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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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邪門的事兒!”

曹經緯突然尖叫着返回貨棧,方臉上盡是憂急之色,“兩艘船,也不舉火,筆直地便朝這邊來了!照理從江上望這邊應該隻能見到一截懸崖,斷不會看出‘蟹爪’間還有條水道……”

聽了他的消息,封回雪把心直提到了喉嚨下。“是否還有别人知曉貴派這處暗港?”

“應該不會的,”對方一臉愁悶地搖頭,“像這種秘密,若是有外人知曉,本門的生意早就揭不開鍋了,十有**是剛得到的消息。”說着,他又急忙收起愁容,朝一臉歉疚之意的方璘等人釋然一笑,“反正遲早也要換個地方的,眼下倒正是個機會。你們也事不宜遲,還是趕快啓程爲妙!”

後面這話點醒了封回雪,使她停止了對出賣者是誰的猜測,連忙催促方璘去做準備。

而方璘心裏也是有了個疑慮的,隻因回過身時,恰好看見玲煙已換好了新衣服,在琬莘陪同下從裏間走出來,便急忙将到嘴邊的猜測又咽了回去——倘若教她知道自己正在懷疑李錦沖,她一定會更加自責的。那樣就未免太殘忍了……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經過玲煙身邊時、還給了女孩一個寬慰的眼神。

可僅僅這樣卻并無法令玲煙心安。

待女孩見到封氏,心裏的愧疚又加深了一層。她隻覺得一切皆是因自己傳那封書信而起,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罷了,還累得人家骨肉分離……這樣沒道理的事,換了誰能安然接受呢?如此想着,便連忙上前、對封氏行了個大禮,口中道:“如今之事,玲煙難辭其咎,故先向方師叔母請罪……”

封回雪卻不曾料這女孩會有如此重的心思,見她這樣,連忙上去攔住,又柔聲勸道:“快别這樣!我們都是一門的,合該有難同當,豈能隻歸咎于你一人?反倒是我們覺得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教你一個姑娘家、跟着我們璘兒天南海北地跑,真是極大的委屈。若我們還有别的辦法,斷不會讓你如此受罪……這今後的時日,還得請你多擔待他呢。”

一邊說着,她一邊執起了玲煙的手,關愛之情溢于言表,足以令心懷愧意的玲煙受**若驚。加上玲煙又冰雪聰明,一聽便知封氏是在爲她開解負罪感、所以才有求于她,使得欠下人情債的不再是她薛玲煙,反而成了方璘這一邊。不禁心中暖熱起來,淚水也随之升上眼眶。“該是玲煙拖累了師兄、拖累了府上才是……”

“這不叫拖累,”封氏溫然一笑,搖頭糾正道,“這是璘兒和我們一家的‘福氣’。”

玲煙正不解她的意思,身後,方璘已換了一身利落的鴉青色短衣、從裏間匆匆走了出來。梅香又将一直抱在懷裏的小包袱交給他,裏面裝的都是封回雪的各類鬼刃法器。

所有準備皆以就緒,該是他們啓程的時候了。

貨棧外,細雨仍霏霏不止,江風攜帶沼澤裏的腥氣撲面吹來,仿佛是夜幕伸出的手指,放肆地撩撥着每個人的肌膚和頭發。而在北邊夜幕最深處,幾點火光突然閃亮于“蟹爪”之間,正沿着狹窄的水道飛速而至。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定是朝着這貨倉而來的。

成若詩全身**地跳到棧道上,一邊抹去臉上水珠,一邊憤恨地報告:“是那幫淮湖的王八!離多遠我都聞得到他們身上那股子鼈腥味!”

“是他們?”曹經緯濃眉倒豎起來,又捏起了拳頭關節,“這便好說了,看老曹拆了他們的腥骨頭,也教他們曉得、我空桐門的暗港并不是誰都可以闖來的!”

他話音剛落,天空中便隐約有奇怪的聲音傳至——這聲音極其微弱,其源頭或許還在很遠的地方,故而除了佩戴着“聽風玉墜”的封回雪,其他人都并未聽到。“鷹……是鷹嘯聲!”封氏的臉色又變得蒼白了,“難道是黃鷹衛?”

“淨軍?”成若詩神情也轉爲戰兢,“都說淮湖幫投誠朝廷、當了淨黨,我還以爲隻是謠言……”

“那幫王八什麽幹不出來!”他師父跺腳恨道。

事已至此,封回雪知道眼下是連向他們師徒賠罪的時間也沒有的,隻得趕忙轉向方璘,把他和玲煙往向南方伸延的棧道推去:“快走!什麽也别想,也别回頭,不用擔心我們,你走遠了,我們也就安全了。路上記得好好照顧薛姑娘,千萬要緊的是必須以禮相待、不可逾越分寸……再就是……牢牢記住你爹說過的話,無論是以前說過的,還是剛剛囑咐的!”

此時的方璘,既對母親依依不舍,又生怕走慢了、牽連到家人和曹經緯師徒,一時腳下不敢停留,卻也頻頻地轉身回顧——惶急之下,他終究顯現出了稚弱的一面,淚水盈滿了眼眶。

“小瑢照顧好娘和妹妹們……姐,忘了京城那個混賬,好好過日子!……我很快會回家去的,很快……”

他邊走邊喊。眼見着母親、弟弟、大姐的身影越來越小,雨霧也将他們遮得越來越模糊,雖是心裏有極強的沖動想要奔跑回去、與家人死生都在一處,可終究還是控制住了。大雨點濕了他的面孔,流進眼眶,再順着面頰流淌下來,乍一看像極了眼淚。可一股水流是冷的,一股水流是熱的,在他本人,卻是分得無比清楚。

母親一直不發一語地目送着他。直到相隔五十步開外,才突然轉過身去,隻留給他的一個背影。

方璘明白這是要他别再依戀。因此便也硬下心來,不再回頭,隻沿棧道一徑朝南邊跑去。

玲煙緊跟在他身後,心裏像複制了他的心事一般,也默默地陪他一起痛苦着、哀傷着……以及恐懼着。

而天空中,鷹嘯此起彼伏、由遠及近,仿佛是在告訴他們:他二人究竟能否逃出生天,目前還隻是未知之數……

******************

同樣的鷹嘯聲,也彌漫在漢州警世鍾樓的上空。

“想知道這麽龐大的淨軍是怎麽悄然入城的麽?”李宏孝語帶嘲諷,對站在城垛口上目瞪口呆的方敬信揚聲道,“如今告訴你也無妨:其實,這過程比你想象得要簡單——淮甯人曆來視淨民如賤類,從未關心過他們的人丁數目,所以我們隻需将淨軍假扮成平民,就可一批一批地混進城來——倘若王毅震、施凝之流不那麽盲目自大,這種拙劣手段本不可能瞞住他們的。就可惜,這世事向來容不得半點‘倘若’,淮甯武林即将葬送在他們手裏,這已然是個無從改變的定局了。”

他那毫不掩飾的自得讓方敬信感到陣陣齒冷,同時還有點困惑——難道此人就真的連半點廉恥之心也沒有了?“這一系列布局……你究竟參與了多少?”他忍不住問道。

“全部,”李宏孝回應,“甚至可以說——這就是我一人的傑作。”

“包括關于我的部分?”方敬信又問。

“尤其是關于你的部分。”李宏孝再回應。

話音剛落,他左手一揮,便又有四個淩騎沖向城頭。

方敬信再以劍氣貫刃,擋開一記蟬翼刀——但這次他已明顯感到有幾分力不從心;内力的虛耗終究要有所報償的,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到達極限了。于是在抵擋接下來的幾刀時,他便不再動用内功,僅以招式格擋。而一俟出現空隙,他便縱身躍下城樓,打算去将淨軍入城的消息通報給尚未知情的武林各派。

若讓淨軍的突襲計劃得逞,那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眼見方敬信落了下來,樓下的淨軍中也有四個淩騎躍陣而出,想在半空截住他的去路:四人皆戴方形黑玉頭飾,應該是來自陰幟衛的精英。

其中一人迎頭抛出血滴子,被方敬信一步橫移躲開——在幾乎垂直的牆面上要做到這一點絕非易事。第二、第三人随即一上一下,彼此刀勢合成一個十字形,封住了方敬信四面去路;而第四人則與第一人分護兩翼,爲同伴封去了全力進攻所露的破綻——如此攻守一體,恰是該衛聞名天下的“絕天陰煞陣”的精要所在。

而要破解此陣,唯有一個方法。

方敬信不理會斬過來的刀刃,運劍直擊守護左翼的淨軍,使劍氣如同一道長虹,攜萬鈞之勢直逼過去。

對方未料他會不考慮防守、而隻針對自己一人,當即有些驚慌起來,忙憑借“羅睺塑體神功”的身法,中途止住身形、向後倒退,打算先避開這勇悍的鋒芒,等方敬信劍勢已盡、不得不回救時,再圖後舉。然而方敬信卻再次逆道而行,繼續對這淩騎窮追不舍——結果左側便現出了個漏洞,在肩膀上挨了重重一刀。

方敬信渾然不覺,仍與那被追擊的淩騎一并縱到了離城牆足有三尺遠的半空之上。雙方轉瞬間又對了兩劍,後者便告不支,最終被前者去勢堅決的一招“氣貫長虹”貫透了心髒。

“四象”已去其一,絕天陰煞陣便失去了大半的威力。

這時又有兩人平地飛升上來,看姿勢,顯然是借了相玄的秘法。這兩個淩騎并未持刃,出手第一招便是淩厲的側踢——但方敬信卻從其靴子的形狀看出他們的小腿部位應是綁了鐵闆的,因此這一記台昭跆拳的威力分毫不會遜于蟬翼刀的利刃。此時方敬信剛将劍從刺死的陰幟衛淩騎身上拔出,身形還在半空,躲閃不及,隻得踏在那死者的屍體上、稍借了力上移半尺,同時左手施展“闵生拳”功夫,撥開第一名真元衛踢出的腿,将之借力打力地推向了第二名的頭側。

同時他自己也再借了一把反作用力,縱身躍向了鍾樓樓頂的另外一角——陰幟衛和真元衛的陣勢畢竟難闖,但淨軍十二衛向來是分别行事的,也許從别的方向突圍、可以對上更易應付的部隊。

這時,身後卻有暗器襲來。

方敬信淩空揮劍格擋——劍刃所及之處,卻仿佛隻劈到空氣;那些被他憑直覺感應到的飛行物不知如何躲過了他的劍勢,在他肩頭、胸膛、腹部、雙臂,同時刺出了十來個新傷,使鮮血四散飛濺……灼熱的血液沖出傷口處的奇異寒冷,仿佛烈火與寒冰劇烈交激。

他連忙運氣下墜、盡可能平穩地落在鍾樓邊緣。

在他面前,是已使手中寶劍燃起了幽藍秘術之火的李宏孝。

“切雨劍……”方敬信咬着牙低語,細雨沖刷過他周身無數細小的流血傷口,将比疼痛更冰冷的寒意滲入了他的血液之中,“我倒忘了……今晚這場雨,正好應了你的天時……”

*****************

“娘……”方瑢緊張地喚道,尖利的眼睛直盯向漆黑一片的夜空。

封回雪也向天望着,對兒子無聲地點了點頭,将一把排箫置于自己唇邊、吹奏起來。悠揚的箫聲本不成什麽曲調,但音色中卻蘊含某種奇特的魔力,使得聽者都有些移神,不自覺地忘卻了箫聲以外的事物。

這排箫又叫“獸靈蕭”,是經過鬼刃幫改造的西洋臯蘭國[臯蘭國:即“凱爾特國”的音譯,指的是若爾拉狄大陸上的拉斯汀王國。]的法器,用來操縱飛禽走獸是最有效果的。

“奉陰天禦命——岸上之人立即停止奏箫!”

黑船上有人用刺耳的嗓音怒吼,聽得出來,應該是淮湖幫的長老雷萬裏。

但封回雪佯裝不聞,繼續把那西洋排箫吹得花樣百出。在昏沉沉的夜空之上,幾點紙鸢似的黑影已因這箫聲意亂神迷了,正不停地在衆人頭頂來回盤旋着,失去了早先的方向。如果再多一點時間的話,或許她還能将這些飛禽從黃鷹衛的掌控下徹底解脫出來……

然而一陣劇烈的噪音打斷了箫聲。

淮湖長老周宕站在已近在咫尺的船頭,兩手顫抖地瞪視着封回雪等人——從這模樣來看,他應該爲破解排箫的魔音費了不少法力,甚至如果封氏也懂些秘術手段的話、他還不無失敗的可能。

當然,眼下的封回雪并無時間爲此感到遺憾。

數十個漁夫打扮的壯漢跳下船來,雜亂無章但還算有效率地将封氏、曹經緯等人圍在了中間;而四個穿黑袍的身影則和周宕一起留在船頭,用隐沒在黑暗中的高傲視線,審視着勢單力薄的對抗者。

“方璘那小子現在何處?”六頭散人是第一個逼上前來的,洶洶的氣勢足以令梅香、芍藥等少年侍婢在封氏身後顫抖不已。

但曹經緯及時攔在了他前面。“你們也在找那孩子?這倒巧了,我們和你一樣,隻是不及你們淮湖船幫用心罷了,竟連淨族老爺也請了來……若得了什麽線索,可别忘了知會我們一聲啊!”

對他這番調侃,雷萬裏隻重重冷笑了一聲。“省省吧,曹掌門。如果不是十拿九穩,我們又怎敢勞黃鷹衛這幾位相玄主子的大駕?”他粗着嗓子說道,接着又将小眼睛轉向曹經緯師徒後面的封回雪,“若不想讓兒子多受磨難,還是少玩些奇技淫巧的好,你說是不是,方太太?”

未及封回雪開口應答,那邊幾個相玄也已由周宕陪同着踏下了接船闆。爲首一人用蘭花指顫顫地指向她,尖聲怒道:“大膽妖婦!竟敢拿西洋邪法捉弄本座神鷹!你有幾個腦袋?”

封氏忙掩過畏懼,欠身萬福,口中道:“大人言重了。民婦隻是在這裏吹奏樂器以自娛,并非故意要擾到神鷹。且世人都說:黃鷹衛的神鷹是極靈慧的,民婦又怎能料到、它會因這幾段排箫便自亂了陣腳?

“你……”相玄更氣惱了,一時卻也找不出回敬的措辭,隻能幹瞪着眼、手指亂顫。

而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幾個淮湖幫衆已經去搜查了空桐門的貨倉,其中一人抓着方璘、玲煙換下的漁民衣服跑了回來,急切地遞給雷萬裏等人過目。後者看了一眼,也未多在意,隻是逐一地打量着方氏一家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芍藥的身上——這女孩緊緊瑟縮在方瑢身後,早就被眼前的陣仗吓得魂飛魄散了。

“小姑娘!”雷萬裏指着她,以盡可能溫柔的語氣循循善誘,“你瞧着最乖了,老實告訴我:你家大少爺往哪裏跑了?”

封氏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處——在這種危急時刻,他們都多少遺忘了芍藥的存在,而當封氏和曹經緯商議去嶺南路線的時候,這丫頭也是始終在場的,誰知道她記住了多少、又會糊裏糊塗地說出多少?

隻見芍藥緊抿嘴唇,露出思索狀。就在封回雪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的時候,她才突然開口,但說的卻是:“你問我家大少爺?他是京營的武将,眼下該是去沖靈關當值了,有事你找我們老爺,或者我們太太也可以……”言下之意,竟是仍将孫琏宸視作是自己的“大少爺”。爲此封氏一家自然是大松了一口氣。

而雷萬裏等人隻看到她神志不清,因對其中底細一無所知,也是全然不得要領。氣得六頭散人大吼大叫,揚言要從仆婢開始一個個殺來、不怕有人不招。但曹經緯師徒還護在封氏前面寸步不讓,卻也叫他無法輕易得手。

最後,是另一個相玄出面結束了僵持。

“天下是大淨的天下,恁他逃到哪兒去,還能出了我們的掌心?”那人柔聲冷笑道,“先将這起逆賊朋黨、家小帶回去!待處置了方敬信那賊人,咱們再三堂會審,慢慢理會不遲!”

他的話像根細細的鋼針刺入封回雪的腦中。

封氏眼前一眩,忙顫聲問道:“大人剛才所言……是什麽意思?”

那相玄又冷笑一聲。“你男人私藏亵渎陰天聖神的邪物,自是謀逆重罪!如今内翊司已布下天羅地網,饒他神功蓋世,也是必定不能得免的。勸你這邊也乖乖束手就擒,省了我們的功夫,稍後也可讓你們走得痛快一些……”

封回雪已然聽不進他後面那些威脅的話了。此刻,她的心像是墜進了黑暗的無底深淵,一絲一毫的光亮也不能得見。

“……今朝忽遠行,問君欲何往*……”

她喃喃地吟出了這句詩,自己卻全無察覺。這是她十六歲那年、與丈夫初遇時學過的詩句,時隔多年,本來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的,可此時此刻她卻突然想了起來、還念了出來……這究竟意味着什麽?

封回雪不敢多想。隻希望那相玄所言都是虛張聲勢,而一切也并非那麽糟糕……她和丈夫昔年并沒有生離,如今也絕不會死别……

她迫切地如此希望着,以至于忘記了自己也身處險境之中。

*[此句出自台灣RPG遊戲《幽城幻劍錄》的一首開篇詞,全詩爲:黃沙申萬頃,天地漫千蒼。今朝忽遠行,問君欲何往。因頗愛霍雍、冰璃之故,此處且鬥膽“剽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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