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刻碑鋪。</p>
朱王爺剛走沒多久，老吏目喘着氣來了，送來了新的碑文。</p>
陸言打開一瞧，好家夥，一股文氣撲面而來，濃郁的化不開。</p>
再看字迹，蒼勁有力，落筆果敢，收筆之處絲毫不拖泥帶水，稍微懂點書畫的都能看出來，這是行家中的行家。</p>
甚至當初朱王爺給老木匠寫的那幅悼文，都沒這個内行。</p>
可見，這篇碑文的作者之功力與才氣，遠在朱王爺之上，陸言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強人。</p>
他心說這是哪位皇親國戚又死了，還是哪位富商大賈殁了，請得動這麽高造詣的名家作碑文，結果一看，也就是一落魄畫家。</p>
怎麽回事呢？</p>
陸言點火上燈，待到平穩燒盡，開始動手刻碑。</p>
想着老頭是壽終正寝，怨氣小，這刻碑也順順當當刻完了。</p>
碑林圖現，生平啓，一切疑惑也迎刃而解。</p>
......</p>
落魄的畫家名叫黃仕盛，常年在混紅橋根畫市的，都知道也都見過這位，整天擱畫市進來沒多遠的地方賣畫呢。</p>
望着生平中的黃仕盛，陸言想起來了，當初自己去畫市的時候也有印象，入口處一名胡子拉碴的老頭支了個小攤賣畫，可惜賣相不咋樣，沒人買。</p>
雖說這黃仕盛落魄，可是很多人都不知，人家祖上那才叫一個輝煌，其曾祖乃是前朝的繪畫大家，黃公望。</p>
但凡是混字畫圈的，那必然知道這位的，《富春山居圖》、《九峰雪霁圖》，現在還擱宮裏頭讓萬歲爺賞玩呢。</p>
祖上風光，可後代不争氣，也沒昔年繪畫之天賦，吃着老本，吃到黃仕盛這一代，除了學了點祖宗畫畫的皮毛，其他一概不會。</p>
沒辦法，隻能落魄而活，跑到紅橋根賣畫爲生，結果畫的賣相不行，生意不景氣。</p>
眼看着都快餓死了，回到祖宅翻箱倒櫃，找出來一副祖上壓箱底的手稿。</p>
這幅手稿世代而傳，祖訓有雲，不能賣，但是眼下這情況，人都快要餓死了，還顧得上組訓嗎？</p>
一咬牙，賣了。</p>
雖然不是曾祖黃公望的真迹，但也是其親孫子的墨寶，風格技法盡得黃公望真傳。</p>
拿到紅橋畫市，果然有識貨的人，一眼看出這古畫不凡，直接豪擲千兩買下。</p>
黃仕盛這一朝發了橫财，可算是不愁吃喝了，但是每晚把銀子壓在枕頭底下，都能夢見一群老人圍着他指責唾罵。</p>
其中，就有他已故的老父。</p>
這每天晚上都夢見祖宗集體訓斥，睡也睡不好，眼瞧着精氣神一天不如一天。</p>
黃仕盛年紀也大了，終于沒打熬住，死了。</p>
後來那位買他祖先手稿的人，聽聞黃仕盛逝世，特此來到黃家，寫下這篇碑文，又把人送到了殡葬司，好生安葬。</p>
“那古畫手稿，價值遠不止千倆，我唯獨能做的，就是人死後彌補一些。”</p>
......</p>
生平結束，碑林圖消失，陸言獲得這次刻碑的獎勵。</p>
精品三等，淺绛山水。</p>
所謂淺绛山水，乃是一門山水繪畫的技法，乃是前朝大家黃公望所創。</p>
陸言覺得這次獎勵還是挺貼合的，那般高超的行家技法，也确實值得上這麽高的評級。</p>
碑林圖給了他一副山水畫，丹崖玉樹圖。</p>
陸言揮筆，臨摹一整夜，靈台中文廟近乎枯竭，這才畫出一幅一模一樣的。</p>
由此，他也領悟了淺绛山水這門技法。</p>
這門山水畫技法，乃是在皴（cūn）染之後，用淡淡的赭石和花青視畫面情況作層層渲染。</p>
其中赭石可用來表現裸露的山石，花青可用來表現山上的植被，兩相交映，一淺一深，謂之淺绛山水。</p>
掌握了淺绛山水之後，陸言感覺自己如今單論山水畫這一塊，甚至能跟在此浸潤許久的行家掰一掰手腕了。</p>
最巧的是，眼下，就有這麽一個機會，也是蘊養文氣的大好時機。</p>
方才陸言從黃仕盛的生平中看到，買畫的那位，乃是吳中四才子之一，桃花庵主，唐伯琥。</p>
唐伯琥告知過黃仕盛，近期江南将會舉辦一場書畫界的盛會，買畫也是爲此，還邀請他同去。</p>
可惜黃仕盛有了錢，隻想平靜生活，且志不在此，拒絕了。</p>
同時，陸言還了解到，這場盛會，全名江南雲章大會，乃是書畫圈子的盛會，不僅僅是各個書畫大家，甚至于收藏大家，也會集聚于此，趁機入手幾幅墨寶染毫。</p>
陸言的文氣一直沒太增長，紅橋畫市所提供的文氣也有限，正好借着這個機會，去江南瞧瞧，多多蘊養文氣。</p>
想想就覺得興奮，到時候大會上，名畫如雲，他就可以肆意攫取書畫上的文氣。</p>
相信此行，會讓陸言的文道造詣更進一步。</p>
......</p>
第二天一大早，陸言直奔内城，去見朱王爺。</p>
若是直接去殡葬司請假，主簿多半不肯，但要是讓八王爺府上代爲通傳，那主簿肯定會同意，甚至還要猜測一下，這小小刻碑人和八王爺是什麽關系。</p>
這，就是人脈的好處！</p>
陸言來到内城，請王府門房通報一聲，不多時就被人迎了進去。</p>
“難得呀，你得空來找老哥我，說吧，什麽事？”</p>
朱閑開門見山，陸言也不扭捏，嘿嘿一笑：“無事不登三寶殿，小弟這次來，是想請老哥您，給禮部殡葬司知會一聲，請幾天假！”</p>
“請假？幹什麽去，莫非你小子是看上哪條街的娘子了？”朱閑抿了口茶，打趣道。</p>
“哪跟哪啊，這不是近幾日迷上了字畫，聽說江南最近有一場雲章大會，這不是想過去看看，學習一下人家的技法。”</p>
朱閑想到昨天去刻碑鋪，看見牆上挂着不少字畫，心中了然，但還是撇了撇嘴：“那玩意，一朝一夕學不會的！不過你既然對書畫感興趣，也還是比賭石強多了。請假是吧？小事，我回頭知會一聲就行了！”</p>
“那就多謝朱老哥了！”</p>
陸言一拱手，卻見朱閑擺了擺手：“你也别急着走，過兩日，我要去江南拜訪一位老友，剛好把你捎過去，也不耽誤雲章大會。”</p>
“拜訪老友？”</p>
“嗯，嘿嘿，說起來你可能還見過呢！”</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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