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心情再同他糾纏，“魔君請回罷。”
他卻還是無動于衷，穩穩紮在那裏，問我：“阿玉……是不是找回你以前的心髒，你就不會……”
“不會怎麽？不會隻活兩年還是不會死？”我說，不料卻突然抓住了他說的找回以前的心髒的話，驚道，“你如何知道？”
他如實道：“我找不到你……月餘前曾偷偷去司命府你六師兄那裏，無意中聽他說的……還有，我想告訴你，沉钰他……”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才道，“你應該早就知道了，沉钰他又活過來了。阿玉，你心裏一直記挂着的這樁事，應該放得下了。”
聽到他這樣說，我竟有一絲動容。當年我初初同孟澤在一處的時候，常常爲了不讓我六師兄看見我倆成雙入對的模樣而難受，便對孟澤約法三章：不許在我六師兄面前同我說話，不許當着我六師兄的面同我拉扯，若是我六師兄在我身旁，他最好還是回避。當然最後一條做到了，前面兩條也就不是問題了。那時候的孟澤還是個純良明媚的少年郎，雖然我爲了照顧六師兄的心情對他這樣苛刻，他卻并沒有因此而疏遠我，他曉得我對六師兄并非男女之情，他也曉得六師兄隻有沉钰這一個心上人。可這一切不過是當年。
我隻聽自己聲音涼薄：“我六師兄的事，不勞魔君費心了。”
他淺淺應了一聲。臨走時候擡頭望了我一眼，笑容一如五萬年前明媚歡脫，卻沒再說什麽。他今日始終沒有進本神君得廂房。
我忍不住舒了一口氣，望着他遠去的背影，腦海中浮現出的竟是那崆峒幻域最後一晚時候的場景。那時候，他将他太爺爺送他太奶奶的翡翠戒指送給我當定情信物那一回。我那時候想着反正也要從這幻域中出去了，同他撒謊說讓他過兩天再來找我，到時候我再收他的定情信物。可那時候，我明明白白知道我同他根本沒有兩天後。可那時的孟澤，聽到這句話卻也如今日這般笑得純良明媚：“好呀！”
不曉得那幻域之中的孟澤，兩天後是不是真的去找我了，有沒有見到我……
掌心裏的汗從未斷過，恐是攥得太緊，玉蕖發簪将我的手硌得生疼。我搖搖頭，鎮靜下來：那隻是崆峒幻域裏的場景罷了，現在的孟澤依舊危險，一不留神本神君的小命就有可能被他取了，今日權當我幸運。
孟澤走後，我竟又迷糊了一覺。不知道這算不算秋乏。這一覺，不出意外地夢到了孟澤。
那時候，他果真是一個明媚如花的少年郎，除了打起仗來，否則站在哪裏都是一副讓人想入非非的貌美模樣。是了，他打架十分厲害。
我見過一次，那一次他是替我出頭。
算起來，本神君也是打被孟澤甩了之後，思想才真正成熟了一些。之前的我，活在師父的照拂下，活在諸位師兄的忍讓下，過得十分不知死活，十分善良純真。說白了，就是十分傻。
自天帝大人頒布了天旨，讓我隻爲一族之長證姻親以來，許多神仙便十分體恤我，不大來找我了。但也會有些例外。我記得那神仙，是軒轅台的長公子，複姓東裏，單名一個允字。東裏公子長得什麽樣我記不大真切了，總是看着那面皮，是人模人樣的，就是皮色有些灰黃，俨然腎虛的症狀。
就是這人模人樣的長公子有一日來我丹穴山，禮數客氣而周到，央我去他軒轅台爲他堂兄證個姻親。我自覺是小事一樁，沒怎麽思量便答應了。
可當時尚且善良純真的本神君卻沒想到那根本就是個圈套，東裏公子根本就沒有堂兄，那軒轅台也不見幾個活神仙。如若我當時多長個心眼兒，也就能瞧出來異常，也就不進去了。但是我竟然傻到以爲他們軒轅台大婚的日子就是忌諱熱鬧、就是有這種空蕩蕩的習俗。如今想來，我依然都能傻出自己一身冷汗。
那東裏公子便坐在軒轅大堂之上，退下那人模人樣的皮相，從發尖尖道手指頭都透出一股讨人嫌惡的流俗，那灰黃的皮色被他這流俗樣子一映，便就格外“出衆”了。東裏公子說的話我還能記得住，如今也十分有意思，他是這樣說的：“良玉神君，我軒轅台廣延百裏，物産豐饒，你若是嫁給本公子，不愁吃穿的。”
我當即便笑了，約莫思索了一番，雖然少時候住在大梵音殿，夥食清淡，衣着樸素，沒愁過吃穿。後來居于鳳凰首山丹穴，底下的鳳凰們年年供着我，也沒少過吃穿。
但是東裏公子卻不在意本神君這個笑，依然洋洋自得道：“雖說本公子身旁已有七個妾侍，但是這正妻的位子還是空着的。我前年有緣見過神君一面，便覺得這正妻的位子你來坐十分合适。”
我當即便悟了：七個妾侍伺候他，怪不得面色灰黃，果真是腎虛得狠了。
但本神君當時想着，同這東裏公子畢竟同爲神仙一場，說話還是要客氣一些，于是拿捏了禮數道：“良玉我已有心上人了，也祝你同那七位姑娘恩愛至老，若是沒有其他事，良玉告辭了。”
我轉身，正欲打道回府，卻不曾想大門登時被關上了。我凜凜轉身，東裏公子已經拂袖從大堂而下，伸手觸上我的腰。
适時，玉蕖劍還沒派上用場，身後墨玉大門轟然一聲，在無數道火光之中，被炸開一個碩大窟窿。東裏公子一震，本神君也一震。玉石粉末被炸得四下散開，塵火彌漫一片。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聽身旁東裏公子一聲直沖房梁的慘叫——
“啊————”
那叫聲大緻隻有慘絕人寰四個字可以形容。漫漫玉塵落下，隻見手執钺襄寶劍的孟澤，劍鋒貼着東裏公子的頭頂，東裏公子頭頂正中央的長發已經被劍鋒削得幹淨，露出白花花一圈頭皮。那個發型我至今想起來都忍不住笑得肚子疼，頭頂正中央白花花一圈頭皮，周圍一簇一簇擁着數千黑色長發……
且這還不算完，東裏公子估計是同他那七個侍妾風雨過得太充足，浪費了許多體力，與孟澤對抗起來，完全不是對手，呃，應該是完全來不及伸不出手。縱然當時本神君也曾想，看着孟澤同東裏公子爲了我打一場也好，畢竟還沒有兩個男神仙爲了我大打出手。可無奈的是，那東裏公子這樣不濟，場面便從一開始到結束都是孟澤在單打。
從頭頂到腳趾，孟澤挨着折騰了他一遍。尤其是臉部，其實好幾次我都有些心慌，怕孟澤萬一将他鼻血揍出來，就兩腿一蹬厥過去了。但是孟澤那手法卻是十分好，隻是揍得那公子渾身青紫，卻自始至終沒有見一點血。
“你以爲四海八荒除了本君，誰還配得上良玉！”臨走時候，孟澤呲牙咧嘴道。
你以爲四海八荒除了本君，誰還配得上良玉。
這句話在當時，曾令我開心了好幾天。
可是最後，最後，我們倆還是分開了。他甚至比當時那東裏公子更流于俗，娶了二十幾位妾夫人，個個都是本神君去證的姻親。這算不算因果輪回我不知道，隻恨時光太荒唐，當年明媚純良的少年郎如今卻是讓本神君提心吊膽的狠戾魔君。
醒來時候，睜眼翻身便看到長訣天尊。身旁燭火悠悠，燭淚灑了一路，沾滿了燭台。這個夢讓本神君做的十分傷神，如今睜眼便能看到霜衣墨發的長訣天尊，我隻覺得很安心，也很安全。
我沖他一笑：“什麽時辰了？”
他原本微皺的眉頭，在看到我醒來那一刻瞬間舒展開，擡手替我遮了遮被子，溫聲道：“醜時了。”
本神君當下一驚：“醜時了？！我不過是眯一會兒怎麽到了醜時了？”
他低頭撫了撫我的臉，安慰道：“不要怕，你……你不過是昨夜沒睡好。你忘了，昨夜婧宸跟你住在一起。”
我盯着燭台想了想，長訣說的對，不過是昨夜婧宸在這裏，她一夜沒有睡着，我也跟着睡不太踏實。遂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笑道，“你不曉不曉得，在崆峒幻域時候，我覺得你這手指涼涼滑滑，十分像藤蔓，夢中還曾想挖出來，栽進盆裏懸在我廂房頭頂上。”
他緩緩俯身，上身貼近我，給了我踏踏實實一個擁抱，那穩重的呼吸萦繞在我額頭上，“小玉，你若是喜歡我的手，不用栽到盆裏，我可以候在這裏，看着你睡，看着你醒過來。一日複一日。”
我愣了半刻。
其實，長訣天尊說起情話來，十分容易讓人動心的。我不知道兩年後我果真仙逝了，哪個姑娘會有這樣的福氣，能陪天尊到滄海盈枯，桑田豐謝。
微涼的手指緩緩拂過我的臉頰，他低頭時候，唇角隻與我有一指寬的距離，他語氣輕緩：“不好麽？”
我擡了胳膊環上他的脖頸，隻消一瞬，雙唇便貼上他的。他也隻是微微一愣，便箍住我，深深吻了上來。燭火袅袅，彤然朦胧。
本神君今晚，終于如願以償，主動将天尊大人給親了。可我卻終究不敢開口回答他的問題。
縱然……縱然我心中一萬個聲音，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