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枯井


随着那聲馬鳴,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爲眼前的一幕太過真實,看着那輛馬車沖過來的時候,就感覺有一種強大的毀滅力量要沖垮自己。但是在身體和思維僵硬的同時,心底那點意識在不斷的告訴我,這是幻象,絕對是幻象。

無法形容此時我的情緒,盡管心裏一個勁兒的自己提醒自己,但還是條件反射般的産生了抵抗的意識。如果換了一個膽子比較小的正常人,可能這時候已經被那輛馬車和轟鳴的馬鳴給徹底震懾了,說不定會拔腿就跑,不過我沒有,随着馬車閃電般的沖過來,我一下子舉起手裏的鐵棍子,用力砸了過去。

這可能是身體在遇到危險時所産生的一種習慣性的動作,我用盡了全力,比大拇指還粗一點的鐵棍子呼呼的帶着風聲砸下來,但它不可能觸及到任何目标,因爲那輛馬車本就是虛無的。

铛......

這一棍子最終砸空了,所有的力量全部彙集在鐵棍上,又砸到了地面,一聲金屬和地面碰撞的聲音驟然響起。這時候的我可能陷在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态中,明白自己的處境,卻又不可自拔。我仿佛想要把這輛馬車砸的粉碎一樣,重新掄起棍子,一下又一下的揮過去。

自然而然,每一棍子都落空了,不知道來回揮動多少次,我混亂的思維被噗的一聲輕響給打斷。這聲音非常非常小,但如同震耳欲聾一樣,眼前馬車的虛影像泡沫一般消失在眼前,整條胳膊幾乎都在剛才的怒砸中被反震的發麻。

在意識完全清醒的那一刻,我看到那層刻印着亂七八糟花紋的地面上,好像被鐵棍子砸出了一道很窄很窄的縫隙,這層石皮肯定非常的薄。但是我來不及想别的,因爲這條縫隙中像是噴泉一樣,一道淡金色的氣流不斷的噴湧。

濃郁的異香随着金色氣流的噴湧而散發出來,這或許是世界上最好聞的氣味,我一下子就仿佛被融化在這股香氣中。兩隻在空間内不斷飛舞的不死鳥也頓時停住身形,它們緩緩的繞着那股氣流在盤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層半透明的石皮下面緩緩流動的,可能就是這種淡金色的氣體。氣體噴湧的非常快,從地面四周不斷的湧到裂縫處,然後揮發。整個空間裏面完全被香味浸泡了起來,聞着香味的感覺妙不可言。我拎着鐵棍子,頓時就不想動了,好像驟然間回到了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時刻。

氣流噴湧的時間持續了那麽兩三分鍾,随着這些淡金色氣體的噴發,石皮下面那片淡光漸漸消失了,空間的通風很差,香味全部淤積在裏面,經久不散,但是金光消散,到最後徹底黯淡下來。

透過手電的光線,我看到氤氲的氣體那邊,地面上靜靜躺着的那具“屍體”如同被什麽東西抽去了精髓,本來它裹着一層發黑的黴斑,但皮膚和毛發都顯得那麽正常,然而金氣散盡的時候,“屍體”迅速的開始變色,枯萎。好像被拖到強烈的陽光下暴曬了整整一天一樣,幾乎要脫水變幹了。

一片一片發黑的黴斑下,“屍體”的皮膚像是幹裂的大地,它頭頂的頭發和胡須很快就褪去了那層黑黝黝的光澤,變的灰暗。根據我的目測,這具“屍體”本來的長度應該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間,但就這短短的一瞬間,暴縮到了一百七十公分都不到。

那一刻,我恍惚中意識到,可能就是在無意中,我破壞了這個空間内一些微妙的平衡。因爲我能聽到兩隻不死鳥的低鳴,它們盤旋在尚未散盡的香味中,叫聲歡愉,然而這種歡愉的背後,好像又有一種遺憾和不甘。不死鳥不可能無緣無故的生存在這種荒僻的地方,石皮下面那種淡金色的氣流可能是吸引它們的東西,不過現在氣流散盡了,它們可能呆不了多久,要繼續尋找下一個存在淡金色氣流的地方。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股淡金色氣流流動在石皮下面的時候,整個空間裏都有一種神秘而又生機勃發的氣息,但此刻,這種氣息不存在了,空間黑暗陰森起來。

我不知道後面還會不會發生什麽樣的變化,心裏非常不安,這個空間裏除了那具“屍體”之外,幾乎沒有其它東西了,不便再久留下去,我迅速的掃了一眼,順着原路退了出去。從廢墟下面鑽出來之後,我有點後悔,孤身行動的弊端太多,如果現在有個靠得住的同伴,我就可以盡力再多摸索一些情況。

我猜測不出這個廢墟下面的空間是不是整個死村裏面唯一值得關注的地方,天色還早,而且風也小了一些,我就打算繼續沿着廢墟再走一遍,看看有沒有其它發現。廢墟中的地表幾乎都被沙塵蓋了一層,觀察和搜索受到限制,進展很慢。

半個多小時後,我才走出去十幾米遠,當我又擡腳邁出去一步的時候,感覺腳掌觸到了一層微微帶着彈性但很不穩當的地方,我馬上縮回腳,用棍子扒拉了一下,果然,一片薄薄的塵沙下面,露出了一塊木闆。

村子已經完全荒廢了,不知道現在所在的位置過去具體是什麽所在,我繼續撥開塵沙,下面的木闆一共有兩塊,直徑差不多有兩米多,不用掀開木闆我就知道,下面肯定是空的。我觀察的非常細緻,把木闆上的沙塵全部清理掉之後,我就在木闆的邊緣發現了一點點異狀。這個村子至少荒廢了十五年以上,但是兩塊木闆沒有那麽陳舊,也就是說,它們很可能是在村子毀滅之後被鋪在這裏的。

而且木闆的邊緣處那點細微又不易覺察的痕迹透露出,這兩塊木闆經常有人挪動。

看到這些,我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忍不住擡頭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這樣的死村裏,還會有人嗎?

很多線索無形中被串聯了起來,村子之外的古墓,經久不衰的屍體,兩個慘死的放牧人,從内部被掘開的土墳......

這兩塊木闆下面的未知之處,馬上引起了我的興趣。盡管感覺不是那麽安穩,但我考慮了一下,做好充分準備,還是慢慢掀開了木闆。

果不其然,木闆下面就是一個黑漆漆的洞,掀掉木闆之後,我就能分辨出來,這可能是一口枯井。這樣的村子沒有自來水,附近也沒有河,過去村民用水隻能靠挖井。按道理說,在這種地方打井,一般要打很深才能出水,不過我覺得這口井不算深,估計幹涸了很長一段時間,井底有不少沙子,而且井壁上搭着一架很長又很簡陋的木梯子。

我朝井裏丢了兩塊石頭,不過沒有什麽反應,從我這個角度看,什麽都看不到。井比較窄,鐵棍子施展不開,我丢掉棍子,随手掏出一把匕首,然後把背包整理了一下放在井邊,踩着那架簡陋的木梯子,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梯子雖然簡陋,但是非常結實,踩着梯子的時候,我看到它被磨的幾乎光滑,說明有人經常從這裏通行。

因爲這樣,我更加的小心。枯井大概隻有六七米深,不過當我輕輕順着梯子走到井底的時候,立即發現這口枯井,被人改建過。井不是自然幹涸的,肯定還有水,不過被人用石塊堵了起來,井底的一側,被橫着挖出一個一米多高的洞,我彎腰拿着手電朝裏面照了照。眼光一瞥,心就頓時提到嗓子眼上了,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井壁上被挖出的洞不很大,長寬都是六七米,我看到裏面雜亂的堆着一些盆盆罐罐,還有爛糟糟的被褥。讓我感到緊張的是,那些被褥上,躺着一個人。

他側躺着,背對着我,我看不到他的長相,隻能看到一頭雜亂的長頭發。這頭長發頓時混淆了我的判斷,我甚至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他側躺着一動不動,我同樣分辨不出他是活着的,還是死去的,甚或處在睡眠狀态中?

我暫時不敢進去了,也沒有退走,就站在原地繼續看着。以我的判斷,這應該是個活人,因爲我嗅不到任何屍臭的味道。盡管我從上面爬下來的動作非常小心,不過在空曠的枯井裏,這種聲響絕對不算小,這個人依然保持着側躺的姿勢,這讓我懷疑,他真的處在深度睡眠中?

但毫無疑問,這樣的死村,這樣的枯井裏有一個人,那麽這個人的來曆和身份都很值得懷疑,我必須想辦法和他對話,如果正常手段不行,就隻能來硬的。青青他們失蹤的時間越久,就讓我的耐性越少,爲了獲取更多的線索,我不得不讓自己變得狠一點。

這是我的原則,我從不想主動去傷害誰,但也不允許我身邊的人受到誰的傷害。

看着洞裏側躺着的人,我始終有一點懷疑,我懷疑即便熟睡,也不可能睡的那麽死。所以我打消了進洞的念頭,稍稍後退了一下,就守在井壁的洞口邊。我觀察清楚了,井壁上的洞是個死洞,如果這個人想要出去,就必須從枯井的梯子離開。我守在外面,等于掌握了一點主動。

在洞邊蹲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洞裏的人竟然連動都沒動一下,躺的像塊石頭一樣。但越是這麽安靜,就越讓我覺得裏面有貓膩。

我握着匕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個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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