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端坐于高高的鳳椅之上,王娡看不清她的容顔,隻覺得她似乎極爲勞累,卻仍舊是強撐着的樣子。
想來也是吧,連日的禮儀忙碌,兼之眼疾愈重,在這樣一個已經年逾五十的婦人身上,的确是難以承受。
長公主含笑看着台階下靜靜肅立的諸人,目光經過王娡時,在她明顯的小腹上停頓了一瞬間,擡眼仔細看了看王娡的容顔,方才移開目光。
這樣沉寂片刻後,太後開口了,聲音裏卻是一點疲憊之态也沒有,隻是有着帝王家特有的莊重:“今日是新帝登基,諸事繁多。你們皆是朝廷命婦,後宮妃嫔。一舉一動必得遵小禮,守大節。不可落了錯處使得朝野之上,異族之中傳爲笑談。”。
衆人聽了,皆屈膝行禮:“臣妾謹遵太後教誨,必容色有度,進退知禮。”。
太後方才滿意地點一點頭,溫和笑道:“既然知道了,便都起身罷。”。
卻是一名穿着官服的官員走了進來,王娡見他青色百翎的衣制覺得頗爲眼生,沖容芷投過去一個微微有些疑惑的眼神。
容芷見機,輕聲說:“這是宮裏司禮部的官員。”。
那名官員沖着太後行了一禮:“太後恕微臣冒昧。吉時已到,請各位娘娘王妃移步太廟。”。
宮中太廟,便是舉行各種大典之處,不僅僅是登基大典,連帶着皇帝大婚,後宮妃嫔晉封,都是在太廟舉辦的。
衆人聽得他這樣說,便紛紛起身,前往太廟。
從未央宮至太廟的路途并不怎樣遙遠,王娡看着幾十餘人緩緩行着,端得是個個雪膚花貌,華貴端莊。
她們這樣的人,難怪該是市井之人羨慕極了的。
她因着身孕,走的便也緩慢,隻與姁兒靜靜攜手。
姁兒的手心冰冷,面色也有些蒼白,王娡隻道她是緊張慌亂,未曾做他想,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行了一盞茶時分方才走到太廟,雖是人數衆多,熙熙攘攘,卻井然有序,分毫不亂。
王娡冷眼看了,除去諸侯親王外,仍有着玄色的武将與着青色的文臣。
她想起日前太子深夜曾經對自己說過,如今國家曆經多年征戰,以休養生息爲主,武将多是未曾經曆過戰場,并不怎樣能征善戰。反倒不如一些諸侯國,全民尚武,倒是能人異士頗多。
王娡因此留心看了武将們的神色,果然并無怎樣的骁勇之氣,反倒是有些唯唯諾諾,登不得台面之感。
當下微微歎了一口氣,武将立國,她怎會不知?
而如今這樣看來,倒是讓人更加憂心。
中原無可用之将,邊關異族卻戰功赫赫,諸侯國也是能征善戰。
怎能讓人不憂心忡忡?
若是廣招賢士,舉辦武舉,她慢慢想着,倒也不失爲一個辦法。
隻是武将之患,前朝早已飽嘗。如何能有能征善戰之士,且讓他們忠心于朝廷,倒真真是一件難事。
王娡心裏雖然想法萬千,臉上卻是一個普通妃嫔應有的恭順柔和,靜靜垂首立于隊列之中。
朝野後宮自然是相通的,朝臣們亦是掩飾着看向王娡隆起的腹部。
本朝自古便有朝臣與得寵妃嫔沆瀣一氣的狀況,而身在朝堂之上,最簡單的弄清楚何人受寵,便看是否有孕。
如此想來,粟婉容也該頗有些黨羽才是。
如何能夠培植親信又不落下牡雞司晨之嫌,的确值得她費一番功夫。
正靜靜想着,卻聽見宮中弦樂府奏出激昂之音,擡眼望向天邊,正是紅日高照的時刻。
便是登基大典之時了。
首先是由着司禮監的官員們分成整齊的兩列走了出來,手上皆持有鳳翎之物。
随後王娡便看見太子自台階上緩緩而上,已是一身明黃色服制,眉目之間是無盡的意氣風發。
皇帝登基之禮極爲繁瑣複雜,需得司禮監陳禦座于奉天門,欽天監設定時鼓,尚寶司設寶案,宮樂府設中和韶樂。
這些僅僅是儀式前期的準備工作,所謂司禮監、欽天監、尚寶司、宮樂府,都是禮部的旁枝分系。
司禮監,下設總理、管理、佥書、典簿、掌司、寫字、監工等員。
欽天監的雖是司職觀察天象,推算節氣,制定曆法,亦可以從旁協助登基大典,有監正、監副等官,向皇帝彙報天意,以擇良時。
尚寶、宮樂府則負責負責典儀,祭天台的安置,并儀式中的舞樂。
這便是籌備登基大典的主要司職了。
是日,早,需遣官告天地宗社。太子需着具禮服告幾筵,拜祭祖先。
這是登基大典的序幕了,其次便先要由禮部的官員分别到天壇、先農壇、太廟告知祖先。
至時,鳴鍾鼓,皇帝衮服禦奉天門。身着黃色衮服的太子登上太廟後,登基儀式方才算正式開始。
早就等在太廟前的官員都身着朝服,在大鴻胪等官員的引導下,經過金水橋依次進入。
隻是此時仍舊不能随意窺伺,想來是法師等人仍舊還在太廟内靜心做禱告,所以朝臣們隻能留在太廟的台階之下上。
以“文東武西”的方式跪在禦道的兩側,等太子于太廟内禱告結束出來後方才可起身。
太子登上太廟台階後,便端然就座。朝臣們們這才依官階高低魚貫進入,對太子上表道賀。然後,司禮宦官正式宣讀诏書,以昭告天下新皇登基。
整場儀式極爲繁瑣複雜,需要五個時辰方才結束,王娡靜靜立于隊列之中,努力抵禦着小腹的滑涼,生怕落下話柄。
她遠遠地望着太廟祭天台上神采奕奕的太子,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的夙願得償,而自己的呢?
大鴻胪聲音蒼老,卻是有着說不出的莊重:“皇天之命不于常,唯歸于德,故堯授舜,舜授禹,實其宜也。皇五子劉啓文韬武略、秉性純良、恭儉仁孝。上敬天地宗親,下愛護天下子民。有堯舜之相,秉聖賢之能,憂思國計、振朔朝綱,堪擔神器。爲天下蒼生福澤計,立爲新帝,肇基帝胄,承天應人。普天同慶,大赦天下。皇天上帝,後土神隻,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爲人父母,秀不敢當。羣下百辟,不謀同辭。漢有天下,曆數無疆。備惟否德,懼忝帝位,詢于庶民,外及蠻夷君長,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之威,謹擇元日,與百僚登壇,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類于大神。惟大神尚飨!祚于漢家,永綏四海。欽若景運,以命于裕。夫樹君司民,天下爲公,德充帝王,樂推攸集。越俶唐、虞,降暨漢、,靡不以上哲格文祖。故能大拯黔黎,垂訓無窮。四維弗樹,宰輔焉依,爲日已久。深惡俯悼橫流,投袂一麾,則皇祚克複。唯願及危而能持,颠而能扶,奸宄具殲,僭僞必滅。誠否終必泰,興廢有期。至乃三靈垂象,山川告祥,人神和協,歲月茲著。是以群公卿士,億兆夷人,佥曰皇靈隆鑒於上,漢朝款誠於下,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極不可以暫曠。遂逼群議,恭茲大禮。猥以寡德,托于兆民之上。雖仰畏天威,略是小節,顧深永懷,祗懼若厲。敬簡今日,升壇受禅,告類上帝,用酬萬國之嘉望。克隆天保,永祚于有天。惟明靈是飨。”。
餘音袅袅,不絕如縷。
王娡靜靜聽着,隻覺得這一切離自己似乎極爲遙遠。太子端跪在大鴻胪面前,待到诏書宣讀完後,方才朝着祭天台上的祖先靈牌鄭重拜了三拜,伸手接過诏書。
大鴻胪掃視諸人:“吾今以天命啓文皇帝,四方來朝,當共賀之。”。
衆人聞得此言,齊齊下跪,高呼吾皇,三曰萬歲。
王娡額頭輕輕觸碰着光滑的白玉磚面,想來萬人之上,便就是如此了罷。
自有光祿勳恭敬遞上盛裝在瑪瑙玉盤中的開國诏書。一道明黃,幾乎刺眼。
皇帝徐徐展開诏書,聲音朗朗:“皇帝臣衍,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後帝:劉氏以曆運斯旣,否終則亨,欽若天應,以命于衍。夫任是司牧,惟能是授。天命不于常,帝王當是我族。鹹以君德馭四海,漢功子萬姓,故能大庇氓黎,光宅區宇。漢代雲季,世主昬兇,狡焉羣慝,是崇是長,肆厥奸回暴亂,以播虐于我有邦,俾溥天惴惴,将墜于深壑。九服八荒之内,連率嶽牧之君,蹶角頓颡,匡救無術,卧薪待然,援天靡訴。衍投袂星言,推鋒萬裏,厲其挂冠之情,用拯兆民之切。銜膽誓衆,覆銳屠堅,建立人主,克翦昬亂。遂因時來,宰司邦國,濟民康世,實有厥勞。而晷緯呈祥,川嶽効祉,朝夕坰牧,日月郊畿。代終之符旣顯,革運之期已萃,殊俗百蠻,重譯獻款,人神遠迩,罔不和會。於是羣公卿士,鹹緻厥誠,竝以皇乾降命,難以謙拒。齊帝脫屣萬邦,授以神器。衍自惟匪德,辭不獲許,仰迫上玄之睠,俯惟億兆之心,宸極不可乆曠,民神不可乏主,遂藉樂推,膺此嘉祚。以茲寡薄,臨禦萬方,顧求夙志,永言祗惕。敬簡漢臣。恭茲大禮,升壇受禅,告類上帝,克播休祉,以弘盛烈,式傳厥後,用永保于我有梁。惟明靈是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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