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我就從縣政府出來了，仁武縣是一個很尋常的縣城，縣政府大樓也規模一般，我拿着介紹信按着報到的程序，在辦公大樓裏走了一圈，然後我就跟着縣宣傳部的一個副主任去了仁武縣衛生局。

這個副主任姓牛，我跟着牛主任坐着車子直接來到了仁武縣衛生局。

一路上牛主任都沒怎麽跟我說話，一直拿着自己的手機在打電話，到了衛生局，牛主任直接下了車，往前走了幾步，才醒悟似的回頭跟我招呼了一聲：“小陳同志，你跟我來。”我就覺得牛主任似乎是有點不太高興的樣子。

我下車跟上牛主任，牛主任徑直進了衛生局大樓，然後帶着我輕車熟路的到了局長辦公室，沒想到局長不在，裏面隻有一個衛生局的幹事小魏。

“小魏，這位是省裏下來的醫療專家小陳同志，要去人民醫院調研，你負責接待一下。”牛主任說着就把我的介紹信塞到了小魏手裏，然後又說：“我把人給你們送來了，你們負責把小陳同志送到人民醫院去，我還有事，就不過去了，你要接待好小陳專家，你們局長不在，我就把人交給你了，你處理一下。”說完牛主任又跟我握手：“小陳同志，我還有事，就不送你了。”

跟我握了手，牛主任轉身就走，就這樣把我處理給了小魏。

我有點莫名其妙，這個牛主任好像對我有意見似的，一點都不待見我啊。

小魏拿着介紹信看，看完以後就跟我握手：“你就是省裏派下來的醫療專家啊，真年輕啊。”

“我什麽時候去人民醫院報到。”我就問了一句。我對這些官場程序一概不懂，不想浪費時間，就想趕緊去人民醫院報到。

“你還真是急性子，我們局長不在，這個事我可拿不了主意，還是等局長回來再說吧。”小魏說道。

“這麽麻煩啊。”我皺了皺眉：“那你們局長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們局長啊……哎，馮主任。”小魏忽然叫了一聲，這時一個端着茶杯的中年人正好邁步走進辦公室。

“小魏啊，什麽事？”馮主任看過來。

“馮主任，您來的正好，是這樣的……”小魏就過去跟馮主任小聲的說了一遍，說完又把手裏的介紹信遞給了馮主任。

馮主任端着茶杯很認真的聽小魏說完，然後擡起頭看我一眼，皺着眉說了句：“你就這麽讓牛主任走了！怎麽能這樣呢？你是怎麽辦事的！”

小魏臉色一變，顯得有點不高興，但又不敢發作，就小聲的辯解了一句：“牛主任要走，我也攔不住啊。”

“你啊！”馮主任瞪了一眼小魏，然後換了一張笑臉對着我：“小陳專家是吧，歡迎，歡迎啊！”馮主任伸出一隻手，想和我握，似乎又覺得不妥，順手把手裏的大茶杯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然後才再次朝我伸出手來。

“小魏，快去泡茶。”握了手，馮主任轉頭吩咐小魏道。

“小陳專家您請坐。”馮主任很客氣的給我讓了座。

我對馮主任的印象就比較好了，這是頭一個真正拿我當專家的人呐！

“小陳專家，我是咱仁武縣衛生局辦公室主任，我代表仁武縣衛生局歡迎小陳專家到我們仁武縣指導工作。”馮主任笑呵呵的說道。

“馮主任您太客氣，我哪會指導什麽工作啊，就是被派來做事的。”我笑道。

“做事好，您肯從省裏下來我們這個窮鄉僻壤做事，就算得上年輕有爲啊。”馮主任随口就誇。

“小陳專家，冒昧的問一句啊，我看您年紀不大，是不是才參加工作不久啊？”馮主任笑眯眯的看着我。

“沒有，沒有，我還是學生呢，還沒有參加工作。”我解釋道。

“哦！還是學生？”馮主任疑惑的望着我：“不會吧，早聽說省裏要派專家下來，怎麽會是學生呢？”馮主任似乎自言自語，馬上又問了一句：“介紹信上可是說您在老幹中心任職的啊？”

“哦，我就是在那裏挂着，也不算任職。”我又解釋。

“挂在老幹中心？”馮主任看了看我，忽然壓低聲音笑道：“小陳專家，您可别瞞着我，您是不是哪位領導的公子啊？”

我看着馮主任的笑臉，想了想，說道：“真不是，馮主任，其實我就是醫學院的普通學生，這次被派過來我也挺意外的，您别亂猜了，我這次來就是實習。”我想到馬廳長跟我的談話，我知道如果我把馬廳長搬出來那我肯定會受到馮主任的另眼相看，但臨走時馬廳長囑咐我要埋頭做事，真正到第一線去，我知道馮主任在想什麽，我很年輕，很容易讓人誤會。其實剛才在縣委宣傳部我就被試探過了，我也是這樣把自己描述的很普通，就好像什麽都不知道那樣。

“不會吧……”馮主任疑惑的看着我。

“馮主任，您還是馬上安排我去人民醫院報到吧。”我說道。

“不急，不急，喝茶，喝茶，您剛到，還很辛苦，先休息一下嘛。”馮主任客氣說道，看着馮主任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就知道他還沒死心，還在揣測我的來曆呢。

“馮主任，我就跟你說實話吧，我什麽關系都沒有，我就是來實習的，說不定以後我就會分配到人民醫院工作的，就這個機會我都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到的。您還是盡快讓我去醫院報到吧。”我真不想讓馮主任誤會，我是想真的做事。

“小陳專家你真是急性子啊，那好，那好，我來安排。”馮主任搖頭笑道。

在我的一再催促下，馮主任終于親自帶我去了人民醫院，在車上馮主任繼續跟我很熱情的聊天，我們的車到了醫院的門口，我就看見人民醫院的門口依然圍了一大幫人，橫幅還挂在伸縮門上，醫院大門仍然被堵住。

“哎呀，怎麽還在鬧！”馮主任皺了皺眉，跟着歉然的對我一笑：“小陳專家，不好意思啊，這兩天人民醫院出了點事，一幫醫鬧在鬧事，其實我們醫院一點責任都沒有的。”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

“要不咱們改天再來吧，你看這個情況醫院也混亂的很，實在不适合您報到嘛。”馮主任是鐵了心覺得我不是普通人了，對我一路上不停的試探，一直很熱情。

“沒關系，我都來了。”我說道。

在我的堅持下，馮主任也沒辦法，醫院的大門被堵了，車子肯定進不去了，我們就把車停在了醫院外面，然後步行進去。

司機沒有下車，就等在車上，馮主任幫我拖着行李箱，然後領着我朝醫院走。

“馮主任，我自己來吧。”我伸手去拿行李箱。

“那怎麽行，我來，我來。”馮主任推開我的手。

我是真不知道馮主任怎麽就那麽肯定我不是普通人，看人家牛主任就完全沒拿我當回事嘛。

我們朝着醫院的側門走，正門被堵住了，我們隻能走側門。

“醫院殺人啦！”

“賠錢，賠錢！”

“我們要上訪，我們要告狀！”

我有點奇怪，我離開的時候，這幫人都快消停了，怎麽這會兒又鬧的兇起來了。

我們躲着人群往裏走，現場的情況有點混亂，比我之前來的時候要亂一些，堵門的人群明顯有些激動，有人開始沖擊醫院的大門了，醫院大門内多了一些保安，不過我沒有看見警察的身影。

原本從側門進出的人都開始躲避起來，我看見幾個保安站在側門維持着。

我們正走到側門前，忽然有人大喊起來：“沖進去，找院長！”

跟着一大幫人就朝着側門擠過來，一下子就把我和馮主任裹挾在了人群裏。

我看見穿着軍大衣的光頭在人群裏煽動着：“我們找院長，賠錢，賠錢！”

“我們要錢！我們要錢！”一大群人跟着光頭沖近側門。

側門本來有一些人正在進出，這幫人這麽一沖，人群頓時散開，有些人躲進了醫院裏面，有些人就跑到了外面，光頭帶着人堵住側門，但并沒有沖進來。

我和馮主任被擠在了外面，我趕緊拉着馮主任朝人少的地方擠，好在光頭這幫人看起來氣勢洶洶的，但好像還有點次序，并不騷擾其他人。

“小陳專家，你看，我都說了改天再來嘛。”馮主任擠的額頭見了汗，焦急的說道。

我知道其實這沒什麽的，光頭這些人一看明顯就是職業醫鬧，不會傷人，沒啥危險的。

“你們别鬧了！院長不在！”側門内一個穿着便裝的男人朝光頭一幫人喊着。

“你們說話不算話，答應了賠錢又反悔！”光頭罵道。

“我們什麽時候答應賠錢了，病人是自然死亡的，跟我們醫院一點關系都沒有。”門内的男人說道。

“胡說八道啊你！大侄子！”光頭反身推出來一個矮個子男人。

“我媽是被你們醫死的，人活着進去，死着出來，我媽本來活生生的啊，你們害死人還不認賬啊……”矮個男人哀嚎起來。

“聽見沒有，大家聽見沒有，這醫院把人醫死了，醫院醫死人啦！”光頭大叫大嚷起來。

“賠錢，賠錢！”人群又開始叫喊。

“讓一下！”我伸手推開前面擋着我路的一個振臂高呼男人，然後拖着箱子就往醫院走。

馮主任跟我一起抓着我的箱子拉杆，我們快速朝着醫院側門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