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武侍離開後不久,由于後脖頸的傷口持續大量的出血,造成我間歇性的昏迷。離家在外闖蕩的四年中,有一次在工地上被高空掉落的雜物擊中,當時雖然被工友及時送醫搶救,但也經曆了一番失血性休克。這段經曆刻骨銘心,那是一個闖蕩異鄉的遊子,最無助和彷徨的痛楚,輕易無法抹去。
我甚至能夠回憶起當時所有的細節感受,每一點感觸都像是烙印在心頭的疤,它們揮之不去,原本是内心中的陰影,現如今卻是我判斷虛幻與現實的良藥。正是因爲對那段經曆的曆久彌新,才能讓我對失血性休克這一情況的細節感受,比常人要掌握的深刻和豐富的多。
眼皮開始愈發的沉重,從現狀上來看,我正朝着一種正确的感受方向邁進。其實我的算盤很簡單,如果我依舊是在幻境中,那麽任憑那巫通師制造夢境的本事再惟妙惟肖,他也很難模拟出我即将失血性休克的真實感受。那種接近死亡的恐懼和無力,不是常人所能憑空想象出來的,并且就算他也經曆過,我也不擔心。
每個人在那種危急關頭,所生出來的感受都不盡相同,他如果按照他自己經曆的感受去給我模拟幻覺,那是絕不可能騙過我的。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去感受這種臨近死亡的感覺,以便區分自己目前究竟是否還在虛幻的夢境之中。
也不知道是否和我的靈覺被人下了封印一事有關,總之我在失血過度的時候,會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堅信那是我獨有的感受。以前不清楚緣由,但自從得知我并非天生決明子,而是被人爲封印了天生靈覺之後,我開始漸漸的明白了當初瀕臨死亡時的那種異像。
按照我目前的理解,我身負的這種封印,很可能是與我的性命有關的,一旦生命即将枯竭,封印也會随之減弱。我十分懷疑,當初的那種感覺,就是封印的效力減弱後,天生靈覺開始恢複的感覺。對于一般人來說可能不易察覺,但對于我這個從一出生就被封印了天生靈覺,從來不知靈覺這種體外魂存在與自身體系中的感受之人來說,那是多麽的新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一邊等着司徒武侍和秦淮河回來給我帶來解救了蘇熙的好消息,一邊時刻細微察覺着自身的感受。可是到目前爲止,那種靈覺被釋放的感覺還是沒來,這讓我多少有些汗顔。
也不知道該是慶幸還是悲哀,那種感覺遲遲不來,隻能說明我還在夢境之中。慶幸是因爲由此可能蘇熙并沒有性命威脅,悲哀是夢境的發生時間點如果在小娘們死後,那麽在從小娘們已死到小娘們沒死,再到這場夢境結束後得知小娘們又死了,心理巨大的落差跌岩起伏之下,我将再一次迎來一場内心劇烈的震蕩。這無疑太令人崩潰了,相比**的痛楚,精神上的折磨更加的令我心生恐懼。
不對,這一切還是假的,都是虛幻,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的逃離過那巫通師的手掌心。就像當年的孫悟空,任憑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終究是無法逃出如來的五指。我已經漸漸有些神志不清,眼皮重的猶如灌了鉛,一直在等待湧現出的感覺,卻是一等再等,始終就是不出現。
種種迹象表明,我此刻仍舊處在那巫通師給我制造的幻覺之中。我連看一眼倒在地上被我反綁雙手的那巫通師一眼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氣若遊絲的靠在棺材旁等死。而我此時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更多的隻是惡心,惡心這一切不真實的感受。
司徒武侍的遲遲不歸,也證明了我的推斷,隻是不明白那巫通師給我制造這些的用意何在。我不得不承認他的心思之缜密,已經超越了常人所能達到的極限。但縱觀這場夢境,牽扯極大,需要考慮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他一個人再能算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不露一絲馬腳。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司徒武侍一介鬼物,空行萬裏也就是轉瞬之間的事,怎麽可能耽誤如此長的時間不回來。
就算我明知現在湧現的所謂的臨近死亡之感,不過是人爲制造的幻覺,卻也從内心深處感到十分的無助,因爲我根本不能抗拒它。後脖的銅貔貅已經取出,最起碼對于當前這場夢境來說,我已經擺脫了傀儡術的控制。假設那巫通師連銅貔貅一事都給我制造了幻覺,那麽我便無計可施了,再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夢境中醒來。
在最後的迷離之際,我确定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可能,那便是現在所處的這場夢境的開始,絕不會是我以心智強行脫困後,由于沒有及時取出銅貔貅,而被那巫通師再次于暗中施術控制了我的心智。
按照小娘們對于傀儡術的解釋,一旦心智突破成功,則說明術法被強行打斷,要想再次控制他人,就必須重頭再來。就像鬼行屍由多個環節共同組成一樣,銅貔貅的植入,也是整個傀儡術的一環。往白了說,我擊破叫花子的騙局,以自行心智的突破出困局後,那巫通師施加在我身上的傀儡術就已經失效。他若要想再次對我施術,就必須取出銅貔貅後,再重新植入,并且植入的時候還要做些微調,植入的位置不能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通過傀儡術的這點特性,我敢肯定,目前所處的這場夢境絕不是剛剛才發生的。至于我究竟有沒有突破過傀儡術的騙局,現在來看,顯然還不能下個定論,但是有一點已經很明了了。第一次用蘇熙騙我,我取出銅貔貅看似破局一事是假,第二次用叫花子騙我,我用心智看似破局一事又是假,這說明隻要夢境中給我制造的幻覺足夠滴水不漏,我基本是沒有憑借自身當局者的身份成功破局的可能。
既然确定了是夢境,我也就索性不再抵抗,任憑失血過度的死亡之感彌漫全身,閉起了眼睛靜靜的“等死”。最後一絲求生的**解除後,沒有絕望,反而生出了強烈的釋然之情,感覺無比的輕松。在自己都放棄了自己後,死亡的腳步明顯會呈幾何倍的增長,我隻感歎那巫通師手段的絕妙,竟然能将死亡的感覺模拟的如此逼真。
我不知道精神上的放棄,會不會帶來什麽可怕的後果,畢竟這個世上,被活活吓死的也是大有人在的。這種死亡感覺如此的逼真,很有可能會由夢帶入現實,造成我停留在現實中的本體發生精神震變,就這麽真正的死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到這裏,我才開始産生一絲絕望,但爲時已晚,我知道不管是夢裏的自己還是現實中的自己,都在朝着死亡步步緊逼。可就在這時,我仿佛被人攬入了懷中,某種溫溫的感覺正在驅散我體内的死亡氣息,壓制着不斷高漲的寒涼。我幾近氣絕,此時根本沒有生命力可以去睜眼,就連感官都快要消失,但那種來自活人的氣息俨然是一顆救命稻草。微弱的潛意識告訴我,一定要抓住這根稻草,否則就真的完了。
可我最後還是失去了知覺和意識,就像睡了一覺似得。當我再醒來的時候,發現某種詭異的光亮正在吞噬着我,那光很強,擁有不可抗拒的神力,眼睛似乎非常懼怕它,剛一睜開就又閉上了。
“醒了、醒了,快去喊他師父。”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竟是那麽的熟悉,最後才從漸漸恢複的記憶裏,找到了一個叫做蘇熙的女孩名字。
我再次強行撐開眼皮,發現那被我錯覺成詭異的光亮,竟是久違了的陽光。蘇熙就站在我身前,彎腰俯視着我的臉,像笑又像哭,嘴角彎彎,眼裏卻有淚花流出。
“你這到底是哭還是笑啊?”我動了動嘴唇,發現可以出聲,便滿身細語的問道。
蘇熙噗嗤一笑,随即輕抹了眼角,嘟着嘴故作生氣的樣子,責怪我剛一醒來就沒了正形,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剛聽見他說讓誰去喊我師父,想必叫花子也在這裏,隻是不知道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叫花子又做了什麽不正經的事,惹得蘇熙在調侃我的同時,也順帶損了一把叫花子。
蘇熙一副近墨者黑的樣子,直起身子往後稍稍退了一小步,感歎她果然聰慧,一早就看出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話,用在我身上那是再恰當不過了。
“咳咳……”蘇熙剛說完,就聽見有人在一旁咳嗽,我趕緊轉過頭去看,正是叫花子來了。
我隻看見了叫花子一個人,他身後并沒有誰跟着,心想剛才蘇熙在我醒來的那一刻是在跟誰說話。此時再去看蘇熙,她顯得有些尴尬,不敢去看叫花子,隻是對我吐了吐舌頭,一抿嘴低頭而去。
看着蘇熙離去的背影,我才發現目前我是在一間民房之中,并且看着還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發現竟然是在瓦鋪子村的趙大夫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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