹什麽,若是要我下車,他現在就該打開車門一把把我拉下去了,可是他沒有,他就一直低着頭站在那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卻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江玉城的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許久之後,他的身子動了動,輕輕地歎息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從嘴裏吐出一句:“路上慢點,注意身體……”
聲音不大,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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