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女屍



羅老爹搖搖頭,解釋說:“不會的,屍體的口鼻内都填了上等的辰州砂,胸腹還以辰州符鎮住,屍變不了。”

“羅老爹,您知道總共有多少種屍變嗎?”有良好奇的問。

俗話說“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羅老爹啃着香氣四溢的烤雞,因此也就話多了。

“據說有十八種屍變,不過我走了幾十年的腳,也隻見過兩三種而已。”

“都有哪十八種?”有良來了興趣。

“嗯,有血屍、蔭屍、肉屍、皮屍、汗屍、毛屍、醒屍、石屍、僵屍、玉屍、行屍、詐屍、走屍、甲屍、鬥屍、菜屍、綿屍、和木屍,總共一十八種屍變。”羅老爹掐着手指頭一一數來。

這些屍變,有良隻見過兩種,就是鬥屍關教授和玉屍杜大姐,想不到塵世間有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事兒。

“人死了怎麽才能發生屍變呢?”

“這個麽,”羅老爹想了想,說道,“每一種屍變都是有着不同的機緣巧合,總之需要多種條件碰巧遇在一起才有可能,十分的罕見。就拿我們沅陵走腳村來說,有的人趕了一輩子屍,也不一定就能見到一具屍變。”

“你是沅陵的?”有良聞言心中一動,柳十三說二丫他們正是在那兒失去蹤迹的。

“嗯,沅陵深山裏面的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自古以來,村裏的男人都是從事‘走腳’這一行當,‘走腳村’的名字也就是這麽來的。”

“你們現在是準備去哪兒?”有良問。

“返沅陵,送‘喜神’回家,她老家是大合坪鄉的,在深圳打工時出的事兒。唉,也挺可憐的,小姑娘隻有十五歲,比我兒子的年齡還小呢。”羅老爹歎息道。

“深圳很遠吧,你們不是要走很長的時間?”有良聽薛道禅說過,那是一個新建設的特區,令人眼花缭亂的花花世界。

“不是的,這丫頭長得模樣挺俊,在深圳一家酒店裏當服務員,被一個有錢的老闆給糟蹋了,還扒光了衣服照相威脅要她接客。孩子連夜逃跑回家,車到溆浦感覺沒臉再見家人,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了,要不是留下一封遺書,這些事兒就無人知曉了,唉,什麽世道。”

“可以根據遺書去抓那個壞蛋啊。”有良氣憤道。

“沒用的,溆浦縣的公安說人都已經不在了,死無對證,況且又是自殺,現在講究的是證據,後來我們爺倆趕去溆浦走腳接她回家,隻有在故鄉,這孩子才能得到安息。”

“那壞老闆叫什麽名字?”有良想有朝一日要是讓俺碰上,非得把他先吸幹再凍成一個大冰坨不可。

“都在那份遺書裏寫着呢,遺書讓溆浦縣公安局扣下了,說是必須封存在卷宗裏結案。”

聊着聊着,山雞也都吃完了,羅老爹站起身來道謝,準備繼續趕路。

“俺可以跟你們一起走麽?”有良突然問。

“小兄弟,你這是要去哪兒啊?”羅老爹不解。

“俺是想去找一個朋友,聽說她去了沅陵。”

“沅陵什麽地方?”

“俺也不知道,她......失蹤了。”

“啊,有這等事兒?”羅老爹似有不信。

“她叫二丫,是個女孩兒。”有良隻得實說。

“是你對象吧?”

“嗯。”有良臉一紅。

“好吧,我們一起走,越往裏面去都是深山老林,你一個外鄉人很容易迷路出不來的。”羅老爹爽快的答應了。

此刻,媚娘已經将牠的那隻山雞啃光,最後咽下雞腦袋并從牙縫裏擠出堅硬的雞喙吐掉,打了兩個飽嗝拍拍脹鼓鼓的肚皮,顯得格外舒坦,看得羅老爹直發傻。

有良重新把媚娘抱回到竹簍裏背起,熄滅了篝火,然後與羅老爹父子一同上路。

半夜時分,山坳裏出現了一個小村莊,黑燈瞎火的,人們都已睡熟。

羅老爹在前面敲響了陰鑼,口中喊道:“陰人上路,生人回避喽......”

按規矩,趕屍是不能進村的,于是他們沿着村外繞道而行。

路旁有一座半人多高的小土地廟,羅老爹掏出一把冥币紙錢抛撒出去,凡是死屍途經一方土地,都需要交買路錢通融才行。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的咆哮聲,小土地廟後猛然間竄出幾條野狗,其中那隻體型巨大的黑色惡犬瞬間便撲倒了女屍,張開血盆大口便咬。

月光下,女屍身後的羅柱子瞅得真切,手腕一抖便将打狗棍直接捅進了狗嘴裏,哪知惡犬力氣極大,叼住棍子猛地一拽,令其頓失重心摔倒在地,但他瞬間撲在了女屍的身上,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那死去的女孩兒。

前面的羅老爹大驚失色,舉起打狗棍正要念“啞狗咒”來驅趕惡犬。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嗖”的從有良身後的背簍裏竄出,聽得“嗤嗤嗤”連續幾下,月色中血光飛濺,媚娘的利爪早已将那幾隻兇惡的野狗喉嚨切斷,橫屍于地下。

羅老爹看得簡直是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山村裏又傳來一連串的狗吠聲,由遠而近。

“快走,狗群一來就麻煩了,”羅老爹匆匆拽起柱子,口中急促說道,并念動巫咒大喝一聲“起!”

月下女屍重新站立起來,跟在了杜老大的身後落荒而去。

黎明前,他倆終于趕到了沅水渡口附近的一家“死屍客店”裏住下。

“虧得沒讓野狗咬爛了屍首。”羅老爹檢查了下女屍,心有餘悸的說道。

“羅老爹,爲什麽狗專挑死人咬?”有良問。

“屍體身上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氣味兒,人聞不着可狗的鼻子卻能嗅到,怨力越大的氣味兒越濃。”

“哦,是這樣。”有良明白了。

“柱子,你先去趟渡口,告訴崔艄公,說今晚有陰人過河,回來再吃飯睡覺吧。”杜老大吩咐說。

柱子應聲走出了客棧,湘西的擺渡船向來隻要走腳人打了招呼都會在夜裏等候着,以方便客死他鄉的亡魂能夠早一點回家與親人團聚。

此刻渡船剛剛靠岸,崔艄公認得羅柱子,擺了擺手招呼他過去。

“崔老伯,爹讓我告訴你今晚有陰人要過河。”柱子憂郁的說道。

“放心吧,我會等着的,”崔艄公笑呵呵的答道,望着柱子悶悶不樂的背影,“這孩子是怎麽了?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入夜,他們帶着屍體又上路了,渡船果然準時守候在沅水河邊,如今政府破除迷信,取締走腳這一行當,所以隻能偷偷的接活。

“羅老爹,好久不見啦。”崔艄公打着招呼。

“現在能通公路的地方都用汽車拉屍,走腳的活兒越來越少,看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趟了。”羅老爹說。

“還是讓柱子去廣東那邊打工吧,早點學門手藝也好混口飯吃。”

羅老爹點點頭:“這次趕腳回來,柱子說先去辦邊境通行證,然後就去深圳特區找活幹。”

“這位客人面生的很,不是咱本地人吧?”崔艄公望見有良略顯驚訝。

“他是來沅陵尋親的,路上遇見搭個伴兒。”羅老爹回答。

渡船離岸,朝着對面撐去,冷月無聲,唯有竹篙入水時的輕微嘩啦聲。

“今天的喜神是哪兒的?”崔艄公是個愛說話的人,嘴裏不閑着,在沅水撐了一輩子的渡船,可謂是見多識廣。

“大合坪鄉,女孩才十五歲,作孽啊。”羅老爹又說了一遍那段悲慘的故事。

“世上總有不平之事,我們草民又能如何呢。”崔艄公聞言也是歎息不已。

有良借着月光,就近仔細的看了看死者的面容,發現這女孩長得十分清秀,閉着雙眼眉宇間似有難解的憂愁,頸下可以看見一道青色的勒痕。

他無意之中瞥了一眼,發現柱子坐在船幫上在暗自垂淚。

大合坪鄉位于沅陵縣北部,距縣城八十多公裏的深山之中,羅老爹仍是晝伏夜行,趕屍走的腳程不快,又是夜裏攀山道,因此數日後的淩晨才終于趕到了目的地。

這是群山環抱的一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靜悄悄的,唯有村東頭的一戶人家亮着燈,那可能就是女孩兒的家了。

“陰人回家,生人回避喽......”羅老爹敲着小陰鑼進村,月明星稀,有的農戶随即掌燈開門拴狗,并指着東面亮燈的人家。

進到院子裏,果然大門敞開着,堂屋中間擺放着一副簡陋的新棺木,也沒有油漆,像是倉促打造的。

“當......”羅老爹一聲陰鑼,開口喊道,“喜神到家喽。”

屋裏顫顫巍巍的走出一個拄着拐杖的中年漢子,見到女兒回家忍不住的失聲嗚咽起來,此刻内屋也傳來撕心裂肺的恸哭聲,村民們逐漸聚攏來到門口。

羅老爹直接趕着女屍進了堂屋,将其立于門後,然後說道:“所有人都請回避,我們要替‘喜神’更衣了。”

有良也随着大家站在院子裏,人們紛紛議論着吳家的丫頭如何如何聰明能幹和懂事孝順,這麽好的孩子竟然如此短命,老天實在不公等等。

“羅老爹,孩兒他娘聽到鳳嬌出事兒就犯了病,躺在床上起不來。”中年漢子捧出一疊新做的斂衣,愁眉苦臉的說道。

羅老爹接過來點點頭:“大家出去吧。”

湘西人都懂得規矩,走腳老司爲“喜神”更衣之時是絕對不允許他人旁觀和窺視的,否則極易引起“驚屍”。

吳鳳嬌是自缢身亡的屬于橫死,因而不能穿壽衣,家裏準備的是蔥白色的棉布新衣,舊時的斂衣都是不用扣子而是栓小布帶,諧音“帶子”表示後繼有人。

羅老爹闩好門,摘去女屍頭戴的棕葉鬥笠,剝下白袍,把她放倒在木闆上,父子倆打來清水開始爲其清洗身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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