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窗都沒有開,我不知道濃煙都去了哪裏,爺爺看着我松了口氣,對奶奶道:“快給小山穿衣服,不能再着涼了。”
奶奶連忙幫我穿衣服,我茫然地看着爺爺,見他正一臉疲憊,抽了兩口煙。他的黑色煙鬥我從來沒見過。
此刻我根本分不清剛剛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煙霧中的情景,亦幻亦真,那個紅衣女人還有王二子,一次萦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我躺在床上,感覺眼皮好重,漸漸沉沉地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一陣急促地喊聲吵醒:“小姑爹,小姑爹,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一聽就知道,來人肯定是村長喬槐田。我睜開眼睛,陽光有些刺眼,爺爺坐在我床頭,看着手裏的一本書,頭也不回道:“怎麽了,慌慌張張的,到底出什麽事情了。”
村長這事已經進了家門,氣喘籲籲地走到我爺爺身後道:“小姑爹,小二他媽瘋了,在西山頭上不停地用手扒洞,喊着歡我兒子,誰拉也不走!”
爺爺皺着眉頭,沉聲道:“小二子找到了麽?”
村長搖頭道:“我帶人把整個西山頭都搜遍了,就是沒有找到!小二他媽說小二子鑽進了山裏,非要讓我們挖山,我們挖了三尺多深啥也沒有。可小二他媽非要挖,結果她就像瘋了一樣自己挖,累了就用手扒,哎!”
爺爺歎了口氣:“當娘的怎麽會拿自己兒子開玩笑,她說鑽進山裏,那肯定是了!”
村長一聽急道:“那我回頭就去讓人挖山!”說着就要回去。
爺爺出言攔住他:“回來,怎麽這麽大人了還是毛毛躁躁的,山不能再挖了,這事情透着邪性,你讓人都離開吧,以後告訴大家都别去西山頭了!”
村長唯唯諾諾地聽着,想了想道:“那小二他媽怎麽辦,他肯定不會離開的!”
爺爺吸了口煙道:“随她吧,她也是個苦命人!”他說着這句話後看着已經醒來的我,又歎了口氣。
我想要起身,可身身體沒有一點力氣,從頭到腳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似乎有些冰涼,可又不覺得冷,這種感覺十分怪異。
村長匆匆忙忙離開,爺爺這才過來對我道:“小山,你感覺怎麽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才道:“爺爺,我感覺好累!”
爺爺用他那并不粗糙的手摸着我的額頭,臉上若有所思,卻道:“一天一夜沒吃,也該餓了。”
我看着外面明亮的陽光,想起了發生的種種,忍不住問道:“爺爺,小二他到底怎麽樣了?”
爺爺看着我,随即歎了口氣道:“小二他吃了太歲肉,又惹了陰邪入體,已經堕身成魔了。”
我沒聽懂爺爺到底說的是什麽,擔心道:“那他還能回來嗎?”
爺爺搖了搖頭,收起手上的書,緩緩道:“也許會吧,但最好還是别回來,那樣對大家都好!”
我很詫異爺爺的話,經曆了這些事情,我腦子裏面有太多的疑惑,千頭萬緒,我竟不知從何處問起,最後我隻說了句:“爺爺,我肚子餓!”
爺爺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先躺着别動!”說着向外走去。
我一個人躺在房間裏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費勁地掀開被子,尋找着我最後看到的那個眼睛一樣的圖案。
等我好不容易解開我的衣服扣子,卻發現自己的肚子白白淨淨的,竟沒找到任何斑點。不由疑惑:“難道我看錯了?”細細一想,那會兒我看到的奇怪的東西太多,确實不像是真的。
想到這裏,我默默蓋好被子。入冬的早上并不暖和,可我卻感覺不到什麽冷熱,爺爺說話時口中呵氣成霧,氣溫應該是很低的。
我伸手在木頭床沿上摸了摸,雖然摸到了冰涼的木頭,可我的手上卻沒有感覺到什麽不适。一會兒,我自認手已經冷了,又縮回被子伸進我衣服下的皮肉上,竟然沒有感覺到半點刺骨,甚至覺得手和肚皮的溫度沒有區别,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這時候,奶奶端着一碗粥過來,她看到我醒了就笑眯眯道:“小乖乖,餓了吧,快來喝點熱粥吧!”她把碗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然後扶我倚靠床頭,後面墊着枕頭,這才又端起粥來喂我。
感受到奶奶的慈愛和隐藏在她眼底的擔憂,我本想告訴我她我身體的異樣,話到嘴邊,卻被她喂過來的熱粥給擋了回去,這時一碗南瓜粥。
粥很香很糯,看起來就知道已經熬了很久,可是我卻感覺不到一點燙。肚子很餓,我很快就吃完了一碗粥,我自己現在都很驚訝,似乎不管冷熱,在我的感覺下都是種溫度,不冷不熱的毫無區别。
奶奶看我吃完了很高興,問我還要不要,我肚子已經感覺飽了,便沒有再要。奶奶又讓我睡回床上,她就出去了,我琢磨着自己身體的變化,迷迷糊糊就睡着。
就這樣,我一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爺爺每天都給我熬一碗很苦的藥讓我喝,說是能讓我的身體快點好,我每日忍着苦澀喝藥,終于能下床。
期間村長經常來家裏找爺爺,我也聽說了王二子最終還是失蹤了的事情,而他媽媽經曆一系列的怪事後,痛失愛子,最終還是瘋了。
我又在家安安穩穩地待了幾天,精神頭才回複了大半,可身體對冷熱的奇怪感覺卻一直沒什麽好轉。我問過爺爺,爺爺說不要緊,可我又一次碰倒了奶奶剛剛給我倒的熱水,灑手上竟然連紅都沒紅,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這下我真的不再擔心,忽然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起碼如今數九寒天,我竟然隻穿了一件薄衫,因爲我真的不覺得冷。
我又開始趕着家裏的豬出去放了,走在村子裏,無論是大人小孩看到我都離我遠遠的,他們躲我甚至像是躲瘟疫一樣,讓我無所适從。不過身體對溫度的變化讓我心态也發生了變化,也許經曆了一場生死,我也漸漸不溫不火起來。
這天,我路過了王二子家門口,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天他家院子裏的場景,沒有覺得害怕,隻是因爲好朋友的遇難而唏噓,自己連日來真的很孤獨。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來開,可卻聽到了院子裏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忍不住豎起了耳朵,聽出來那是王嬸兒的聲音。
王嬸兒似乎很悲傷地說道:“小二啊,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媽媽想你了!”
我一聽是王嬸兒的聲音,頓時就被吸引,我早聽說王嬸兒瘋了,現在應該是她太想王二子了吧!
王嬸兒的聲音很清晰地傳來:“媽媽也想到你那邊去,你帶媽媽一起走好嗎?”
我到這裏,心裏有些傷感,王二子就這樣不見了,王嬸兒真的想他想瘋了。
王嬸兒聲音有些急切:“爲什麽不讓媽跟你走,媽不怕的,隻要能天天看到你,媽去哪裏都不怕!”
停了一會兒,王嬸兒的聲音更溫柔了:“媽不怕黑,也不怕冷,就怕見不到你!”
我一直聽着王嬸兒的自言自語,不知不覺已經将臉貼在了門上,耳朵靠近,聲音就好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
王嬸兒的聲音忽然歇斯底裏起來:“不——媽什麽都不要,媽就要跟你在一起,你帶媽走吧,媽也可以喝血,媽什麽都可以的!帶媽走——”說到後面,她聲音越來越大,好像真的在跟王二子對話一樣。
我被王嬸兒撕心裂肺的聲音驚得膽戰心驚,忽然後背一涼,這種涼意我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過。而院落裏的聲音也在瞬間戛然而止,我連忙豎起耳朵在聽,隻聽到悉悉索索的像是篩豆子的聲音。
我發現院門上有條縫兒,便将眼睛湊過去巴望着,院子裏空蕩蕩的看不到人影,房子大門開着,黑洞洞的看不到人,門口有一章小闆凳,闆凳前放着一筐棉花和碎布,最讓吸引我的是那個已經縫制了一半的布娃娃,還剩下一條腿和一條手臂沒有縫上。
我瞪大眼睛細看,忽然覺得這娃娃好熟悉,腦海中頓時就冒出了那日夢裏看到的那個嬰孩,他不正是少了一條左臂和左腿嗎!我吓了一跳,整個人都愣住了,正想要再看看布娃娃,可框子裏的布娃娃突然不見了。
我趴着門把眼睛湊近去四處張望,可忽然,門縫好像被擋住了,我一看,是自己太用力,讓門變形了,于是稍微松開一些,縫兒又出現,我連忙貼上去看,院落還是空空如也。
一陣風穿過門縫,眼睛眯了一下,我眨了眨在睜開時,忽然看到一個隻通紅的眼睛出現在了門縫那頭,也在看着我,與我近在咫尺。
我吓得沒敢說話也沒敢動,身體僵在那裏看着這隻眼睛,忽然這隻眼睛漸漸變黑,沒有一點眼白,我頓時想到了夢裏的那一幕,眼睛上猛地傳來一股吸力,像要把我的眼球吸進去一樣,我想動,卻已經動彈不得。
夢中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我甚至感覺身上的汗水像是自己融化出來的黑水,最終要把自己吞噬。
就在我感覺自己要崩潰的邊緣,忽然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頓覺身上一松,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我茫然地回過頭來,看到了村長喬槐田。
村長背着手,好奇地看着我:“小山子,在這裏看什麽呢,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我喘着氣,剛要跟他說我看到的情況,卻忽然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從他背後閃了出來,我細細一看,竟然是王嬸兒。
一瞬間,我頓時感覺頭皮發麻,後背涼飕飕的像是還有螞蟻在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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