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朝我們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然後背着手就站在那裏看着老郭。
老郭垂着手安靜的站着,臉上毫無表情,這爺孫倆就像兩座雕塑,很有意思,看這默契程度,估計是打小就這麽站慣了的。
“你有幾天沒回家了?”老爺子沉聲問道。
“三天。”老郭馬上就回答道。
“三天……”老爺子面無表情的看着老郭:“……我給你的書都看了?”
“看了。”老郭的表情有點不太自然起來。
我開始同情老郭了,我要是老郭肯定也不願回家。我知道老爺子肯定是在教育老郭,我奶奶也是從小就教育我,督促我學習的,但卻沒有郭老爺子這麽嚴厲。
一番詢問,老郭頭上就見了汗,我暗暗歎了口氣,老郭也是小三十的人了,這還是有外人在,老爺子就這麽訓斥,老郭實在是可憐啊。
我正想着怎麽幫老郭解個圍,樓下就有人叫起來:“郭大夫在家嗎?”
老郭反應特快,趕緊就回答道:“在家,在家!”
郭老爺子狠狠瞪一眼老郭,然後慢吞吞回了句:“是老鍾吧。”
“哎,是我,郭大夫。”樓下那人回答道。
“我馬上就下來。”郭老爺子說一聲,然後又沖老郭道:“去把我的銀針盒拿來。”
老郭如釋重負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沖我們做了個手勢,然後轉身就朝一個房間走去。
“你們坐。”老爺子淡淡對我們說了句,然後背着手朝樓梯去了。
老爺子踏着樓梯下了樓,我和鄧琪互相對視了一眼,鄧琪撇嘴小聲道:“這老爺子好兇哦。”
“呵呵,還好不是你爺爺。”我笑道。
“我爺爺最疼我了,才不會這麽兇巴巴的呢。”鄧琪哼一聲。
“我爺爺下去了?”老郭冒出頭來,問道。
“是啊,老郭,你可真不容易。”我同情的說道。
“這不算什麽,我都習慣了。”老郭苦笑一下,然後說:“咱們一起下去吧,我爺爺要給人治病,完事了咱再一起吃飯。”
“老郭,早知道你爺爺這麽兇,我就不來了。”鄧琪嘟着嘴說道。
“遲了。”老郭笑道。
我們三個也朝着樓梯走,我看見老郭手裏拿着一套銀針盒,老郭見我看着他手裏的銀針盒,忽然對我說:“等會我爺爺會給人紮針,我記得你也會紮針的,要是你能跟我爺爺聊的來,那你的事就有機會了。”
“你覺得我跟你爺爺能聊的來嗎?”我問。
“不知道,反正我還沒見他跟誰聊的來。”老郭苦笑道。
“那你還把我們帶來你家!”鄧琪不幹了。
“我一個人不敢回家嘛。”老郭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麽!”鄧琪瞪大了眼睛。
媽的!原來老郭還存着這個小心思呢。
我們說着話就已經走到了樓下,我看見樓下除了郭老爺子還有兩個人,都是老年人,一男一女。兩個人坐在一張長椅上,其中那個大媽一條腿的褲管是卷起來的,郭老爺子正彎腰在看她露出來的腿。
“鍾伯伯,李大媽,你們來了。”老郭很熟撚的招呼道。
那兩個老人也回頭跟老郭打招呼。
“是我們家鄰居,幾十年了,看着我長大的。”老郭小聲介紹了句。
郭老爺子這時候直起了腰,然後說道:“情況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李老師,您這腿不太好治啊。”
“好治就不求您了,您說是不是。”老鍾笑道。
郭老爺子搖搖頭:“李老師這條腿上的靜脈曲張和别人還不一樣,我也頭疼啊!”老爺子邊說邊用手輕輕敲打着自己的額頭,顯然是在思索。
“唉,郭大夫,我這腿啊我都習慣了,您别頭疼,您上次給我紮了針,我這好多天都沒有難受了,我真是要謝謝您的。”李阿姨樂呵呵說道。
我趁着郭老爺子思索的空當,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李阿姨露出來的腿,隻見李阿姨小腿一側上的青色血管歪歪扭扭的,有一處還形成了一個回彎。是很明顯的靜脈曲張了。
“爺爺,您的針。”老郭把手裏的銀針盒子遞過去。
“你也來看看吧,你覺得有什麽辦法沒有。”郭老爺子接了針盒,然後就問老郭。
“爺爺,您都……”老郭剛開口,郭老爺子就擺手:“讓你看看就看看,你現在好歹也算個大夫吧。”
老郭馬上就蹲在身子去看李阿姨的腿。
老郭的醫術我是知道的,我隻能說中人之姿,不算高也不算低,當初我和他一起坐診的時候老郭給病人把脈看病我都是看在眼裏的。
“李阿姨,您這腿啊……”老郭看了一會,站起來說道。
“孩子,你有什麽說什麽,沒事。”李阿姨很客氣。
“您這腿情況還是很嚴重的,我的建議是去找西醫,做個手術。”老郭沉吟道。
其實老郭的建議還是靠譜的,對靜脈曲張中西醫有各自不同的辦法,也不能說哪種更好,但是老郭說的坐手術,确實也是見效快的一種方法。
“不行,不行,我不贊成做手術,聽說做手術有風險的,她都這麽大年紀了,别搞的起不來床,我可不伺候。”老鍾搖頭不斷,大聲說道。
“其實這種手術風險很小的。”鄧琪職業病犯了,馬上解釋道。
“做手術哪有百分百的把握嘛,我就是覺得沒必要嘛。”老鍾還是搖頭。
“這個姑娘也是醫生嗎?”郭老爺子問了句。
“爺爺,她是醫生。”老郭回了句。
“我還在實習期。”鄧琪馬上跟了句,牽扯到醫藥方面,鄧琪還是很職業的,實習醫生就說實習醫生,絕對不會誇張。
“你看嘛,實習醫生的話不能信的。”老鍾很讨厭的來了句。
“你怎麽說話的,實習醫生那也是醫生!”李阿姨不好意思的看了眼鄧琪,回頭瞪了老伴一眼。
“你呢?你也是醫生?”郭老爺子把目光轉向我。
“啊,我是學中醫的。”我含混的回了句。
“中醫,呵呵。”郭老爺子幹笑兩聲,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
“李老師啊,我暫時還跟上次一樣,先給你紮幾針,你容我再想想,再查一查,看看有沒有什麽更好一點的法子。”郭老爺子說着打開了手裏的針盒。
“李老師,你放松就好。”郭老爺子從盒子裏取出一根銀針,然後示意老郭搬過來一個軟凳子,讓李阿姨把腿擱在了凳子上。
郭老爺子沒有馬上運針,而是用手指在李阿姨曲張的靜脈兩側先按摩了一陣,我點了點頭,就憑這個細節我就能知道郭老爺子的醫術比老郭高得多。
“好了,我們開始了。”按了一會,郭老爺子手指撚動起了銀針。
“這個……等一等。”我微笑着說了句。
屋裏的幾個人都回頭看我,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小夥子你有事?”郭老爺子很不滿的說了句。我知道被人打斷行針肯定不爽,要不是看在老郭面子上,我隻怕要被郭老爺子罵了。
老郭和鄧琪的表情又不同,鄧琪是奇怪,老郭是若有所思。
“郭爺爺,我想說幾句,您看行嗎?”我盡量用平穩的語調說話,這個時候萬一老爺子發作起來不聽我說,那我就白費了心思。
“爺爺,他家也是祖傳開醫館的呢。”老郭馬上就說了句,老郭是知道我醫術的,我估計他也覺察到我要做什麽了。
“哦……那好,你想說什麽?”老郭這句話果然起作用了,郭老爺子淡淡的說了句。
我沒有馬上說話,而是轉頭去看李阿姨,我朝李阿姨笑着問道:“阿姨,您是老師?”
“是啊,幾十年的老師了,粉筆灰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李阿姨也笑着回答我。
“小夥子,你沒事添什麽亂啊,趕緊讓郭大夫把針紮了,有話你等會再說嘛。”老鍾很不耐煩的說道,這老頭一看就是那種脾氣很壞的人。
我又轉頭去看郭老爺子,這時候郭老爺子的臉色更沉了,我知道如果我的話讓他覺得無聊,那他很可能會直接把我趕出門去。
“郭爺爺,李老師腿上的毛病應該是長年站出來的,對吧。”我不急不緩的說道。
“哼!”郭老爺子隻回應了一個字。
鄧琪站在我身邊,這個時候就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她這個動作是表示對我的支持。
“那我覺得您的治療手法是有問題的。”我抛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
“陳皮你瘋了。”老郭都叫了起來,邊叫邊用力的跟我使眼色。
“爺爺,您别誤會,我朋友不是那個意思……”老郭想幫我解釋。
“小夥子,你是不是有病啊!……”老鍾插了一句,老鍾指着郭老爺子說道:“你知道郭大夫是誰嗎?你敢這麽跟他說話,你懂不懂事,真是沒教養。”老鍾罵的很不客氣。
連好脾氣的李阿姨都搖着頭看我,臉上滿是疑惑。
隻有鄧琪什麽都沒說,稍稍往前走了一步,跟我并肩站在了一起。
“呵呵,好多年沒有聽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了,很新鮮嘛,小夥子,你把話說完。”郭老爺子揮了揮手,制止了大家說話,然後淡淡的說道,隻是郭老爺子嘴上說的雖然平和,但是一對濃眉下的眼睛卻死死的盯着我,一點笑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