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難不成憑空消失了?
這時現場也聚攏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一個扛着掃帚的大爺說:“那裏有個污水井,蓋子開着一半,不能掉那裏面去了吧?”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老大爺這番話倒是給了我們提醒。小超的爸爸腿馬上就軟了!對!雖然隔着好幾米的距離,但是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腿軟了下來。
“可能卡在裏面了,那裏的水應該不深,别急,去看看再說”老大爺說。
這時候,我們已經跑到了污水井前,井蓋很沉很髒,小超的父親顧不上那麽多,奮力地搬起蓋子,把它挪到了一邊。
隻見一隻鞋赫然漂在水面上!鞋底朝上!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我不敢去看小超爸媽的表情。
“這是小超的鞋嗎?”我問。
“超超,超超”小超的爸爸跪倒在井邊,嚎啕大哭起來。
小超的母親立馬癱倒在了地上,嘴裏喃喃地說着:“我怕,老公我怕……”
這個井的井口直徑一米左右,井下滿是散發着惡臭的濃稠的糞水,糞水的水面距離井口有一米半左右的距離。
小超的爸爸就要往下跳,被身邊的老大爺拉住了:“快打119,你能下去嗎?這裏誰下去都活不了!”
可是小超的爸爸還要往下跳,被我幾個拉住了,他不停地喊着:“我的超超掉下去了,我要下去!”
小超的姑父也來到了現場,他安慰着說:”先找根竹竿看看,說不定不是他呢!“
掃地大爺說:“可不敢下去,下面很深,好幾米深,下去就上不來了!“
有人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根竹竿,大家把竹竿伸進去一試,我的天呀!糞水竟然有兩米多深!而且這個污水井口小肚大,裏面是一個非常開闊的,四壁光滑,所以人一旦掉進去,是根本不可能爬上來的。
“我的超超啊!“小超的爸爸又大哭起來,就要往井裏跳。
“不要着急了,先安安心,如果真掉下去了,幾米深,都好幾個小時了,孩子也就沒了“老大爺在一邊說道,”119來了,他們有辦法。“
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位消防隊員趴在井口往下一看,黑黑的什麽也看不到,隻能看到手燈照射的地方,全是髒水,水上還飄着密密麻麻的沼氣泡沫。
“求你們了,趕快撈吧“小超的爸爸一下子跪下了,抱住了消防隊員的腿。
可是現場的消防隊員也犯了難,他們也沒有專業工具,無法下井去營救。
“可以抽水嗎?“我問。
“抽兩個小時也抽不幹淨,你知道這裏面有多大“一個看似消防隊領導模樣的人瞪了我一眼。
“那趕緊想辦法啊,不能就這麽等着吧“我有些生氣。
求人不如求己,關鍵時刻,隻有自己幫自己。這時候,小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小超的大爺從家裏帶來一個大糞耙。
119消防隊員和幾個民警,把井口附近圍起來,把糞耙子伸進井裏打撈起來,小超的父親幾次試圖擠到裏面過去,都被推了回去。
打撈了好久,終于把井裏的人撈了上來,小超的父親再次試圖擠到人群裏。
“你兒子穿什麽顔色的衣服“警察問。
“藍色的“小超的爸爸嗫喏着說。
警察歎了一口氣,沒說什麽。隻是默默地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大家突然都安靜了下來,因爲大家都知道了,這就是小超。
隻見小超小臉青紫,口吐白沫,鼻子流出了血,眼睛半睜着,長長的睫毛也被糞水浸泡得彎曲了。
小超的鞋子掉了一隻,褲腿竄到了膝蓋處,露出了白白的細嫩的腿。他被仰面平放在地上,兩隻胳膊,直直地向前伸着,兩手微微握起,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他想上去啊,他想有人能救救他啊!“小超的父親嗓子沙啞了,趴倒在小超的屍體上,不停地抽泣着。
随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警察開始在現場進行驅離:“都别看了,别看了,讓開這裏。“
此時,也是夜裏九點多了,我先回家,明天再來繼續采訪。
因爲做一個優秀的記者,不能隻報道表面現象,更要挖掘表面現象背後的東西。小超的死固然是一個悲劇,但是是什麽造成了小超的死,卻是一個值得探讨和深思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來到小區,經過這個污水井時,看到井蓋已經被蓋好了,井邊散落着一些燒紙和紙灰,一個大大的鮮豔的蘋果躺在紙灰裏,看到這些,我的心一陣疼。
打聽到了小超的家,我輕輕地敲開了他的家門。一個蓬頭垢面、滿眼血絲的男人打開了房門,他看見我,有些驚訝。
“你好,我是電視台的記者,昨晚出的事我們非常同情,今天過來,想知道有什麽可以幫您的“我說。
“哦,進來吧“他的話裏難掩悲痛。
這時,卧室裏走出一個抱着嬰兒的婦女,這個應該是小超的媽媽。
“俺多麽好的孩子,說沒就沒了“小超的媽媽哭了起來。
“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我不相信這是真事,小超啊,想想孩子是那麽熱愛生活,偶爾看電視看到生死的問題,孩子說,人爲什麽要死啊,我可不想死,我還要好好孝敬爸爸媽媽,還淘氣的說,爸爸也不能死啊,死了不能賺錢,我們就都餓死了“小超的爸爸仿佛在對我訴說,又仿佛在自言自語。
此時,我想說一些“節哀順變“”向前看“”堅強一點“之類的話,但是感覺這些話是那麽的虛假,那麽的蒼白無力,此時,我最希望的是就是,陪着他們一起悲傷。
我沒說話,我點了點頭,靜靜地聽着。
“想想孩子不會遊泳,想想孩子掉下去,在黑呼呼、嗆得喘氣都費勁的池子裏面,想想掉下去,那種害怕的心理,無助、無奈的掙紮,也許他喊了救命啊,可能沒人聽見,也許他叫爸爸了,他希望爸爸救他“說到這裏,小超的爸爸狠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小超的母親也把嬰兒放到了床上,嘤嘤地哭了起來。
我見狀,急忙按住小超的爸爸,我說:“小超沒有了,還有她啊!“我指了指床上的嬰兒。
小超的爸爸蹲了下來,雙手使勁撓着頭發:“他掉到下面,沒有露出水面的機會,沒有呼喊的機會,他隻是一個孩子,他很想活着,他的絕望,他的恐懼,一切都沒有用了……“
“大哥,你要堅強“我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堅強,怎麽給死去的兒子讨個說法!“
聽我這麽一說,小超的父親一怔,眼神随即卻又黯淡下來:“我們老百姓,能要什麽說法?“
“孩子呢?“我問。
“拉到殡儀館了“小超的父親低着頭說,”孩子洗洗1700,衣服什麽的都自己買的,還交了5000押金,不知道能冰幾天,也不知道費用多少“。
悲憤之餘,我心裏痛罵:死人的錢也要掙這麽多!
“那是個人的死法?!“小超的父親猛地說道,”如果他被車撞死了,我不心疼,他是怎麽死的,在那臭水裏,喘不動氣,沒有救他的,那是個人的死法嗎“
因爲太過激動,小超的父親面部肌肉在不停抖動着。
“昨晚上,從殡儀館回來,已經兩點了,我坐在屋裏,聽着小超在喊爸爸,在喊救命啊!“小超的父親緊緊握着拳頭。
“是誰打開的污水井?物業有管理不力的責任“我嚴肅地對他說。
小超的父親慢慢擡起頭,看了看我,又默默地點了點頭。
“走,事不宜遲,現在就去“我拉起他就往門外走。
走到小區物業辦公室,意外的發現,物業大門緊鎖,裏面空無一人,小超的父親撥打了物業主任的手機。
可誰知,物業主任一聽是小超的爸爸,竟馬上挂斷了電話。小超的爸爸接着再打過去,聽到的提示音卻是:“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不方便接聽您的電話。“
小超的爸爸氣得兩手發抖,我忙安慰他道:“您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想了想說:“據我的經驗分析,這個事,肯定需要通過起訴來解決了。“
“你回家,找到以前交物業費的單據,我先回去查查這家物業公司“我說。
小超的爸爸找出了以前交過的所有物業費單據,我看到,這家物業公司在收款單據上蓋的章名爲“黃金小區物業公司“。對于這個名稱,我感覺有些蹊跷,因爲很少有物業公司直接以小區名字命名的。
暫時告别了小超的爸爸,我到工商局查了查,發現這家物業公司早在10年之前就已經被吊銷了營業資格,也就是說,這是一家沒有經營資質的物業公司!
當天下午,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小超的父親時,電話那頭,他沉默了好久,久久沒有說話,最後隻是弱弱地說了三個字:“怎麽辦?“
“辦法總比困難多“我安慰說,”我聯系律師免費幫助你打這個官司。“
新聞播出以後,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市民們紛紛譴責這家無良的物業公司,許多好心市民還特意到小超家看望,許多媒體也都跟風報道起來,一時間,小超父親成了媒體上的“名人“。
過了幾天,我再次來到黃金小區,想了解一下事情的近況,卻發現居民們在提及此事時,躲躲閃閃,似乎有另有什麽隐情。
“這幾天可吓死我們了“一位大媽終于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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