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的菜色都是禦膳房與湯臣日日夜夜不眠不休準備出來的,當真是“王侯一笑,百姓哀啼。”。
時令菜色多是各諸侯國進獻來的當地美味,如今取來做了菜肴,也是有愛民如子,一視同仁的意思。
妃嫔們多是生長在長安,因此看見狍子,野豬,大雁等各色野味,不覺又新奇又害怕,咯咯笑個不停。
皇後起身,舒展雲袖,滿斟一杯西域的葡萄酒,美酒瑩瑩,越發顯得她面如桃花。
“本宮滿飲此杯,恭祝皇帝登基,願各諸侯國永如今日一般相親相敬。天下與共,一世長安。”。
諸人紛紛起身祝酒,應和皇後。
皇帝滿面笑容,舉杯與皇後輕輕碰觸,随後一飲而盡。
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啊,王娡微笑着看着眼前影影綽綽的人。
原本宮宴,都有宦官先行試菜,無毒後方可食用。
因着諸侯國都在此,皇帝便刻意免去了宦官試菜一道,以表自己對衆人無一絲疑心。
如此,衆人皆誇贊皇帝仁心德厚,自是坦蕩。
接下去便是一道極名貴的烏參海子雞湯。
那烏參是楚國進獻的,乃是雪山之上的千年烏參,最是滋補養身的。
如此根須完整,根根墨黑的烏參,饒是皇宮見慣富貴,乍看之下也不禁啧啧稱奇。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中等大小的白玉盅,裏面便是暗棕色,芳香撲鼻的海子雞湯。
王娡如今有了身孕,愛吃些葷腥,一時間不覺食指大動,拿了勺子便準備舀些來吃。
不經意擡眼看見坐在皇帝身邊的吳王夫婦,許是心裏存了疑影兒,隻覺得他二人不知爲何,不似旁人那般喜悅,卻是有些陰沉沉的樣子。
當真是草木皆兵了罷,如此宮宴,吳王難道還能派出刺客來不成?
她自嘲地笑了笑,重新低下頭攪拌着海子雞湯。
突然隻聽到“咚”的一聲,接着便是純貴太妃的驚聲尖叫,王娡心下一沉,立刻擡頭朝着鳳梧台望去。
隻見上菜的一個小宦官,此時口鼻流血,渾身抽搐躺在地上,喉嚨裏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似乎極力要說些什麽,隻是拼盡了全身力氣也不能言語。
他手邊還有一個摔碎了的白玉盅,海子雞湯留得到處都是,還在騰騰冒着熱氣。
早有膽小的妃嫔吓得尖叫起來,一時間長年殿内亂成一團。
王娡心知不對,如此慘狀,必是中毒無疑了。
太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宮宴中怎麽會有毒物!”。
太後震怒,衆人紛紛下跪,一時間長年殿不負之前的歡聲笑語,一層濃重的陰霾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
王娡擡眼去看皇帝,他面色陰沉,嘴唇緊緊抿着,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怒氣。
難免太後震怒,先是漏夜有人擅闖太子寝殿,而今又出了這樣的事情,饒是太後脾氣再敦厚,又怎能看人一次次謀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衆人皆被要求留在長年殿不許動,以備徹查。
王娡擡頭去看吳王,隻見他面色極爲不豫,似乎含着濃烈的恨意。
倒是吳王妃,似乎還把持的住自己,隻垂眼看着地面,并無一絲悲喜。
皇帝的臉色逐漸恢複過來,皇後面色煞白,卻也不敢随意說話,隻是緊緊抓着皇帝的手臂,似乎在确認,這個人還是完好的。
“母後息怒,兒臣以爲,諸位親眷都在,此事尚不明了。若是這樣大肆搜查,未免讓各位親眷寒心。”。
王娡知道,皇帝說出這番話來,心裏該是怎樣的不甘與憤怒。
隻是,這一切他都隐藏得極好,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太後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哀家知道,隻是這樣公然謀害聖上之事,斷斷不能縱容。今日皇帝有上天庇佑方才死裏逃生,那麽下一次呢?”。
王娡聽她這樣說,心裏不禁有些疑惑。皇帝已是下令免除了試菜這一道,爲何小宦官仍能中毒?
她略略思索一番,便已明白過來。皇帝即使表面放下前日的事情,心中也必定耿耿于懷,寝食難安。
如此,多疑如他,怎會當真省去試菜這一道?不過是爲了安撫衆人之心,将試菜在禦膳房就做完了罷了。小宦官才會毒發身亡。
畢竟是天子,心機之深,竟是如海。
皇帝語氣已是完全平靜下來,徐徐掃視了衆人道:“既然母後如此說,兒臣依照母後所言就是。隻是衆位親眷都請起來,不必多心,此事自是有水落石出之時。”。
說罷,皇帝喚過崔萬海,對他低頭囑咐幾句,崔萬海便匆匆去了。
王娡一直留心看着吳王與吳王妃的神色。
吳王原先還算持重,隻是在聽聞要徹查時稍有些慌亂。
吳王妃則一直是極安詳的樣子,靜靜啜飲着白毫茶,神色平靜,容顔淡漠。
原以爲吳王才是那心機深沉毒辣陰險的,如此看來,吳王妃方才是真正掌權之人。這一對夫婦,當真有趣的緊呢。
女子若是恨了起來,是比男子要冷厲決絕的多的,且女子生性沉穩,不發則已,一擊必中。
不知爲何,王娡倒生出了些許相惜之意。
隻是她仍舊好奇着,皇帝如今動吳王不得,明裏暗裏都得忍讓着。
隻是太後卻不知道這個道理,一心要徹查此事。
不知真是查了出來,皇帝預備如何應付?衆目睽睽,又該如何偏袒吳王?
王娡心中猶如一團亂麻,思緒萬千。
姁兒輕輕牽着她的手,眼裏淚光盈盈:“姐姐,我害怕。”。
王娡心下蓦的一軟,那個暴斃的小宦官早已有侍衛拖了下去,隻是潔白如玉的磚面上,還殘存着一點猩紅的血迹,望之可怖。
她摸一摸姁兒的頭,輕聲道:“别害怕,不幹咱們的事。你隻要安靜坐着即可。”。
姁兒咬牙點點頭,目光仍舊是驚懼的。王娡一下下拍着她的胳膊,仿佛仍是兒時在家中,安慰着被狸貓吓到的姁兒。
驟然看見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且是以這樣可怖的方式,王娡雖是心智堅強,也難免覺得害怕。
隻是她卻不能顯露出來,自己是姁兒的姐姐,必得讓她安心才是。
殿中沉靜如寒冰,菜肴精美,卻無人去動。
皇後面色還是蒼白的,隻是勉強端着氣勢,不失了皇後的身份。
粟婉容見機,倒了一碗葡萄酒送至皇上面前,嬌聲道:“皇上今日受驚,且飲一些葡萄酒定一定心神罷。”。
皇上正是皺眉沉思之際,見她殷勤,也略略微笑一下,伸手接過酒碗。
粟婉容見皇上并未拂了自己的面子,不覺面有得色。
隻是如今非是尋常時刻,王娡一時也顧不上她。倒是太後,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重新低下頭去。
不多時,崔萬海便一路小跑着進了殿。
他想來是跑得急,額頭上盡是晶亮的汗珠,語氣也微微有些喘。
皇帝見他來了,立時站起身道:“究竟爲何?可是查驗清楚了?”。
崔萬海趕緊跪下,平複了聲音方才道:“奴才無能來的遲了。請了太醫院的太醫們一齊查驗了,原不是什麽毒物,隻是方才那個小宦官,自己吃錯了東西。與他同班的奴才說,昨日裏這小子守夜,爲了暖身子吃了些狗肉,今日當值前覺得身體燥熱,問禦膳房讨了一碗綠豆湯喝了。誰曾想,這狗肉萬萬不可與綠豆湯同食,二者生性相克,食之必死無疑。”。
又是一個生性相克!王娡幾乎要冷笑出來了,此時此景,倒是很有些當年程喜月小産的樣子。
這個結果,是她意料之中的。
皇帝爲了不惹怒吳王,勢必不會怎樣追究此事。
隻是太後的面子也不能不顧。崔萬海早就活成了人精,又有皇帝的暗授,自然明白如何不露痕迹地将此事遮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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