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行營帥帳，剛好建在白水關城頭正對面。</p>
立在城牆之上，依稀可以看得到那明黃的天子依仗。</p>
雖然距離很遠，無法聽得見聲音。</p>
可帥帳内的一舉一動，如果視力還算可以，顯然可以看得到八成。</p>
劉協手持竹簡串成的書卷，裝模作樣地看着。</p>
眼角的餘光，時不時地順着帥帳門，看向對面的白水關。</p>
那立在城頭的銀白色甲胄，顯然正是白水關主帥，高沛。</p>
劉協淡淡一笑，目光轉向一旁。</p>
龐統手裏端着茶碗，輕輕挑撥了幾下之後，又湊上前吹了吹。</p>
你那是熱茶？</p>
如果不是自己剛剛放下的茶已經冷透，劉協差點就信了。</p>
而跪坐在另一側的劉備，此時卻是面無表情。</p>
或許是剛剛提醒張飛那一嗓子，閃到扁桃體。</p>
這會兒坐姿頗有幾分歪扭。</p>
既然是演戲，那自然要演全套。</p>
自己是主角，龐統是配角。</p>
至于劉備嘛，充其量就是個跑龍套的貨色。</p>
“啓奏陛下，嚴顔押到！”</p>
帳外守衛急匆匆走了進來，躬身跪地回禀。</p>
劉協順着撩起的營帳門，剛好瞥見被五花大綁的嚴顔。</p>
而此時的嚴顔，注意力全在身旁的張飛身上。</p>
對于這些細節，絲毫沒有察覺到分毫。</p>
劉協故意将聲音提高了幾分，對着守衛怒斥道，</p>
“嚴老将軍德高望重，對其忠勇，朕也早有耳聞。”</p>
“快請進來，不得對老将軍無禮！”</p>
天子的聲音，順着營帳半掩的門縫傳了出去。</p>
嚴顔聽到此話，顯然一愣。</p>
未及回過神來，便被身後的張飛用力推了一把。</p>
“還不快走！”</p>
嚴顔一時沒留神，被張飛從身後一推，一個踉跄沖入帥帳。</p>
險些摔倒在地。</p>
張飛見狀，咧開大嘴哈哈一笑。</p>
緊跟着嚴顔踏入帥帳。</p>
“陛下，俺将嚴顔老兒逮回來了.....”</p>
“翼德！”沒等張飛一句話說完，龐統連忙開口打斷道，</p>
“翼德将軍首戰建功。”</p>
“我以奏報陛下，準你一壇酒，已經命人送到你的營帳。”</p>
張飛聞言，頓時大喜過望。</p>
轉身就要走。</p>
自從上次兵敗散關到現在，張飛是硬生生憋了一個多月，滴酒未沾。</p>
一是軍營中根本就沒有酒。</p>
二來嘛，就算有酒，他也不敢喝。</p>
小皇帝每逢戰時，嚴令軍中禁酒。</p>
天子向來下手賊黑。</p>
尤其是對擅自偷酒喝的懲治，着實不含糊。</p>
前些時日，河池大勝，軍中一名百夫長不過就偷喝了半壇子酒。</p>
就被陛下直接來了個斬首示衆。</p>
沒有陛下特旨，不要命的人，才敢偷酒喝。</p>
眼下聽聞軍師當真兌現了一壇烈酒的賞賜。</p>
素來貪酒的張飛，哪裏還忍得住。</p>
可剛剛走到帥帳門口。</p>
張飛連忙又悻悻地退了回來。</p>
對着劉協認真又恭敬地躬身叩拜道，“那臣就先告退了哈！”</p>
一來一回的糾結舉動，看得衆人滿臉懵逼。</p>
劉協淡淡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p>
對着跪在地上滿眼焦急的張飛，揮了揮手。</p>
“去吧！”</p>
張飛如獲大赦，連忙起身奔出帥帳。</p>
從進入帥帳，到急匆匆離去。</p>
自始至終，張飛壓根就搭理一旁的劉備。</p>
對于劉備來說，或許是三弟并未把自己當成外人。</p>
可對于劉協來說，這可是個不錯的信号。</p>
嚴顔就那樣傻愣愣地杵在原地。</p>
帶着幾分驚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p>
這個在世人口中暗弱無能，又心狠手辣的天子。</p>
竟然是個英俊少年。</p>
看着劉協略顯單薄的身軀，似乎還隐隐透着幾分結實。</p>
嚴顔驚愕之餘，更多的，卻是對這位天子的困惑。</p>
昔日有江東猛虎之稱的孫堅，尚且被這貨一刀砍了。</p>
自己奉命鎮守白水關，顯然罪過比起孫堅，着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p>
正當嚴顔思緒混亂之時。</p>
龐統突然将手中茶碗用力摔在桌子上。</p>
面露幾分冰冷之色。</p>
“大膽嚴顔，見到天子聖駕，還不跪行大禮。”</p>
“你主劉璋乃漢室宗親，如今非但不歸降陛下，反而犯上作亂。”</p>
“爾等鐵了心要助纣爲孽是不？”</p>
聽到龐統一番犀利的言辭。</p>
嚴顔冷冷地瞥了一眼龐統，不屑地輕哼一聲。</p>
“長得醜，不是你的錯。”</p>
“可長成閣下這個德行還出來吓唬人，就有點過分了！”</p>
我擦！</p>
可以呀！</p>
劉協強忍着笑，在心底暗暗贊歎。</p>
嚴顔老頭，雖然歲數大了，可這嘴皮子卻還挺利索。</p>
罵人都泥馬不帶髒字。</p>
殺人誅心，專門往别人傷口上撒鹽。</p>
斜眼偷瞄一旁的龐統。</p>
隻見這貨一臉懵逼地看着自己，眼眸之中盡是無助之色。</p>
似乎在說，老大，這老東西太狠。</p>
一句話就給我怼出了内傷。</p>
我盡力了，你來吧！</p>
見龐統被自己一句話怼得面紅耳赤。</p>
嚴顔竟也忍不住笑了笑。</p>
“曹操已于月前，迎少帝入主許昌繼漢室正統。”</p>
“那袁術也在壽春自稱了皇帝。”</p>
“當今亂世，最不缺的就是天子。”</p>
“爾等無故犯我益州，何談天威？”</p>
“老夫技不如人，被張飛那孫子吓死了戰馬，慘遭生擒。”</p>
“但求一死，士可殺不可辱！”</p>
啪啪啪！</p>
嚴顔話音剛落。</p>
劉協便忍不住拍手贊許。</p>
随即起身踏前，來到嚴顔身前。</p>
“朕在京都洛陽之時，便時常與衆愛卿暢言。”</p>
“蜀中忠勇上将，唯有嚴老将軍一人而已！”</p>
“老将軍既爲主帥，何故親自披甲上陣？”</p>
聽到劉協滿眼認真的詢問。</p>
嚴顔老臉一紅，将頭别到一旁。</p>
“老夫不才，并非鎮守白水關的主帥。”</p>
“隻是張飛那厮百般辱罵，老夫不忍一世英名盡毀。”</p>
“雖已是花甲之年，但甯願戰死，也不受辱！”</p>
“若不是張飛那個瓜娃子，幹架咋咋呼呼，吓死了老夫的戰馬。”</p>
“老夫的回馬刀，怎麽可能翻車？”</p>
一提到翻車，劉協險些忍不住笑出來。</p>
剛剛的大型翻車現場，着實有些滑稽。</p>
“老将軍若是不服，朕可以放你回去。”</p>
“改日與翼德重新再戰，朕讓他對陣之時閉嘴，可好？”</p>
嚴顔聞言，頓時一愣。</p>
“陛下此話，當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