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相濡以沫



離開河岸,植被逐漸稀少,眼前的景象慢慢的從開始的時候亂石灘變成了茫茫沙漠。

一條大河隔開兩個世界,河的北岸,大河分出萬千水脈,緩緩流動,滋潤出千裏沃土;河的南岸,則沒有受到任何的眷顧,荒涼而貧瘠,到處都是黃色的沙子。偶爾還能看見累累白骨散落,有人有動物,默默昭示着着這裏的環境的嚴酷。

日夜變換,鬥轉星移。

張茗摸摸粗糙的臉,一手的白色顆粒。那是鹽硝,大量流汗又風幹之後的産物。

昨天天還沒黑的時候張茗就已經不再流汗了。張茗知道這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能開始起作用。身體要保護重要内髒以及腦部的水分供應,限制出汗降溫,四肢溫度過熱已經不是重點考慮的問題。

赫連雪已經不再說話,蒼白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狀态很不好,時常處于昏迷之中,醒來時也是神志不清,表情痛楚,說着胡話。張茗已經檢查了箭傷,和射在自己肩頭的是同一制式,同樣的,上面塗了緻幻的曼陀羅莖葉提取的毒液。赫連雪顯然抵抗能力更弱一些。

對于這種帶着倒刺的箭頭,張茗可不敢貿然拔下來,一旦引起大量出血或者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已經走過了一個白天,又走了一夜,張茗不敢停住腳步。對方既然能在大河國境内攔截自己,而且在己方有傭兵團護衛的情況下還敢動殺機,肯定擁有非同一般的能量,不會善罷甘休。自己走的越遠越安全。

好在重生之後身體強健了許多,一天一夜背着赫連雪行走,雖然勞累卻還能堅持。

可能對方更熟悉這裏,正等在有人定居的地方或者交通要道上,不過張茗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眼前危險度過去再說。

此時還在黑暗中,彎月挂在天邊,偶爾路過一些嶙峋的怪石,抑或是斷壁殘垣,風吹過發出嗚嗚的尖叫聲,仿佛魔鬼在哭泣的聲音。

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張茗已經把身上的幾乎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赫連雪身上,卻還是擋不住瑟瑟寒風。

依舊是饑腸辘辘。雖然身體的耐受力大大提高,不過對饑餓的抵抗力卻沒有什麽效果。不過更難受的還是口渴的感覺,嗓子已經快着火了。白天的時候沒有經驗,在烈日下堅持行路,一路大汗淋漓,水分散失得很快,匆忙中又沒有帶水。

張茗把衣服覆蓋在赫連雪身上遮擋陽光,卻仍舊擋不住她流汗。赫連雪已經出現脫水的症狀了。

雖然一直是無神論者,此刻張茗卻在祈禱着能出現奇迹,比如眼前突然出現一條河,流水淙淙,清波粼粼;或者出現一戶人家,炊煙袅袅,飯香四溢。

很快張茗發現奇迹真的出現了,西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慢慢的一輪紅日噴薄而出,異常漂亮。張茗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當然不是真的從西邊出來,那隻是張茗認爲的西邊。張茗迷路了。

太陽出來後将黑夜裏的寒冷一掃而空,很快空氣又變得熾熱起來。将赫連雪安放在一塊大石頭的陰涼下後,張茗也喘氣着坐下來。太陽已經升起來,是繼續前進,還是停下來等天黑涼快的時候在走,張茗需要想一想。

更關鍵的是,向哪個方向走。自己是個路癡,這樣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很可能讓兩個人都送命。

大漠如此廣袤,殺機四伏,張茗能充分感受自己的渺小。**,酷熱,流沙,都可以輕易取走一條性命。沿路斷壁殘垣,累累枯骨,正無聲的暗示着這一令人絕望的局面。

可能不需要黑衣人,自己就會被吞沒在這茫茫大漠中。

天邊幾隻鷹遙遙盤旋。從昨天開始就跟着自己了。大概等待自己倒下的一刻吧,兩個人足夠它們飽餐一頓了。

據說前世藏族有一種天葬習俗,人死之後,所有皮肉骨血都被秃鷹吞入腹中。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秃鷹的屍體,那是因爲秃鷹死亡之時,也是要騰空萬裏,一直朝太陽飛去,帶着人的軀體回歸天空。

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死後回歸天帝,也算是不錯的選擇。

正胡思亂想,卻感覺身邊的赫連雪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手。張茗回過頭,看到赫連雪的手沒有一絲血色。

赫連雪已經睜開眼睛,雖然臉色還是蒼白,但是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目光中也有了神采。

張茗皺了皺眉,赫連雪這個狀态絕對不是什麽好事,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但是赫連雪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現在狀态更像是回光返照。

赫連雪蒼白的雙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張茗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公子,謝謝你,跟你在一起,我很幸福。”赫連雪緩緩說道,“你對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是我連累了你。”

張茗感覺内心某處柔軟的地方猛的被揪了一下,緊緊握住赫連雪的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者沒有流下來。

赫連雪頓了頓,稍稍恢複一下力氣,“你走吧,帶着我隻會讓我們兩個都活不下去。你自己走還有希望。”

說這些話,已經耗盡了赫連雪渾身力氣,胸口快速起伏,無力再說下去。

“不要再說了,雪兒,沒事的。相信我。”張茗輕輕摩挲着赫連雪的臉,安慰着,“我不會丢下你的。”

如果不是關鍵時刻赫連雪挺身而出,爲自己擋下那一箭,恐怕自己現在已經是水田裏一具腐屍了。

“你在這裏安心等着,我去找水。”也不管赫連雪真的怎麽想,張茗徑直走出了石頭的陰影。

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的流了下來。張茗肩膀随着抽泣聳動,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回想起和赫連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初見時的迷亂,氈帳裏的暧昧,酒館裏的俏皮,行路中的溫柔,雖然短暫,卻是很溫馨。

張茗暗暗發誓,一定要将赫連雪帶出着沙漠!

走到前方小沙丘上,向四面望去,茫茫大漠,起伏的沙丘一直連綿到天際,偶爾一點灌木叢點綴其間,沒有一絲河水或者人家的蹤迹。

張茗退了回來,四下尋找,終于找了塊尖銳的石頭,咬了咬牙,又走回了赫連雪所在的地方。

赫連雪正處于半昏迷狀态,張茗第一時間用衣服蓋住赫連雪的眼睛,努力裝出欣喜的口吻,“雪兒,你别急,雖然沒有水,卻讓我打下來一隻鷹,喝點血能救命的,就是有點腥,你忍一忍。”張茗頓了頓,拽了拽蓋住赫連雪的衣服,接着說道:“場面有點血腥,你還是别看了。”

張茗說着,右手拿起石頭,用尖頭對準左手手腕,猛一用力,割開手腕皮膚。血滴下來,一股血腥氣彌散開來。張茗輕輕掰開赫連雪的嘴,讓血液滴進嘴裏。赫連雪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順從的用血滴滋潤着喉嚨。張茗一咬牙,又拿起石頭割了一下,直接割開靜脈,這次血滴變成了血流,直直的流進赫連雪嘴裏。

粘稠、血腥,赫連雪眉頭緊鎖,連連咳嗽,卻依舊大口大口吞咽着,不肯浪費一滴血。

良久,張茗感到一陣眩暈的時候,忙用右手捏住左手腕部,說道:“該我喝了,雪兒你歇一會兒。”說着強忍着眩暈的感覺,繞到石頭後面,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包紮傷口。

赫連雪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血滴,用手緩緩除下覆在臉上的衣服,眼角無聲的流出兩行清淚。

張茗選擇了等待紅日落下再行動。畢竟頂着烈日,恐怕到不了天黑兩人都得脫水而死。

兩人坐在石頭後面,靜靜的依偎在一起,偶爾會随着日影的變換移動位置,躲避烈日炙烤。

喝過張茗血的赫連雪恢複了許多。雖然臉色還是蒼白,但是氣色好了許多,而且神奇般的,沒有再暈過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節省體力隻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此時任何語言都顯得多餘。

兩人已經血脈相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感謝?愛慕?承諾?說出來就膚淺了。赫連雪挽着張茗的手臂,感受着對方的心跳。張茗手腕上纏着衣服碎片做成的繃帶,她也沒有傻傻的去問究竟。

張茗那拙劣的演技騙不了任何人,恐怕連他自己也清楚。之所以還要表演一番,大概是以爲這樣看起來會浪漫一些吧。

現在兩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浪漫了。

赫連雪靜靜的坐着,心頭暖暖的,沒有任何雜念,就這樣做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錯呢。

遇到一位肯割腕救自己的男人,即使是這樣坐着死去,今生又有什麽遺憾的?

太陽已經離地平線已經不遠,兩人躲在石頭的背面,看着滾滾黃沙被塗上一層紅色。張茗想起一首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大漠,孤煙,落日,一片寂寥,多美的意境,就缺長河了。

等等,孤煙?真的有孤煙,正前方,正對落日的方向,筆直的一束,緩緩上升,久久不散。看到孤煙,張茗感覺就像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間,看到遙遠的前方,燈塔射出溫暖的光芒。

張茗一下子站了起來,赫連雪也從發呆中清醒過來。有孤煙就意味着有人。可能是村落,可能是旅人,可能是馬幫,也可能是黑衣人。

或許,孤煙一會兒就斷了,或許,那裏是很遠的地方,永遠都走不到。

但畢竟,有孤煙,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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