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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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兩個聲音交雜在一起同時質問。一邊是方璘,強自壓抑着嗓音中的顫抖;一邊是持劍的蒙面客,語氣冰冷猶如死神。方璘被問得愣住了。

于是方瑢急忙插嘴:“前輩請先把劍放下。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翻牆闖入的,實在是……”他想說“實在是情非得已”,可究竟是什麽“情”,怎麽個“非得已”,他又不能說得太明白。所以一時也是語塞。

卻聽那人又問:“火是你們放的?”

“不是……”方瑢急忙試着扯謊——既然蒙着面,這人估計也不會是善與之輩。但方璘卻抓了他一把,搶在前面說道:“是又怎樣?”

“就你們兩個?同夥呢?”

“這種小事還需要同夥?”

對方顯然并不相信,也不質疑,隻說道:“不想替人背黑鍋的話,能跑多遠就趕快跑多遠吧。”說着便将劍收回了鞘中,毫無防備地轉身離開——顯然,他是确認了闖入者不過是兩個不經事的小鬼才如此放心的,所以語氣裏也帶着些許不屑。

這不屑讓方璘莫名其妙地惱火起來,不覺高聲道:“把話說清楚!什麽叫替人背黑鍋?我們兄弟難道就非有同夥不可麽?”

可對方卻并不理他。

突然,一道光閃爍出來,雖并不明亮,漆黑之中也有些刺眼。方瑢被這光驚得呆住了,就連那蒙面人也詫異地停住——事實上,光正是從他腰間發出的……以及方瑢的腰間。

“江山如夢……”方瑢喃喃道。楊新冉的蛇紋石佩微微顫抖,仿佛在與蒙面人的東西共鳴。

那人轉過身來審視方氏兄弟,當即敏銳地問:“你們認識楊新冉掌院?”

兄弟倆面面相觑,藍光中變了的臉色算是回答。

“原來如此,”那人也不等他二人開口,隻喃喃自語起來,“聽聞埋葬了楊掌院的是一對錦江口音的少年,想必這事兒還有人知道……而楊掌院的石佩在你們手上,一旦你們被抓,就勢必會被當成楊掌院的盟友,然後這起爆炸,就變成了‘江山如夢’的所爲……”說到這裏,薛盟主深吸一口氣,“還不明白麽?你們貪圖楊掌院的遺物,到頭來卻是引火燒身、被人徹底利用了!還不快把東西還我——”

說着,便上前一步,朝方瑢伸出了手來。

方璘急忙擋在中間。

“第一,”少年義正言辭道,“我們沒貪圖過誰的遺物,也不稀罕,是這勞什子自己鑽到我們身上的,你别渾賴!第二,是不是被人利用,我們心裏清楚得很,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最後,這石佩是人家楊掌院的東西,不管怎樣我都會送去附葬,就是不能給你這來路不明的蒙面之人——但凡磊落君子,又何須蒙面?恕我們兄弟不能相信你了!”話音方落,便伸手抓着弟弟,繞開那男子朝眼前所能看見的一扇門大步走去。

而身後那人也不出他所料,伴随一陣微弱的呼嘯聲,當即追了上來。

方璘再不客氣,一個急轉身,長劍已經拔出在手。按他的預料,這一招“惱亂橫波秋一寸,斜陽隻與黃昏近”應是恰好擋住對方偷襲的一劍,爲此他甚至做好了虎口巨震的準備。然而,他的劍刃卻撲了空。

蒙面男子的身影直接躍過了他肩頭,在他前面的某處制造了一聲刺耳的铿锵。某個被擋開的東西撞在了牆上。方氏兄弟還來不及詫異,随後一陣怪響便回答了他們。

哀鳴之聲鋪天蓋地而來,仿佛無數鬼魅聚在一處。

那是“血滴子”的哀鳴!

*****************

紀震言将靈力注入一把銀針,抛入半空,讓這些細如發絲的金屬線仿佛具有了靈魂一般,自動刺向鄧令寒周身穴道。後者隻以陰寒掌風兵來将擋,主要精力仍放在與另一對手的肉搏中。此時易嘉宇改換了靈巧爲主的戰術,避開鄧令寒強勁内力,隻求攻其不備。這讓老太皇頗有些困擾。

然而再大的困擾,對這位天下第一人而言也隻是暫時而已,他身形陡變,仿佛同時化爲三人,分别罩住易嘉宇前、左、右三面,且同時出招,易嘉宇勉強将其中兩邊攻勢拆開,右側卻是不及防範,肋下中了一掌。陰寒内力沿肋骨深入肺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紀震言知道不妙,恰好下一道咒符已經畫就——碧綠火龍從他衣擺下盤旋飛升,至其手指,再朝所指之方向迅猛沖去,所撲殺之目标卻是易嘉宇後心。

火龍去勢極猛,加上易嘉宇體内盡是寒氣,交相對照之下,熱氣成倍刺激了他的警覺。他當即會意,忍住胸腔寒痛,運氣躍入半空之中。此舉讓鄧令寒随後而來的一掌撲了個空,正訝異間,對迎面而來的火龍已是猝不及防。

“雕蟲小技,也來獻醜?”老太皇冷笑道,同時雙手收回胸前,圍成一個向外的圓形。火龍受陰向法力刺激,一股腦鑽進這圓圈之中,頃刻間便被消耗幹淨了——當然鄧令寒的手心冒出熱氣,說明要消滅這火龍,對他而言也并非輕而易舉之事。同時“烈龍煞”也消耗了紀震言大半的法力。雙方都到了重估勝算的時候。

易嘉宇在半空中發掌,擊向鄧令寒額頭,太上皇不及格擋,隻有以餘下掌力相迎,陰陽抗于皮膚接觸的瞬間,激發一聲巨響。氣流将易嘉宇撞出好遠,也讓鄧氏退了四步五步。

紀震言知道易嘉宇已經受傷不輕,不免擔憂,直見到後者平穩着地才稍稍心安。然而一時分神卻帶來了更大的危機——鄧令寒雖是向後退步,卻因陰天教武功向來是反常理而行之,所受力道越是逼他後退,他自身卻越是容易挺前。乘紀震言分心之際,老太皇已經反彈過來,雙手如冰川裂地,攜帶冷風轟隆作響。

“震言兄!當心!”易嘉宇的警告聲如同響雷破空。但雷鳴卻總是遲于電閃的。

紀震言手掌持平,朝鄧令寒劃過,霎時将身前空氣化爲利刃,分作三股劃向龑雪皇帝。然而這平常無堅不摧的法術此時卻着實不能傷到後者分毫。鄧令寒隻是輕輕一帶,便将三道風刃劈成了六瓣。于是此一招隻是将對方攻勢減緩半秒,而絲毫未損其勁力。反而是陰寒氣流先到一步,崩裂在紀震言腳邊,攜帶法力讓後者口吐鮮血,連連退步,喪失了繼續念咒的時機。逸雪掌緊随其後,直指他無力防備的心口——

卻是易嘉宇擋在了前面!

如此倉促,這位綠旗寨寨主甚至沒時間舉掌相迎,他所來得及做的隻是挺起胸膛,用身體硬生生接下了鄧令寒的一掌。

一切隻在瞬息之間。紀震言尚未及驚愕,耳邊已傳來鄧令寒倒吸冷氣的聲音。“這是……!”一聲驚恐的尖叫,與易嘉宇胸前中掌的悶響同時發生,成了此刻紀氏腦海裏僅有的響動。

他沒有心思去關心鄧令寒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隻以全力扶住易嘉宇。後者替他挨了緻命一掌,此時已經臉色發藍,鮮血被凍結在胸腔中,想吐也吐不出。他立即把掌心抵在易嘉宇後心以傳遞溫暖真氣——可惜這份溫暖就像滴進沙漠裏的水,一入其身軀,轉瞬間就消失無蹤。

“易兄!”紀震言有生以來極少這樣急迫,“氣運胸腔,将這淤塞化開!快!”

“算了……我……救不得了……”易嘉宇雙腿開始無力,以緻全身重量都在紀震言胳膊之上,“你與此事無關,快……走……”

“我們既一起來,當然也要一起出去。”

“我……原本就沒想過要出去……”

一陣尖聲大笑。紀震言擡頭,迎上了鄧令寒略有些瘋狂、抽搐的神情,他的嘴唇雖挂着笑容,蒼白眉毛卻緊緊擰着,看起來無比詭異。尤其是那雙細小如刀鋒的眼睛,裏面飽含的凜冽殺氣——這樣的殺氣,就是在剛才交手的過程中也未曾顯現。

仿佛是要回答紀震言的疑問,龑雪皇帝緩緩翻掌,将顫抖着的右手手心展示出來。

那裏嵌着一枚四角鐵菱,散發着猶如子夜般深沉的墨藍色。

“……西域毒王?子夜蓮……留得了修爲就留不了命,你自己選吧……”易嘉宇擠出了一張笑臉,“震言兄,我……成功了,能走快走,這老妖……已奈何不了你了……”

“不要說話,凝神化解寒毒!”紀震言一邊低聲說,一邊留神着四周的形勢。

淨軍還沒回來。如果老妖單獨迎敵隻是個陷阱的話,事已至此,難道還不收網麽?除非……

黃雀之後,還有捕雀的人!

擡禦塌的幾個太監見勢不妙,朝這邊沖了過來,從他們的身手看雖非完全不會武功,卻也與淨軍相差甚遠。紀震言遂打定注意,對鄧令寒道:“我二人叨擾已久,該是太上皇安歇的時候了,就此别過!”

說話間,手指已掐訣畫咒,在身前造了一層烈焰之牆。同時扶着易嘉宇,轉過身開始施展禦風之術。

淨冥宮的夜空,陰沉如鐵。

卻聽鄧令寒冰冷一如這夜空的聲音,凜凜喝道:“小壽子,拿下他們!”

黑影從斜裏竄出,如同淬毒利箭,讓紀震言猝不及防。等他看清時,卻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淩騎,鬓發慘白如雪,配出額頭一張方旗徽紋格外醒目地漆黑。蟬翼刀切開空氣,直直刺向他的要害。

紀震言自知是躲避不過的。正想認命,忽聽易嘉宇一聲怒吼,獅子功内力如回光返照般成倍爆發出來,把本就在禦風的他彈入了更高的空中。

而易氏自己,卻被呼延壽一刀刺穿。

“嘉宇兄……”紀震言甚至連驚呼也顯得遲疑了。

在他下方,易嘉宇的身軀已經在蟬翼刀上癱軟下來,沒了生息;呼延壽毫無表情地将死者推開,甩了甩刀上的血,又把目光向浮在半空的老人瞄去,眼裏滿是凜冽的殺機。

另一份殺氣來自鄧令寒,龑雪皇帝擡着冰冷的視線,如同獵人追尋獵物一般鎖定在他身上。

正是這兩道目光,讓紀震言甯願冒險,也不想立即逃走。

“鄧令寒!”老人用秘術放大了自己的聲音,“你中了子夜蓮之毒,已是将死之人,如今應該可以明白這個道理:天理是用屠刀殺不完的!你殺得越多,最後的結局便隻會越狼狽!若你還有時間爲此生所爲忏悔,最好不要錯失這個機會……結束外面的屠殺——就當作你此刻戰敗的代價!”

他一邊說着,一邊被白霧籠罩身影;待白霧散去時,整個人也已消失無蹤,空留清晰的話音回響在淨冥宮的上方。

呼延壽清楚地知道自己絕無追上紀震言的實力,因此隻是面無表情地聽完,繼而來到鄧令寒面前,單膝跪下,“微臣晚來一步,請太上皇治罪!”

“無妨……”鄧令寒猶想強自支撐,卻是力不從心。子夜蓮的毒沿着他的經脈不斷擴散,隻有用盡全部内力才能稍稍遏制。而内力一旦集中,他的身體也失去了支撐,向一側頹然摔倒。身旁太監們慢了一步,還是呼延壽手疾眼快将鄧氏及時扶住。

“‘蜘蛛絲’……布置好了嗎?”老太皇掙紮着問。

“是,”呼延壽瞥了一眼紀震言消失之處,“微臣這就派人緊緊跟蹤。”

鄧令寒吃力點頭,“盡量跟蹤吧,今晚之事太過蹊跷,定是有人在幕後穿針引線……但……也别抱太大希望,若他這麽容易就會被蛛絲纏上,也就不是‘回春聖手’紀震言了。”

“是,臣領旨。”呼延壽點頭應道。然後站起身,瞥了旁邊侍奉的小太監們一眼,再定定地看着太上皇。

鄧令寒微微閉上了眼睛。

十六個小太監尚不解其意,卻見寒光乍現,其中一人已沒了腦袋。呼延壽如卷落枯葉的秋風一般,用蟬翼刀将他們逐一砍死。沒有人逃脫,沒有人幸存,片刻之後,廣場上就隻剩下了鄧令寒和呼延壽兩人。

太上皇身中劇毒的事,知情之人當然還是越少越好。

***************

與血滴子嗚咽飛來在同一瞬間,伴随轟的一聲,身後火光乍起——冬季北方幹冷的風從來都是火災的助力,饒是空雷硝火焰不多,到底被冷風吹着,燒到了附近的房檐。上一瞬間還漆黑一片的庭院登時明亮多了,方璘看到了四個淩騎裝束的淨軍正翻牆而來。

“趴下!”隻聽身材敦實的蒙面男子大喝一聲。

不及反應,方璘當即拽着弟弟、俯下身去,同時揚起眼睛看着:但見一排排鋒銳的葵花镖從淩騎手中飛射而出,火光中有如落英點點,美得觸目驚心,卻是擦着他們發髻過去、隻差一點便要嵌進他們眼眶裏、額頭裏。若非那鬼祟的蒙面人出言提醒,他們兄弟非死不可!

剛有這樣的意識,那邊,蒙面人已與淩騎——從使用葵花镖來看,應該是十二衛之一的“籠香衛”——打了起來。隻見他手中一柄樸實武劍閃成一片橙紅金光,同時對敵四把蟬翼刀,卻是不落下風,反而能頻頻反擊,逼得籠香衛淩騎慢慢放松了包圍的圈子。一邊打鬥着,他還一邊憤怒地自語:

“内鬼……叛徒……竟是出了叛徒!”

方瑢自然不明白所謂“叛徒”究竟何意,他也無暇明白,因爲在他腦海裏,還想着另一件事。“籠香衛……”他語無倫次地說,“是……朝廷的探子……我們……”

方璘明白弟弟的意思。此時,火光沖天,映在四個淩騎額頭上的八瓣血葵徽記,仿佛那徽記正飽飲鮮血。他想起了白天的屠殺,尤其想起了屠殺中仍試圖反抗的那幾個武林人士;又想起楊新冉、想起江山如夢、想起蒙面人方才所說的話:你們被人徹底利用了……

他想起拓跋麒勳臨走時的怪異表情……不知自己爲何到現在才有所察覺!

心髒跳動,仿佛擠出的都是火,他突然大吼一聲:“閹狗!”便一溜煙沖了上去——方瑢根本不及阻止。

劍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危險地顫動着指向一名淩騎的後背。此人本以爲方璘隻是孩子,蒙面人又分外棘手,所以未曾防範,待察覺到劍風則爲時已晚,隻将将避開了緻命之處,到底從肩胛骨到左脅下被劃了一道口子,痛得他如女人般尖叫起來:

“小濁種,敢傷本座——

放在平日,一個穿着如此英武利落的軍士竟用太監的嗓音說話,倒是十分可笑的,但此時的方璘卻笑不出來。

因爲他被算計了。

籠香衛是專管逮捕亂黨的。他們方氏全家,此刻都已被算計了進去……

**************

拓跋麒勳突然拉住缰繩。

“怎麽了?”速溫關切地問。隻見首領神色異樣,完全沒有了往常的果決。眼下看來,倒很與他的實際年齡相符。“是在擔心那對兄弟?”

此時宇文錫已經被派去接應其餘成員。空闊的大街上,隻有拓跋和速溫兩人。後者向來是拓跋最信任的手下,也是雷牙中最年長、最冷靜的一位,僅在他的面前,拓跋麒勳才敢露出少年所特有的青澀軟弱的一面。“做出這種事,我還有什麽臉面自稱男子漢?倒是連淨族也不如了。”

“的确,”速溫平靜地說,“不過一旦獲得了這次的報酬,咱們雷牙就将正式起步,在漠北的混亂局面裏拼出自己的天地。時機稍縱即逝。同樣數量的錢,我們隻憑倒賣火器、藥物可能需要十年時間才能湊足,而十年之後……”他頓了頓,“良心的安定,還是十年的成就……這選擇倒也不難嘛。”

可拓跋麒勳卻不能不思量起來。

“草原之道就是弱肉強食,弱者必死,不必惋惜——這是你說的吧,速溫?”他略有些慘淡地一笑,“可你有沒有想過,這‘草原之道’也可能是錯的呢?”

速溫看着他,眼神變得高深莫測,“那是草原之道,而這裏不是草原。”

拓跋麒勳點頭。“是啊。這裏不是草原,是軒人的城市。這裏隻講究‘錢’和‘權’……所以說,拿那姓百裏的娘們兒的錢,接受她給予的自由出入東都城的權利,并以此爲代價出賣朋友,應該是合理的咯?”

“朋友?”速溫苦笑一聲,“我以爲你不會把他們當朋友的。”

“一開始是這麽打算,可計劃總沒有變化快。”拓跋麒勳笑了起來。他忽地拽緊缰繩,将馬頭掉了個個兒。

“怎麽?”副手也急忙讓馬停了下來。

“你提醒了我,速溫,”爽朗笑容回到年輕頭領的臉上,對他和這笑容而言,半個時辰的時間也算是久違了,“‘十年’,才十年而已,十年之後,我拓跋麒勳不過二十七歲,還有的是時間!但出賣了朋友,可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老大想明白了?”速溫也已轉過馬頭,含笑問道。

“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拓跋揚鞭策馬,“回去救人!”

雪花覆滿的荒僻小徑上,兩騎人馬踏着來時的腳印、呼嘯着絕塵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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