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叫花子後面,繞過棺材林來到地谷,又沿着谷頂邊緣來到谷口當時我和小娘們擺龍擡頭局的地方。一路上我看叫花子神情肅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司徒武侍則緊緊圍繞在他周身,俨然給我一種臨陣出征的感覺。
谷口的火壇子早就滅了,但裏面依舊盛有不少靈通獸汁液,我用火把朝裏一點,火光立刻就冒了出來。一切如初,當時宛如一條巨蟒的靈通獸藤條已經所剩無幾,隻有地上散落的零星幾節巴掌長的短截。離着火壇子不遠的地方,那具用靈通獸藤條編織出來的高大假人,低着頭默默的杵在那裏,四周是一圈八個小假人燃燒過後遺留下的黑色殘餘。
今天是叫花子陪着我和蘇熙逗留在地宮裏的第七天,也是他即将離去的日子。按照事先約定好的計劃,他今天有兩件非常重要的事跟我交代。第一件就是配合小娘們的回歸,這是頭等大事,所有人做的犧牲,都是以此爲前提的。第二件便是一句話,就是爲了這句話,當時那個長了一副跟秦淮河極爲相像的巫通師,不惜千方百計,設下萬般圈套,想方設法的要将這句話說給我聽。
憋了七天了,我早就有些不耐煩,這究竟是一句什麽内容的話,能有何種魔力,我還是非常期待。不過事情得一件一件來,眼下首要任務還是迎回小娘們,我想那句話,叫花子很可能會在臨走之前再告訴我。
“可以開始了嗎?”我摩拳擦掌,問一旁的叫花子,想着馬上就能再見小娘們,這心裏着實是興奮不已,即使是人世間另一種重逢。
“其實小娘們隻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叫花子遲疑了一下,神情看起來有些古怪。我沒作聲,看他那樣子顯然是好戲還在後頭,接下來的話才是他要說的重點。“他隻知道成就鬼死爲聻,卻不知聻境是何等地方,豈是能夠輕易擺脫的。”
“啥意思?”我頓時一陣緊張,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一句不可輕易擺脫,深深擰了一把我的心肝,那言下之意再明朗不過了,說的便是小娘們想回來,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叫花子低頭往一旁走了幾步,站住後一擡頭看向我。與此同時司徒武侍迎他而去,迅雷不及掩耳,勢如破竹,帶起一股風動,掀起叫花子一頭污垢長發飛揚在腦後。
我不由自主的退卻兩步,叫花子兩眼銳利的猶如刀鋒,氣勢如虹,仿佛瞬間就變了一個人似得,隻聽他沉聲說道:“活者爲人立于陽,人死爲鬼存于陰,鬼死爲聻藏于聻境。天下十萬怨魂出一聻,十聻才能成就一個聻派侍通。”叫花子豎起一根手指頭,“今日爲師就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敢不敢、去聻境走一遭,接回你兄弟?”
“我去接?”我驚的目瞪口呆,險些說不出話來,深深的咽了一口口水,才接着說道:“你不是說七日爲限,時辰一到,小娘們便會歸來麽,咋這會功夫又要人去接了?再說了,你說的就跟唱的一樣,我去接,我咋去接?你說的那叫聻境的地方,應該就是類似于陰曹地府吧,那玩意兒是活人能去的嗎?”
叫花子正欲開口回我,被我擺手打斷,我挽了挽衣袖,問他是不是得了什麽情報,那小子是不是認爲成了世所罕見的聻,就嘚瑟的忘了形?他娘的跟我還擺起譜來了,去接他,我是不是還得雇個八人大轎,再弄個吹鼓樂隊啥的,完了是不是胸前還得挂朵大紅花?
我一時說的有些忘我,不免滔滔不絕起來,最後還是叫花子越瞪越大的眼睛,把我拉回了現實。
“爲師難得正經一回,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叫花子撩了一下搓成一團的污發,告訴我他可從來沒說過,小娘們會在七天之後自行回歸。
“你丫……”我一想不對,趕緊改口,“你呀!耍我玩呢麽不是!且不說我如何去聻境走一遭接他,既然要去接,又何必要等個什麽七日之期?”
“不知道誰當時麻藥過了,在那疼的咬牙切齒,哼哼了幾天幾夜!”
叫花子此話一出,我頓時腦中靈光一現,好一陣唏噓。合着整了半天,到頭來所謂的七日之期,是以我傷勢痊愈爲基礎設定出來的。他說等七天,那意思是說七天之後,我的傷勢差不多也就基本痊愈,到時候便能去接小娘們了。
“還問什麽敢不敢!”我擺擺手,把頭扭過一邊,想着都事已至此了,看來那所謂的聻境,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你就直說,要我怎麽做吧?”
小娘們爲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别說聻境了,就是地獄又有何妨。可叫花子看我表了态,便從屁股後面抽出來一樣東西丢到我的腳下,說道:“我果然沒看錯人,夠種!既然這樣,那你就自己動手吧,東西我都替你帶來了。”
那東西落在我腳下時,發出一陣哐哐當當的脆響,我低頭一看,脊梁骨寒意頓生。我撿起來,拿在手裏,着實感覺身子有些顫抖,張口結舌的問叫花子什麽意思?
“你自己不都說了,聻境那玩意兒是活人能去的嗎!”叫花子竟然這時候還能笑的出來,弄的我是真想用手上的刀子去捅他,心想這都什麽人呐!
“聽着!”沒等我張口,叫花子又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成與不成完全看你造化。若是不成……”他頓了頓,“你放心,爲師答應你,會将你們兄弟二人合葬在一處。”
我手抖的簡直快要拿不住那把刀子,内心深處恐懼到了極點。我并非怕死,小娘們一走,世上再無牽挂,我早已将生死看的風輕雲淡。但是我怕辜負了小娘們的一片期許,爲了大我他犧身了自己的小我,如果我不能成功将他從聻境接回人世,那他豈不是死的也太冤了。
叫花子說的明白,縱然我現在自己給自己一刀,下去接小娘們,也不是一定就會成功,這東西還他娘的得看我的造化!我就一直在納悶,他爲什麽偏偏要等到小娘們回來之後再把那句關于參透秘術的話告訴我。合着是怕小娘們根本回不來,甚至連我都有可能有去無回,到時候白白葬送了他守護秘術的密宗傳人之職,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連你都不懂如何鬼死爲聻,我現在給自己一刀,無非也就是個亡魂罷了,難道這樣就能進入聻境了?”我十分不解的問叫花子。
“這個你不用管,我到時自有辦法讓你進的了。”叫花子很肯定的回道。
“那既然這樣,爲什麽不讓司徒武侍去走一遭?”我皺着眉,很是氣急。這簡直是不拿人命當回事,有現成的不用,非得讓我來個現場表演。
“讓你去,那是因爲這是聻派侍通的第一步,沒人可以替代你,隻能由你自己去完成這項使命。”
“那就算我去接了小娘們回來,不過是一個聻外加一個孤魂野鬼罷了,我人都死了,還聻派侍通個屁呀!”
叫花子指着自己,問我知不知道馬修爲何會說他已經在世上晃蕩五十多年了?我搖頭表示不知,心想怎麽又突然扯起這檔子事了。聽他說完,我才知道其中的關聯所在。原來他所謂的二十八歲的身份,不過是從另一種起點開始算起,而在這之前,他已經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在世上活了三十年之久。
二十八年前,叫花子便已不再是一個普通意義上的活人,用他自己的話說,那是他們密宗的獨門絕學——人魂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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