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把姻緣扇
掌管姻緣的良玉神君,在嫁給長訣天尊做尊後前,要畫她在任上的最後一把姻緣扇。
消息一出,整個天界都沸騰了!
雖然良玉這個姻緣神君做得着實有些凄慘,一次次的證婚過程中險些兒賠上了自己的命,那些新人也個個命途多舛。可上一任姻緣神君那老兒退休時,曾神神秘秘地透露,一位姻緣神君在任時見證的最後一樁姻緣,才是最幸福美滿、牢不可破的。
是以,此時的丹穴山,不得不接待一大批大大小小成雙成對的神仙。
前來幫忙的孟澤玄君冷着一張俊臉給衆人上茶,假裝沒有發現别人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诶诶,孟澤玄君耶!”
“他這個表情,是在學長訣天尊麽?”
“啊啊!快去報告天尊大人,說不得他一高興,最後一副扇面就是我們的了!”
“笨蛋!發現了良玉神君和孟澤玄君的奸情,還不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天尊大人可千萬不要發現我來過……”
“哼!”茶水四濺!孟澤猛力将茶盅磕在桌上,怒氣沖沖地去丹穴山後山找良玉神君的晦氣。
世人皆知,良玉神君是一位十分善良心軟的小神君。她自己也清楚,最看不得别人苦苦哀求,所以早早地躲到了後山一個隐蔽的山洞裏。
孟澤找到她時,她正恨不能幻化出原型,乍起一身鳳凰毛縮在洞裏瑟瑟發抖。
好在她還記得自己的原身是一隻胖鳳凰,且如今也已成年,毛羽鮮明,燦爛輝煌,比不得當年那隻可以縮在别人手心的秃毛醜雛鳥。一旦現出原形,隻怕比人形更加引人注目。
“小玉……”孟澤無語半晌,好歹記得自己是來幫忙而不是來拆台的,一句一句給她講道理:“你也不曾料到這個消息會引來這麽多神仙,是不是?”
良玉雙眼含淚,點點頭。天地良心,她隻是前日在北海吃海鮮火鍋是說漏了嘴而已。
六師姐懷孕後,口味變得十分奇特,連往日裏最愛的芋頭,也不多瞧一眼。這個急壞了沉钰,派出所有手下到人間收集好吃的。終于有一天,手下找到了一種奇辣奇鮮的辣椒,青月捧着肚子,纡尊降貴地點點頭,有了一點要嘗一嘗得意思。
這女人一懷孕呢,就容易變得多愁善感。縱然是女仙,也沒有例外。青月吃了兩口火鍋,突然歎口氣:“不知小九在做什麽呢?”
聽老婆的話,跟老婆走,爲老婆服務,是沉钰水君仙生的最高準則。他立刻飛奔至丹穴山,未及進門先大喊一聲:“小玉,青青請你吃火鍋!”
這日良玉神君正無聊至極——長訣天尊一手包辦了婚禮,女方要準備的一切事宜,被孟澤同大師兄包攬了去。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對自己的腰圍感到十分憂慮。可長訣天尊這也不許她做,那也不許她玩,就怕她在婚禮前又将自己的半顆心給折騰沒了。
聽得沉钰一聲喊,良玉神君跳将起來,包袱款款地跟了沉钰就跑!到了北海,她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好像、大概,忘了告知長訣天尊自己的去想。
但立刻,這個想法就被火鍋鮮辣的香氣沖得不知所蹤。良玉神君跳下雲頭,向青月神君……面前的火鍋飛撲過去!沉钰收回想要絆倒她的腳,默默看一眼青月的肚子,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我老婆的肚子好好看,停不下來了怎麽辦!
六師姐有了好吃的從不忘與自己分享,良玉神君感激得熱淚盈眶,決心以後對六師姐的娃崽子好一點:“可惜我就要卸任了,不然,以後可以給你家娃崽子畫一幅扇面……”
話未說完,就被辣得涕泗橫流,嗷嗷直叫。
此時有一個小神仙駕着雲頭從北海上空路過,聞見火鍋的香氣,忍不住靠近了一點。剛聽見“畫扇面”三個字,便被良玉神君的慘叫驚得一溜煙跑了。這位小神仙恰是風神飛廉的手下,而風神最擅長的恰是“捕風捉影”,當下想起了前任姻緣老頭神秘的透露。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别人!”飛廉湊在司霜青女耳邊竊竊私語,“良玉神君就要卸任了,姻緣神君的最後一幅姻緣扇,有神奇的效果!我要去向她求一求。”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别人!”青女和雨師咬着耳朵,“聽說良玉神君的最後一幅姻緣扇最神,好多神仙都想去求!”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别人!”……
很快整個天界都知道了:掌管姻緣的良玉神君,在嫁給長訣天尊做尊後前,要畫她在任上的最後一把姻緣扇。
可憐的良玉神君哭着吃完海鮮火鍋,哭着回到丹穴山,向孟澤讨了清熱下火的藥,過了一晚上,嘴唇上火辣辣的痛感才消失。
一覺醒來,丹穴山外頭就變了天。人頭——不,仙頭攢動,不亞于長訣天尊的祭日。問了下緣由,良玉便被熱情似火的衆仙吓得躲到了後山!
孟澤歎口氣:“小玉,不若你聽一聽衆仙的請求,再各自婉拒,總好過這樣躲着。”
良玉神君咽了咽口水,決定豁出去了!主要是,再在這裏躲下去,她肚子又餓了。“你讓他們一個一個來見我……”
孟澤出去向衆仙宣布這一好消息:良玉神君決定聽聽諸位的請求,但姻緣扇隻有一把,得不到的,還請諒解。
良玉神君走出山洞,抹了抹頭發,露出那張青月神君見過的、最好看的女仙的臉來,端出尊後矜貴的步伐,慢慢向待客的廳堂走去。一路打着腹稿,力求最簡潔、最委婉地拒絕别人。
“……她的眼好像銀河裏最亮的星星!她的頭發好像銀河裏最茂密的水藻!她的身段好似銀河裏最靈活的遊魚!她的聲音如同銀河……”
“這位……”良玉打斷這位滔滔不絕贊揚了自己心上人已超過半個時辰的神仙,他是今天的第七十六位“你隻要将這些話當面告訴她,就能如願以償。”
神仙羞紅了臉,扭扭捏捏,不願離去。但在孟澤玄君的冷眼攻擊下,還是期期艾艾地走了。
孟澤出門喊下一位神仙進來,良玉神君趴在座椅上長籲短歎,猛然衣角被人扯了扯,一盞茶送到了手邊。良玉心裏一暖,方要道謝,卻差點打翻了茶碗:“小鳳!你,你,你……”
小鳳凰木羞答答地扭着身子,收回捧着茶碗的枝條,向良玉神君展示自己一身紅彤彤的衣裳。
良玉神君指着小鳳凰木顫聲問:“小鳳,你也想讓我畫姻緣扇?”
小鳳凰木猛點頭,轉過身給良玉看它紅衣背後繡着的睡蓮妹妹。也不知道它一株小樹,是怎麽将一匹紅布裁成衣裳,又是怎麽繡一朵睡蓮上去的——誠然,那睡蓮繡得十分像刺疙瘩。
良玉神君有一瞬間想要遂了他的心願,但想起這樣對廣大等着她畫扇面的神仙并不公平,便猶豫着怎樣拒絕才能不傷小鳳凰木的心。小鳳凰木扭來扭去,扯着她的裙子撒嬌。
眼見良玉神君抵受不住,就要投降,一把子清脆的聲音喊道:“良玉姐姐,不要給他畫!”灼華已抱着一個花盆闖了進來,花盆裏正是京童子與腼腆的小桃花。
“……”小鳳還不會說話,見着會說話的同類,義憤填膺。孟澤忙将小鳳牽了出去:“睡蓮妹妹好一陣子不見你,正發脾氣呢!”小鳳乖乖跟着走了。
京童子還在叫嚣,卻見小桃花顫了顫,仿佛很不滿他這般沒禮貌的樣子,頓時閉嘴。
灼華大笑:“不愧是我陽華山的桃花!”橫良玉一眼,“你這最後一把扇子,必須給我!”
良玉口吃了:“灼、灼華……你是要同我師父……?”
灼華點點頭,一臉淡定。
良玉神君感到自己肩負起了勸慰灼華的重任:“畢竟,我師父他是佛祖啊……”
灼華一拍桌子:“佛祖不成婚,小菩薩從哪裏來!”
“……”良玉神君竟無言以對。可是……“灼華,你若是同我師父成婚,究竟是你生下一顆蛋,還是結出一隻小桃子?”
“呀!”灼華臉色一變,急匆匆走了。大約,是去尋因邈佛祖商量蛋和桃子的問題……
長訣天尊得知此事,趕到丹穴山時,良玉神君正在接待今天的第二百三十八位神仙。
天尊大人憑借着自己的威望和威壓,轟走——不,請走一衆神仙。按着風俗,未婚夫妻成婚前是不能見面的。長訣天尊自然不會與良玉神君見面,他捏了個法訣,布下辟光結界。
一片漆黑之中,良玉跌跌撞撞,撞到了熟悉的懷抱裏。長訣天尊抓着良玉神君就到了廂房。
“小玉,聽說你要畫最後一幅姻緣扇?”全天界都知道了,長訣天尊竟是最後一個知曉的,這不能忍!
良玉哪裏敢告訴他,這是她偷跑去北海吃火鍋,才引出來的麻煩?隻好縮着脖子點點頭。
“不過,”她連忙找補,“我是不會給他們畫的!”
長訣天尊臉色剛好了點,就聽她繼續道:“最後一幅扇面,我是要留給琉璃的。”
黑暗中,良玉神君看不清長訣天尊的面色,得意洋洋于自己的小算盤:“本來是想留給孟澤的,可孟澤那個混賬,先前我畫給他的,少說也有二十八把,委實不想再畫了。”
“所以,這最後一把,我一定是要留給琉璃……”
“小玉,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長訣天尊默念三遍“等她嫁過來有的是時間慢慢調教”,才避免了“新娘婚前被新郎掐死”的慘劇,咬牙切齒出一句話。
良玉神君愣了一下,問:“天尊大人,你是不是欠了别人什麽了不得的人情,需要我的扇子去還?”
“難道是拂靈歸還紫玉的條件?”
“難道是天帝大人爲老不尊,想要讨好天後?不對,一定是想要讨好年輕的女神仙……”
長訣天尊忍不住了,用嘴将她越來越離譜的猜測堵了回去。兩個人分開時,各自微喘。“琉璃的姻緣,我會替她做主。你的扇子,須得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作爲一個善良的小神君,良玉神君十分體諒長訣天尊難言的苦衷:“好了,你不說也可以,我畫就是。你說吧!”
長訣天尊感到自己額頭青筋爆起:這個時候了,她竟還未明白他的意思!轉念又想,小玉一向是這樣遲鈍的。這個小笨蛋,是他給自己選的最甜蜜的負擔。
于是,長訣天尊一字一頓道:“小玉,你是不是,該給我們,畫一幅姻緣扇?”
“!!!”良玉神君突然明白過來,驚叫一聲,結結巴巴解釋道:“天尊大人,我、我……”
“不必解釋。”長訣天尊在黑暗裏微笑,“我們一起畫這副扇面?”
辟光結界裏頭亮起一點光,那是長訣天尊的心燈。良玉想要看看他,被他捧着頭轉過去:“不去看,到成婚那日,才能看。”他委實不想再出一點意外了。
借着心燈的光,天尊取出素白的纨扇——竟不是他慣用的,風流俊逸的折扇。“這是給我的尊後的。”
天尊握着良玉神君的手:“小玉,你來動筆。”兩隻手覆在一起,筆尖輕動,在圓潔的纨扇上,繪出風華絕代的男子,霜衣墨發,手執紫玉笛,凝視着美麗的女子。
“莫要忘了題字:紫玉熠熠,夫妻情長。與天相侍,日月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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