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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劍源莊出發的時候,方璘還很擔心:若是來不及阻止玲煙上船怎麽辦?若是到了漁村、卻找不到玲煙怎麽辦?
然而等他抵達了,才發現自己所慮均是多餘。
玲煙就站在村頭的渡口旁,看着幾個漁夫漁婦擺弄即将放到江中的漁火。
“方師兄?”女孩看到他,顯然很是吃驚——或者也可說是驚喜。她朝他微笑着招手,“你曾見過漁火嗎?”
方璘跳下馬背、朝她走近,一邊點了點頭。
“甯樂縣附近是沒有的,但我去過錦中,看過永陵江上的漁火,遠遠望過去好像星星落在了江面上,又像是夜晚長了眼睛。”他一口氣說道。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能聊起這麽閑适的話題——眼下的局勢分明很危急的,他也沒有忘記,可一聽到玲煙的聲音,卻又不自覺地将一應緊迫、懼怕、煩躁,統統都抛之腦後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一時也想不明白。
而玲煙亦是閑适如常。“這裏也是一樣的,隻不過天還沒全黑,還不到最有意境的時候。”
“所以你在這兒等着天黑?”方璘好奇地問。
“不全是,”玲煙一邊說着,一邊朝漁民們揮手作别,顯然漁村的人們都與她交情不錯,“漁民上了年紀的多有寒濕之症,所以我每次來這裏,總會幫他們貼點熱膏藥。”
方璘不知爲何感到心裏一暖,不由自主微笑道:“難怪他們都那麽喜歡你。”
玲煙不置可否,隻是有點難爲情地一笑。
“師兄來這裏做什麽?”
“哦,對了!”方璘其實一直記得自己的來意,隻是不敢破壞氣氛罷了,現在隻得假裝剛剛想起,“王大人要我來接你回劍源莊,因爲……因爲……”
玲煙看着他、等着他說下去,但方璘卻突然說不下去了。他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畢竟,叫李宏孝看了密信,緻使後者找淨軍前來截殺玲煙,這歸根到底都是他的錯……若讓玲煙知道了,她會不會生氣?或者,隻在心裏埋怨他、從此對他失望?
無數念頭閃過腦海,但最終留下的結論卻是:他不能欺騙玲煙。
“是我不好……信叫李宏孝看到了。他與内翊司合謀想要害你……”他滿懷歉意地實話實說,隔了好一會兒,才敢擡眼去看玲煙的反應。
隻見後者神色先是一滞,繼而便黯淡下來,雙眼像深得不見底的池水,卻盛着滿滿的哀傷。
方璘隻覺罪惡感更成倍地強烈了起來。心裏血氣一湧,便什麽也沒考慮,直接将玲煙的手抓在了手裏,硬聲說道:“不過除非我先死了,否則誰也别想傷你一分一毫!”
玲煙被他弄得一愣,眼中哀婉頓消,臉頰也莫名其妙地紅暈了起來。她有點驚訝地看着方璘緊抓着她的手,陌生的熱度透過肌膚傳遞進血液,帶給她的,是種全然陌生的感受。
這種感受直到對方反應過來、驟然将手松開,仍然執着地存留在她手心裏。
“對不起,”方璘臉色已經紅得像身後漸漸隐沒的夕陽,“我不是故意要——”
“師兄不必太放在心上,”玲煙輕聲打斷他,話中所指,卻已換了别的内容,“既是打定主意、要揭舉内翊司的督監,玲煙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隻是難過:以往那麽和善、甚至比親生父親都更關心我的長輩,如今竟肯對我動起殺機……”
方璘聽她這麽說,忽然想起了她與李宏孝一家的深厚關系,繼而便意識到、自己在這些關系之中其實是個局外之人,乃至連替玲煙排解排解的立場也沒有……對此,他隻是感到遺憾,同時也頗覺奇怪:爲何李宏孝這樣的品性,薛氏一家還與他相交甚深?難道真是前者太有城府,連那位敢在皇城裏同淨族對決的前輩高人也騙過了?
正思索着,猛一回過神來,卻剛好與玲煙對視——這女孩不知何時已開始凝視于他。
“師兄剛才那番話的意思,是師兄可以保護我,對嗎?”
方璘沒料到她會這樣問,一股熱血頓時湧上胸腔。“你是薛師叔的女兒,這是當然的!”
“多謝師兄……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他願意保護我。”玲煙的感激非常誠摯,不帶半分遮掩。說完,她便把食指蜷曲置于唇邊,吹了一聲口哨;一匹潔白得好像初冬飛雪一般的駿美馬駒聞聲立即跑了過來——剛才它就在附近吃草,隻是方璘沒注意罷了。
兩人分别翻上了馬背,并辔沿來路疾馳而歸。
薛玲煙最後的話讓方璘一直找不到言語來回應,不知不覺間,在他沉默的空擋裏,星辰已布滿了平原上的蒼穹。
最後,他終于開口:“以後……我也會一直保護你的。”
同樣的話,換成其他男孩來說,或許确實有輕薄之嫌;但放在方璘身上卻不會。因爲他是認真的。這種認真。并非用世俗的觀念可以衡量。
而同樣的話,換成其他女孩來聽,也難免生出唐突之感,隻有玲煙是個例外。因爲對她而言,世間的一切都是不必用世俗觀念去衡量的,隻要敞開心靈、彼此相感即可。
兩人同時理解着這番話的内涵,彼此卻又未存半分雜念。這樣的默契,隻能是種天賦。
玲煙默默地望着方璘的側臉,微笑颔首,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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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州郊外,一處供行商歇腳的酒肆中。
楊抄将喝空了的酒壇随手擲到地上摔碎,又揪起店裏夥計,酒氣十足地吼道:“再去給老子弄幾壇來!媽的,才喝這麽一會兒就空了,你也敢吹你這兒是賣酒的?”
除了李舒暄和被方敬信打傷的蚩尤獠,其他人都是放聲大笑。
夥計與掌櫃則隻有連忙跑去别的店家買酒——換成是尋常惡霸,他們大可去找地頭蛇來擺平,但眼下的對手卻是一群詭詐難測的苗疆人;這些家夥連劍源莊裏的武林群雄都奈何不得,漢州城裏,又有誰有那個能耐、敢來仗義相助?
“今趟這筆買賣,做的可真沒趣!”楊抄一拳捶在桌子上,砸出了個圓形的凹坑,“老子本想痛痛快快打一場的,卻給老隋你這賤婆娘誤了,險些還丢了顔面!”
隋翊仙也喝了不少酒,這時便拍桌回罵:“去你娘的!自己手段不行,還渾賴别人!”
“當時四海軒裏高手如雲,饒你金山豬王天下無雙,也挨不過幾番車輪戰,”李舒暄道——她既不喝酒,也不吃菜,隻是直挺挺地陪同伴們坐着,“老隋封了他們内力,乃是萬全之策。”
楊抄冷哼一聲,别過臉去不予應答。
“話說這内翊司的閹人怎麽還不送銀子來?”三鬼手下一苗女微醺說道,“莫不是要賴賬?”
他身旁的苗人男子正和她卿卿我我,聞言微笑:“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騙咱們洞主!”
這兩人皆是隋翊仙百花嶺的人、也是她的得意弟子,爲她吹捧是自然的,而隋翊仙面上有了光,也立時喜形于色起來。“魯岸那半烏山奴若敢放咱們鴿子,咱們就打回那莊子去,當衆揭穿了他,看内翊司的兵馬能救他不能——”
“噓!”李舒暄突然示警,“他來了。”
一衆苗人登時收了聲息。
酒肆外,除了風聲,乍聽下似乎并無雜音。但若再細緻一點分辨,便可從風聲中找出另一種響動:玄簾輿玄簾的撲簌聲,以及淨軍那比呼吸還要輕淺的步子。
幾團黑影飄然而入。
爲首一人身如鐵塔,頭戴漆黑方冠,身穿漆黑曳撒蟒袍,袍上前襟處繡了一隻猙獰兇惡的獬獸,标明他司憲之官的身份。再看他光滑幹淨的寬大方臉,盡管夢溪諸人已經喝醉,要認出他卻也不難。
“内翊使魯大人,”隋翊仙冷笑一聲,和其他幾人一樣并不起身相迎,“你就這麽穿着官服來了,也不怕叫漢州人給認出來?”
魯岸面帶淨族特有的陰陽怪氣的微笑,緩緩走來、坐在了隋氏身邊。“認出又如何呢?叫他們知道本官駕臨,更可給他們點壓力,那些聰明點的也好趁早脫出這渾水,省了本官的麻煩。”說着,揮手朝身後幾個淨軍打了個手勢。
一瞬間,夢溪衆人都緊繃了起來,仿佛随時都可開打——淨族背信棄義、過河拆橋,在苗疆人印象中都是出了名的。他們當然要防着魯岸,哪怕後者隻是做了個手勢。
然而他們多慮了。
兩名淩騎聽從魯岸示意,并力捧上了一口大箱。
楊抄手下的蚩尤獠急忙揮臂将酒菜全部掃到地上,空出桌面來,以便淩騎将大箱放上去。箱蓋被掀開的一刹那,白花花的銀光一直照到了酒肆的頂棚。
百花嶺苗女從未見過此景,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成色不錯,”楊抄将大手伸進箱子,攥了兩枚銀錠出來。他先是掂了掂重量,随即又将錠子翻面,查看底面鑄刻的文字,“果然是‘龑雪禦銀’!嘿嘿,魯大人找我等做的差事再簡單不過,付的酬勞卻這麽多,難道大淨真的這麽财大氣粗,有錢都沒地方花麽?”
“這隻是内閣首輔李長鶴大人的一點心意,爲的是交個朋友。”魯岸大手扭捏地一擺,“今後共事的機會怕還很多,隻要夢溪十豪願意襄助,李首輔又何惜這幾枚銀錠呢?”
隋翊仙似笑非笑地看了楊抄一眼。
後者則看着魯岸。“這倒是。你派我們掃了所有人的威風,卻唯獨把紫桐派捧起來了,那方家老頭成了盟主,隻怕你們淨族要更爲難了吧。”
魯岸笑着欣賞起自己的指甲。“楊寨主多慮……本官所言‘共事的機會’,倒并沒包含這件事在内。方氏一門性命尚且不保,哪裏還有機會當上盟主呢?”
楊抄臉色突變。
“大人可否告知是怎麽一回事?”李舒暄身子微傾向前,左手不自覺地撫上了曾被方敬信砍斷過的右臂。
“還能是怎麽回事?”隋翊仙搶着不屑道,“風口浪尖之上,不是被風吹到,就是被浪打翻,連金山老豬都坐不住、想争争的天下武林盟主之位,那四海軒裏早惦記着的人,豈不更該炸翻了鍋?嘿嘿,借刀殺人不見血,憑着這‘煉蠱’之術,你們淨族此番可真是賺大了!”
魯岸隻是微笑不語,笑意中含着滿滿的自得。
而同席的楊抄卻反而蒙上了一層陰沉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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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快馬加鞭,方璘此行來去加在一起、也不過用了一個時辰。
“我們從邊門進去好嗎?”接近莊宅高牆之時,玲煙提議道,“可以的話,我想避免同某些人見面。”
方璘當然明白她的“某些人”所指爲誰,因此毫不猶豫便點頭同意了。
兩人把馬交給看守東側小門的家丁,便從這道仆役專用的入口進了宅院;門後是一片較低矮的屋宇,看其簡樸形制,應該都是供下人居住的。
一進入這片區域,玲煙便明顯緊張起來,方璘感應到她的緊張,同時也明白了她這樣反應的原因——那個襲擊過她的蒙面客是否還潛藏在這附近呢?若是如此,他們的處境便格外兇險了……
借着光線沉暗,他探出手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玲煙體驗過他傳遞過來的溫暖和力度,心裏也安定了許多。
兩人健步如飛地朝王毅震居住的歸鴻齋奔去。
到得院落偏門外,玲煙忽覺有異,腳步也猛然停了下來。“不對,舅父房裏怎麽沒亮燈?”
小門裏面,五間大正房果然都是漆黑一片的。
“許是都在四海軒那邊議事吧。”方璘猜測道。
但玲煙卻大搖其頭。“就算如此,長明燈總是不會滅。濟川表哥夭折時隻有七歲,舅父怕他孤魂迷途,所以每夜都要在身邊點燈的……”
話音未落,她已徑自鑽進院裏,落足處借輕功消去了聲音;方璘知她是擔心舅舅安危,也連忙施展魅影步法緊緊跟上。兩人繞過耳房,悄然進入屋中——最後一縷陽光早已消失在院牆外,所以此時的歸鴻齋内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脂粉香撲面而來,方璘頓覺有異。
“當心!”他急忙将前面的玲煙往一側推開,同時拔劍,擋下了迎頭一道刃芒。金屬相撞之處,傳來的勁力直可撕裂他的虎口。
他立時知道了襲擊者是誰。
對方接着又是兩刀,卻志在虛晃,并非一開始那樣鋒芒畢露;隻不過招式頗爲精妙,讓方璘隻爲格擋也花了不少心思。方璘猜對方或許是要抽身撤離,一時狠勁兒上來,反倒立定了心意、決不讓這行刺過玲煙的神秘女子再尋機逃遁(他卻忘了上次逃的其實是他們自己),因此施展出宮詞劍法:“山頭斜照卻相迎”,寓守于攻,在撥擋刀刃的同時向前進擊,一招之下竟攻到了對方的陣線去。那女子隻得臨時将虛招變爲實招,老老實實地與方璘對起劍來。
房中雖然漆黑一片,但方璘自幼便訓練過鬼刃的盲戰之技,這種環境倒也難不倒他。隻不過對方武功到底高出他好幾成,如此硬拼下去、終是兇多吉少。
就在此時,一道火光突然閃現在蒙面人身後。蒙面人不禁分心去看那火光,結果方璘一劍刺來,便險些劃中她胳膊——這一劍最終挑下了她的面紗,隻因她剛好側開了臉去,才沒讓方璘和玲煙看清模樣。
玲煙左手持着剛點燃的蠟燭,右手擎出玉笛,湊上前去夾擊刺客,但後者卻突然揮手擲出一叢金光閃閃的暗器。方璘、玲煙連忙低頭閃躲。而趁此時機,女刺客已越過方璘身邊,從大門逃了出去。
方璘追到了院子中,四下尋找,卻連一絲影子也未找到,不禁惱火地咒罵了一句。
這時,卻聽屋裏玲煙一聲尖叫——帶着極度的恐懼。
他腦中一片空白,急忙箭步回屋。當先看見玲煙仍安然無恙地舉着蠟燭站在前廳裏,心裏便稍稍放寬;繼而就又見她滿眼驚懼、悲痛,目光灼灼地凝視着東側的卧室。一顆心也随之不斷下沉。
燭光下,卧室裏狼藉一地,正中有灘血泊,烏黑色的血河直流到正廳的邊沿。而王毅震就俯卧在那一灘血泊之中。
“舅舅!”
玲煙凄聲喚道,再不理會任何危險,立即撲進了卧房之中。方璘也尾随而入,幫她将王毅震翻了過來。此時後者已經沒有了氣息,但從血液的溫度來看,他應該剛遇害不久。
“舅舅,你醒醒啊!到底是誰……是誰害了你?……你醒醒啊!”玲煙泣不成聲地呼喚着,懷抱舅父屍身的雙手早已染滿血腥。
方璘比她冷靜一些,因此借着燭光,他仔細打量了王毅震的傷口——那簡直已不能稱之爲傷口:王毅震的前胸血肉模糊,傷勢連成一片,幾乎難以辨認,就好像是被長着倒刺和鋒刃的釘頭錘狠狠砸開的一般,同時有着好幾個種類的創傷。方璘還發現這些傷口都有皮肉外翻的現象,說明是類似劍氣的招式所緻……
他注意力過于集中,以至于忽略了周邊的環境變化。待聽見腳步聲時,來者已大步闖進了歸鴻齋中。
“爹……”
王沂川瞪大眼睛望着王毅震的屍體,嘴唇顫抖,數秒之後,才将視線轉向了方璘身上,“你們……果然殺了我爹!”語氣裏有幾分沉痛,但更多的則是仇恨與狂怒。
起初見他進來,方璘隻是一怔。再聽了他的話,方璘一顆心便像墜進了無底的虛空裏。
他在說什麽胡話?
未等他想明白,那邊王沂川已放聲怒吼,一掌拍來——出手便是淩波掌法中最淩厲的“驚濤拍岸”。方璘并非沒見識過他掌法的厲害,卻也不敢用手中未歸鞘的鐵劍迎敵,隻得先以左掌格擋——結果因此被對方的剛猛勁力撞擊了經脈,舊傷幾乎複發。
“表哥!你幹什麽?”玲煙在旁邊高喊阻止。
“賤人住口!”王沂川回身順手打了她一個耳光,“你爹先誣陷我父親是淨黨,又派你和這小子來謀害他!這血海深仇,我王沂川先找你來報!”
說着,竟拔出了靴筒裏的匕首,朝正捂着臉頰驚魂未定的玲煙刺去。
一股血氣沖上方璘頭顱。他當即氣凝劍鋒,一劍揮出——“千虹劍氣”筆直撞向王沂川手腕,在他束腕上“嚓”的一聲炸開。
王沂川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前臂鮮血四濺,看起來就要到斷掉了。他的匕首則無害地**在地,發出一聲铿響。
“少爺!”
有人在主廳裏帶着哭腔尖叫,似乎是個丫鬟。
此時方璘誰也顧不得了。他腦中一團混亂,隻有一條線索和手裏的劍刃同樣清晰:有人陷害了他們——薛銘師叔、玲煙、還有他,全部被陷害了。
“快走!先離開這裏!”他沖到玲煙身旁,抓起了女孩冰涼如死屍的手。
但玲煙卻一動不動,隻怔怔地望着王沂川——後者已倒在了父親屍身旁邊,正緊握傷腕,凄厲地哀号着。“表哥……表哥受傷了,我們不能不管他!否則他會殘疾一生的!”
方璘急得想呵斥這女孩,可一時又硬不下心來,隻得猛蹲下身,将驚慌失措的玲煙攔腰抱起,再大步跳出血腥彌漫的卧房。剛才那尖叫的丫鬟正瑟縮在主廳屋角,見到方璘,先吓得癱坐在了地上。
“你們少爺受傷了。去叫些人、尤其是濟世堂的孔大夫!”方璘極力鎮定地吩咐道,說完,便從正門搶了出去。
此刻他的想法很簡單:先帶早已身處險境的玲煙出去,藏到某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再自己回來、向人們解釋清楚。他并不怕别人的構陷,因爲在他看來,隻要自己問心無愧,别人怎麽評判都是無關緊要的。
而且退一步講,就算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後大不了是與真兇同歸于盡,也決便宜不了李宏孝那淨黨(他一時想不到兇手還可能是别人)——唯獨逃跑是最不明智的,因爲那樣隻會落得“畏罪潛逃”的罪名。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父親的影像。
自己的兒子被控爲兇手,他會怎麽想呢?他會選擇相信兒子,還是高高在上的掌門師兄?
方璘這時才蓦地真正害怕起來,眼角也随之滲出了一滴不争氣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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