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訣天尊一直在殿外，不曉得在幹什麽，隻是右手一直捏着那紫玉笛，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着笛孔。沉钰似是也注意到了，給我六師兄倒了茶水，又爲自己添上，才贊歎道：“五萬年不見，我師父他老人家依然這麽厲害。”

我默默無語瞥了他一眼：他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你哪隻眼瞧得出他厲害。

沉钰體會到我這飄渺的眼神，放了茶盞特意指給我看：“你瞧我師父那手指，你看着他是在有意無意點着笛孔，怕是聽不到那傳出來的笛音罷？”

我覺得沉钰說得有些邪乎，疑惑道：“笛音不是吹出來的麽……再說我反正聽不到，怎麽知道你說得對不對。”

他呵呵一笑，頗瞧不起道：“你若是聽到了，現在早就不在丹穴山裏跟我和青青喝茶了。”

“那我在哪兒。”我恹恹回他。

他擡手往西天一指：“你們這些修梵行的死之後不都是在西天挖個坑埋了麽。”

我一怔。

沉钰又道：“其實我也隻是能略略聽到師父他這個曲子的幾個音罷了，不曉得師父是想把誰幹掉，用了這麽狠的招數。”

我便想到幾日前殿外他的手指被一聲淩厲的笛音刺破的那一茬，隻覺有東西壓在心口，喘息有些慌亂，“他這樣……他這樣若是傷到自己怎麽辦？”

六師兄寬慰我道：“小九，天尊大人這樣厲害，你莫要擔心。”

沉钰也是附和：“你未來就是爺爺我的師母了，若是這樣不信任師父他的能力，這樣容易慌亂，可不大好。”

我默默飲了口花茶，心中還是慌。什麽是擔憂，不是因爲你覺得他不夠厲害而受傷，而是你覺得他應當遠離所有危難，平安無恙。我自然曉得天尊大人的能耐，可也并不想他去接觸任何能傷者他的東西，隻願他安康。

六師兄默了一會兒，囑咐道：“小九，你現今身子還沒完全恢複，最近天上有些動蕩，你還是呆在丹穴山哪裏都不要去了。”

我當即大驚：“天上有什麽動蕩？！”

沉钰一口沒咽下去的茶水登時噴出來，“丫頭哇，你莫不是連天上這樣的大事都不知道罷？”他看我愣怔沒有反應，給我道，“你曉不曉得中天戰神商钺？他可是你大師兄的頂頭上司。手下百萬天兵，個個骁勇善戰且聽話得很，唯商钺之命是從。”

這個商钺我雖未見過面，但有耳聞，大師兄做東荒戰神這幾萬年，手下攢了十萬天兵，但是較之中天戰神商钺卻還是有許多差距，大師兄有時候喝醉酒也常常念叨，位職中天那一日，他要指引百萬将士，爲他的阿甯敲戰鼓告白。我那時候隻是想着百萬天兵齊奏戰鼓，這樣震撼的聲音，非一般姑娘不能接受的。後來大師兄沒等到位職中天戰神那一日便向阿甯表白了，他摔着十萬天兵去羽宿山跟阿甯表白時候，戰鼓擂得若山崩地裂，阿甯滿目淚水奔上雲頭，一個耳光照着大師兄的臉招呼上去，凄涼道：“你這是帶了天兵來對付我麽？阮飲風，虧我這樣歡喜你。”

思緒再扯回來，“商钺手下百萬天兵，這怕不是什麽新鮮事罷？”我問。

六師兄皺眉道：“可是小九，你不曉得西、南二荒的戰神也是聽命于他麽？”

我微怔：“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若是造反起來，率着這百又二十萬天兵能将天帝大人從淩霄金殿的寶座之上推下來。”

我一瞬驚起，手中茶盞應聲而落，慌忙往殿外瞧了瞧天尊大人，見他還在那裏不曾聽到這裏面的響動，于是轉頭壓低聲音對沉钰道：“你這話可不能亂講！”

沉钰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形容，六師兄也覺得不妥當，伸手扯了扯沉钰的袖子。沉钰那厮微微一笑，右手落在六師兄扯他袖子的手上，安慰道：“青青你不要擔心。我自是知道分寸的。但是你是司命星君，主仙路命盤，應知道神權颠覆也不是不能之事。”

六師兄雙眉緊鎖：“你這話還是少講的好，莫說商钺現今已經收了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就算他真的要謀逆，你我也應當誓死擁護天帝大人，萬不可說這樣的風言風語……”

沉钰那握着六師兄的手并未松開，隻是笑吟吟道：“你怎知道他商钺收了這樣的心思？這樣的心思一旦有了，怕是十年半載就會有。青青，你善良得有些過了，你以爲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太子，就表示他忠心耿耿不觊觎天帝這六界共主之位了麽？”

六師兄還沒答話，我卻抓住沉钰的話問：“他女兒嫁給太子？是哪個太子？”

沉钰涼飕飕補了一計眼刀給我：“這五萬年過去了，你這腦子卻是沒長多少，九重天還有幾個太子，不就是予祁麽……”

“那、那商钺的女兒可是喚作婉茗？”

“嗯，就是叫婉茗，我其實不大喜歡那個姑娘。當然我就隻喜歡你六師兄一個人。其他姑娘看不上眼。但是予祁太子竟然喜歡。”沉钰說完，望着六師兄，怡然自得灌了口花茶。

六師兄卻是沒有理會他，卻猛然想到一件事：“聽說予祁太子跟婉茗仙子的婚宴定在十一月初九，小九，太子殿下他可是來過你讓你畫扇證親？”

我點頭：“十一月初九，總共不過十幾天了。”

“方才沉钰說的這些話其實并非無道理，自打你從三十五天天尊那裏回來，天上便不大安分。幸好你沒在天上。如今你就要去證親了，也當注意一些……”

我恍惚道：“打我回丹穴山就不大安分？”

六師兄點點頭。

而我卻終于悟得天尊大人爲何這些日子都在丹穴山陪着我了。與其說他陪着我，倒不如說他故意将我困在丹穴山，哪裏也不去。他怕我在天上出什麽事罷。我望了望殿外，恰好沉钰也望着殿外，沉钰那厮眯眼道：“你說，師父他老人家此時是不是在對付商钺呢？這麽狠的笛音，怕是除了我這嫡親的弟子和因邈佛祖這種能耐大的神仙能勉強聽個幾句，沒有哪個神仙能撐得住了……”

“……那商钺……那商钺本事如何？”我顫巍巍問。

沉钰面色一頓，思量許久才同我道：“若是單打獨鬥，商钺自然不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對手，可你莫要忘了那百萬天兵……”

我心頭一緊一痛，手心虛汗已經大盛。

沉钰跟六師兄走後，天尊大人端着藥鍋去煎藥，我原地兜轉了許久，才下定決心跟上去，他回頭看着我，春風拂面的笑容并未有變，道：“小玉，你這樣的表情，有些不善。是不想吃藥？”

我搖搖頭，“不是。”

“那是爲何？”

我盯着他腰間的紫玉笛，仍是通透瑩潤，淡淡紫色光暈落在他霜衣上，是一處好畫面。我歎一口氣，下定決心問：“你今日在殿外時候，是不是奏了一首曲子？”

他也隻是微微一愣，轉瞬就笑得輕松淡然：“是沉钰同你講的？哦，死了五萬年回來，本事并沒有減多少麽。我該提前給他吹一個曲子讓他迷糊個十年八年的，省得他說了不該說的讓你擔憂。”

我皺眉道：“說了不該說的？你不想我知道是不是？你想一直瞞着我是不是？”

他終于聽到我語氣見頗有波瀾，放下藥鍋，撫了撫我的臉頰道：“隻是不想讓你擔憂。”

我擡頭看他，認真道：“這樣瞞着我我就不擔憂了麽？你那日，手指明明被笛音割破了，爲何不同我說實話？”

他似是沒料到我仍然記者這一茬，默了半刻才道：“小玉，你想多了，沒有多少事。”

我一聽他還是這樣搪塞的話，怒火便燒上來了，退了半步，躲開他撫我臉頰的手，道：“你若是把我當朋友，應同我實話實說，就算不能幫上忙，也好讓我心裏有個準備，遇事之後不至于慌亂到不成樣子。可是你從不曾同我講。”

他眉頭微鎖：“小玉……”

“我曉得自己現今修爲也不夠保誰安然無恙了，可我卻想着你不再受傷。你怕是不曉得，在崆峒幻域哪個鬼地方，我差點忘了你五萬年前那一劫，後來我錯怪你，連累你被壓九黎壺底。直到這一劫來了，我仍然手足無措。你若是早早提醒我，我聽到拂靈那樣說，可能會長個心眼兒，就不會是那個樣子了。”我道。

“小玉，确實錯在我。”

我搖搖頭，想到當初那個場景心裏忍不住酸澀，“我隻是怨你不告訴我，你什麽都不告訴我，自己去凡界曆劫，推辭不見我，我埋怨你，你還是不肯同我講實話。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是我也不想讓你有危難啊……”說着眼淚就沒出息地出來了，我擡受胡亂抹了一把，道，“你不知道你被壓九黎山的那三年我是如何熬過來的……我一遍一遍做夢，一遍一遍都是那個場景，你推開我自己被壓在那裏了，我不能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