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走進客廳，拿起電話，那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明天我弟弟會向你道歉。”趙雅握着話筒，臉上不喜不悲，沒有接腔。

果然那男子還有下文，隻聽他用略帶責怪的聲音接下去說，“這次你做事有欠考慮了，我爸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挑戰他的權威，你沒通過前台擅自闖進他的辦公室不說，還勉強他讓我弟弟向你道歉，一旦人間天堂的事擺平了之後，你也将被踢出達明集團。”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本來就在趙雅意料之中，隻不過聽到确切消息，趙雅還是有些難過，她閉上眼睛，随即又張開，“你打電話過來，不會隻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吧？”

“要想不被踢出公司，你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一早就向我爸請罪，并且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擺平我們和人間天堂之間的矛盾。”

“事情是你弟弟惹出來的，我辛辛苦苦幫他去收拾，事後不說得到公司什麽獎賞，卻還要被趕出公司，你弟弟本來就沒有把公司當回事，所以對他來說被趕出公司也沒有什麽，而我呢，卻要重新開始，”頓了頓，趙雅放緩了語速，輕聲問，“你說董事長這麽做，公平嗎？”

那邊的張放沉默。

“我還是太天真了，居然去向董事長要公平，在他眼裏，隻有有用和沒用這兩種人，處理完與人間天堂之間的矛盾後，我應該屬于那種沒用的範疇了吧。”趙雅自嘲的笑了笑，盡管語氣平靜，但她握話筒的手指還是緊了緊。

“你知道就好，我打電話過來，就是爲了讓你腦袋清醒一下，真不明白，平時你挺聰明的，這一次爲了你的那個什麽親戚，居然幹出硬闖我爸辦公室這樣的蠢事。不想離開公司的話，明天就按我說的去做。”

表姐馬青就像是她的親姐姐，舅舅一家更是資助過她的學業，可以說沒有馬青一家，就沒有她的現在，趙雅貝齒咬着嘴唇，松開來的時候嫣紅的嘴唇多了兩個牙齒印。

“憑什麽，你弟弟不學無術，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去替他收拾爛攤子，難道要他一聲道歉有這麽難嗎？達明集團家大業大，難道就容不下我的姐姐，杜天忠父子倆有多惡心你也是知道的，我想完好無損的将雙方的矛盾化解，這有多難你知道嗎？還有、公司人才濟濟，憑什麽讓我一個弱女子去面對杜天忠父子？”趙雅終于控制不住情緒爆發了，說完這些話後她妩媚的眼睛裏隐隐的帶有淚花，裙裝裏高聳的胸脯在劇烈的上下起伏。

那邊的張放歎了口氣，幽幽的道，“身爲公關部經理，董事會的一員，我還以爲你成熟了，怎麽還像剛從學校畢業的愣頭青，問這樣一些傻問題？”

趙雅喘着粗氣，發洩了一通後她的情緒漸漸的平靜了下來，她剛才的确是問了一些傻問題，董事會裏的人身驕肉貴，怎麽會和杜天忠這樣靠下三濫起家的人有所接觸，何況安逸奢華的生活早已磨滅了他們的鬥志與血氣，他們喜歡躲在一個女孩身後花天酒地，絕對不敢去面對杜天忠的粗俗與兇狠。

“這件事你自己看着辦吧，作爲上司兼你的朋友，我隻能幫你到這兒了，我想你會理智的去選擇怎麽做。”

那邊的張放挂斷了電話，趙雅呆立良久，才把話筒放了回去。人生在世，哪能夠随心所欲，總有一些事是自己不想做、不願做，但又偏偏必須非做不可的事。比如向董事長請罪，并且去面對杜天忠父子。

“妹妹，是不是我闖禍了，你、你說要去人間天堂找那個什麽杜天忠化解矛盾，還說事後你會被踢出公司，這都是因爲我你才這樣的嗎？我、我這就去找張家的二少爺，向他道歉。另外我也不想進公司了，道歉完之後我直接回老家。”

是馬青慌慌張張的聲音，她在趙雅身邊聽了個大概，她本來以爲事情會像從前那樣完美結局，可沒想到她得罪了安在天之後，不僅是她，就連她一向認爲永遠冰雪聰明、胸有成竹的妹妹也會緊随她之後被踢出公司。

“姐、你站住，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就算你沒有得罪那個人，杜天忠我也是要去找的。”

馬青走到門邊的身體停了下來，回頭不确定的問，“真的嗎？”

完全冷靜下來的趙雅笑着點點頭，即便是沒有姐姐的事，化解公司與人間天堂之間的矛盾也是必須要完成的任務，現在隻不過多了要去董事長那兒請罪而已。但真的是這樣嗎，已經對她有了猜忌之心的張達明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她信任有加嗎？趙雅迷茫了。

“姐姐沒見過杜天忠，可我有一個、一個同事在人間天堂待過，”馬青想起了夏雪，還有她提到人間天堂時那睜大的恐懼雙眼，“她、她說那裏沒有一個是好人，如果不按他們的要求去做，不是打就是罵，甚至把人關在一間小屋裏，一個星期不給吃喝，據說放出來時，那個人根本就不像是個人，什麽尊嚴、臉面都沒有了，那裏的人說什麽，那人就做什麽，簡直、簡直和條狗沒什麽區别。”

馬青說着說着自己也害怕了，她忽然一把抓住趙雅的胳膊，哆哆嗦嗦的繼續道，“你不要去。”那裏的人已經這麽可怕了，那麽他們的頭子豈非更令人恐懼。

趙雅心裏也在打鼓，杜天忠她也就是在公開場合見過幾次，兩人并沒有深談，她雖然長袖善舞，可對方如果不是人、而是頭禽獸那該怎麽辦，禽獸是不會按常理出牌、也不會和她講道理。何況爲了這次的調解，她特地找了關于杜天忠這個人的資料，以方便研究這個人的弱點，結果讓她十分失望，資料少的可憐，就連人間天堂也像是海市蜃樓般突然就出現在華海這座城市。

不了解、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心裏在打鼓，趙雅強迫自己鎮定，不動聲色的拍了拍馬青的手，安慰她道，“姐，這次去的不是我一個人，還有公司裏身手最好的保安，大牛聽說過嗎，董事長家裏的保衛工作就是由他全權負責。再說了，這次去我代表的是達明集團，杜天忠他不敢對我怎麽樣的。”

“可是……。”馬青還是有些不放心。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過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妹妹，你見過我什麽時候吃虧過？”趙雅拉下馬青拽住自己胳膊的手，有些嗔怪的看着她。

看到妹妹充滿自信的眼神，馬青放心了，趙雅從小就非常的聰明，隻有她算計别人，還從來沒有别人占過她的便宜。

馬青放心的睡下了，趙雅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韓劇，每一次看韓劇她都覺得很假，可是每一次她都忍不住去看，她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或許僅僅是因爲韓劇裏的男主角都十分的男人，即便是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也會把女主角保護得好好的。

秋夜的風從沒有關好的窗戶裏吹進來，隻穿了單薄衣衫的趙雅覺得一陣涼意襲來，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衫，起身正打算去關窗戶，這時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趙雅拿起來看了一下，是個陌生号碼。

“喂，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

“我叫柳依依，你是明達集團公關部經理趙雅嗎？”

趙雅對着手機說了聲“是”。

“從現在起，你不要說話，一切聽我說。”柳依依停了一下，見那邊沒有絲毫聲響，禁不住暗暗點頭，不愧爲公關部經理，這種寵辱不驚的風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何況她還是個24歲都不到的年輕女子。

“大牛你應該知道吧，我是大牛的女朋友。”

大牛趙雅怎麽會不知道，這次代表達明集團去和杜天忠談判，負責她安全的就是大牛。大牛人如其名，壯實得像頭頭牛似地，據說他一個人可以吃三個人的飯，一拳可以擊穿用牛皮包裹的沙袋，用全力時，甚至可以拉住一輛起跑的汽車。

“這次和人間天堂的談判你千萬不要去，其實早在談判之前張達明就和杜天忠聯系過，畢竟禍是他小兒子惹出來的，他怎麽可能不緊張，那時杜天忠開出的條件就是以談判的幌子讓你進人間天堂，進去之後大牛會假裝被他們支開，接下來會怎麽樣我不說你也應該猜得到。”

趙雅不說話，不過她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身體好像感覺特别寒冷似地在微微發抖。

“本來張達明還在猶豫，不過到了今天他終于做出了決定，那就是避免和杜天忠起沖突，讓大牛放棄對你的保護，沒有大牛的保護，你孤身一人進人間天堂無異于羊入狼群。”

“我該怎麽相信你？”趙雅開口說話了，聲音略顯沙啞。

“這些都是大牛告訴我的，你的手機号碼也是他告訴我的，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我待會兒可以把和他在一起時的照片發給你。”

“不用了，我相信你。”趙雅閉上眼睛，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開口問，“你爲什麽幫我？”

“一年前被張克誘騙、搞大肚子的那個人是、是我妹妹，那王八蛋、做錯事卻不負責任，可是他有個在華海财雄勢大的好父親，在這裏我們不能拿他怎麽樣。可憐我妹妹，即便是到這種地步了，對他還抱有幻想，以爲那王八蛋會回心轉意，回到老家後還對他念念不忘，無論周圍的人背地裏怎麽說她，當面又是怎麽看她的，她都堅持着沒有把孩子打掉。最後、最後她終于承受不了來自内外的壓力，神志失常，淹死、淹死在家後面的一條小河裏。”

柳依依泣不成聲，她的妹妹，唯一的妹妹，是在家人的不理解、旁人的白眼中屈辱的死去的啊。

放下手機，趙雅把開着的窗戶關了，然後關了電視，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裏，蓋在她上面的被子有兩條，都是用上等的蠶絲制成，非常的保暖，可是趙雅，還是覺得很冷、很冷。隻不過她的拳頭，在黑暗中、攥得緊緊地、緊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