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少年剛出門



不論怎麽哭,怎麽的癫狂,該留的始終留不住;該走的,也還是會走。小和尚是這樣,林夫子也是這樣。

短短數日,這就像是一個本來色彩缤紛的夢境,一覺醒來,浮華褪去,隻剩下幾抔黃土。

許應用青石和黃土爲林贽做了個衣冠冢,裏面隻是老師留下的淡藍方巾。

青石圍着一個小土包,就在夫子原先的木屋後,樹木蕭深,很安靜。

許應覺得夫子很不值,在這峻西深山中,幾塊青石便過完了一生,隻留下自己許久的啜泣。

許應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那片殘土廢墟中拾起一塊被燒得黝黑的木闆,這,應該是自己經常叩響的木門,很用心的整理一番,立在了墳前,就成了墓碑。

“老師,我得道那天,就爲你書寫墓碑,帶你,會允南。”

許應眼睛紅腫着,掉不出淚來,泛過洪水的眼湖沒法再起波瀾。

許應自己沒法察覺自己正在慢慢的變化,無論是聽了小和尚大逆不道的佛法,還是答應林贽自稱爲“我”。

不過許應知道,自己真的需要改變。

“應兒,吃飯吧。”

這幾日,許應一直是渾渾噩噩的,身形憔悴不堪。許宋氏知道他經曆了與小師傅如覺的離别,又遭受一日爲師林夫子的逝去,很是痛苦。見他又隻拿着碗筷,在桌旁發呆,很心疼的叫着他。

“嗯,娘。吃吧。”許應回過神,和母親一起用着午飯。

席間無話,母子都有心事。

“娘,我打算明日啓程,出門求道。”

許應坐在母親身旁,看着她一針一線的縫織衣物。這幾天許應想了很多,也悟了很多,不得道,終究凡人,自己要去找尋父親遇難的真相,還想再見一見小和尚,也想帶着林贽回到允南。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己一步步走出去。

“求道須遠行。這深山是求不得道的。應兒要出門尋師問道,娘答應。“許宋氏擡起頭,感覺自己兒子精神了起來,也很是高興。自己連破關這個坎都過不去,是求不得道的。兒子不過十五歲就已經出門,也是該遠行了。

“娘親和我一起一同去吧,沒有娘親在身邊照顧,我不習慣的。”眼前的母親頭發已經半數灰白,原本紅潤的面龐也添了些風霜,使得眼角多了些細紋,本是白皙的雙手也起了明顯的細繭。許應懇求娘和自己一起走,這山間雖無危險,自己還是放心不下,更不忍這樣母子離别。

“不求道,不遠行。傻孩子,娘親和你一起,你是求不得道的。求道一途,隻能靠自己。”許宋氏放下針線,知道自己孩子是是擔心自己的生活安危,“應兒放心,家裏錢糧都夠,田間的活也不多,娘雖未破關,但也是出了木門的,照顧得好自己。”

求道五難,每解一難,身體都會有所變化,解了求學難,神智清明,在腦中有了自己的靈台,也就是說,能使人更加聰穎。解了出門難,體内生根,留下那絲從門内溢出的道力,溫養形骸,雖不能延年益壽,卻能使尋常疾病不得侵身。解了破關難,道力随心,就可以把溫養身體的那絲道力如同林夫子一樣靈活使用,更是可以不斷的壯大。解了入門難,心形萌芽,靈台中就會誕生出一絲道力,這絲道力具體如何,許應還不得知。

“娘,我走後,你不要太操勞,也不要擔憂。”許應知道自己很難全得母親同自己遠行,隻希望她能夠保重身體,這是自己生命中唯一最重要的人了。

“應兒,你要去求道,出山後,這一路就得靠你自己了。去了鎮上,要照顧好自己。娘也不知道你出了這深山,是要待在戍道鎮,還是要去那甯道府,或是出了這芝道州,都不要太挂記娘。”許宋氏神情緩和,沒有因爲兒子精要離家而感到悲傷,相反,還很是欣慰。她知道,不得道,終究是凡人,而自己兒子要是能得道,母子倆終究是要分離的,隻希望兒子能快快成長,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至于兒子要是不能得道,自己是完全沒去想過的。許宋氏相信,許應是能成爲得道高人的。

“娘,你放心,不管我是否得道,我都會盡快回來看望娘的,帶上娘和我一起生活。”許應覺得,自己這次離家,應該不會走太遠,自三年前渡過允水、越過芝山,從允南道域來到這接壤的峻西道域,自己也很少出過遠門,最遠也就去過山下的平嚴村,也就是上次爲小和尚買了山上沒有的藥材,走了一天的路程。

“應兒有心了,娘很高興。”許宋氏起身幫許應理了理領口,眉頭稍皺,“應兒,你去把身上衣服換換,娘再給你改一改。你要出門,娘得給你在做身衣服了。”

“娘,不用這麽麻煩的。這身衣服挺好的。”看出自己母親是在嫌棄自己這身衣服,許應有點哭笑不得。

“快去換了,不然娘才不放心呢。”許宋氏白了兒子一眼,嗔了一句。

是夜,許應早早進了房間,隻是坐在自己床上,把林贽留下的東西好好翻看了起來。

東西的确不多,隻有一支竹笛和一卷經書。竹笛已經挂在了床頭,隻剩下這本泛黃的紙質經書,書面寫着“求道錄”。翻開一看,筆迹很是熟悉。瘦體小楷,老師的筆力很是深厚,這應該是他的求道心得了。

“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

這開篇第一句很難揣摩,不過許應還是大概知道,老師林贽的意思是以身作則,求道聖賢。

許應這幾天從對林贽的死和小和尚的離去這些傷心事中恢複了過來,是小和尚爲自己解開了求道第二難,林贽領自己走上了求道一途。如覺和林贽到底是有何約定?林贽甯死也要讓自己能夠求得道到底是爲何?三年前父親的死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這其中肯定有很多辛秘。自從開了靈台,變得聰慧,許應察覺到了很多,這本書應該會給自己一些信息。

帶着深深的疑惑,許應一頁一頁的仔細翻看了起來。

“哎。”許應很無奈的低歎了一聲。書并不厚,字也不多,裏面隻是記載了一些林贽求道的心得體會,以及一些茶藝知識,很是普通。并不是許應期盼的那樣,林贽并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沒有什麽夾頁私密。想來,林贽是不想讓自己知道的。

“看來是自己太着急了,不知道也好。”許應搖搖頭,這時候的自己,不過是剛解了第二難的凡夫俗子,隻能妄加猜測,辛秘不是随便就可以窺探的。自己還是實力不夠啊。

靜下心來,長吐濁氣,胸中也不再煩悶。

“我道真來,來如我行;漫漫宇函,我自道真。”

抱守靈台,心中默念,當初林贽就是用這十六字爲自己進行道義洗濯。看過林贽的求道錄後,許應也知道了這是林贽在來鹿書院所學的求道經義。

經義不多,卻很高深。一遍一遍的念下來,許應很明顯的感覺到體内在滋生一縷縷的微妙力量。這些細碎的道力,如同鴻毛碎羽一般,從足底,過五髒,直至靈台,略過全身,在不停的周轉,滋養着身形。

許應出的是生門,無數的門戶中,生門最爲奇妙。生門是從心髒打開,出了生門後,門便合上了,隻留下一絲縫隙。也就是說,許應隻能靠這一絲生機維持。這幾日自己身形憔悴,疲憊不堪,也正是因爲自己出了生門。

許應雖看不到自己的生門到底如何,隻能通過身體這些細碎的道力去一一感覺。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處盤踞着一股奔騰的道力,這股道力綿延不斷,在自己心髒處遊走擺動,自己的心髒跳動也随着這股到底更加澎湃,使得自己的一絲生機也蔓延開來,不至于自己命懸一線。

細碎的道力太多,許應無法聚攏,隻有在自己全身遊走的細碎道力經過心髒時,才能感覺到那股林贽的道力。林贽說這隻是一絲道力,許應此刻才覺得在兼職就是溪流一遍,自己的道力不過是一捧清水。

這一絲,當真駭人,自己不知何時,才能聚攏道力,壯大如斯。

在出門之後,體内到處都會滋生出縷縷細碎道力,這些道力隻有通過求道經義去不停引導,才能逐步滋養身形,身形又會慢慢的生出道力來,這是一個循環往複的過程。隻有破了關,才能聚攏這些零碎道力,熔煉合一,就有了自己身形中一絲道力,可以随心使用了。

許應嘗試沉下心神,通過經義去驅使那股心髒處的道力,。但是,林贽的那絲道力根本不爲所動,還是在自己心髒處盤旋。許應也不洩氣,他知道,這終究是自己的,隻要自己破了關,有了自己的一絲道力,也就能使起這絲老師的道力了。

許應不斷的感受着自己身形,在爲求道一途徐徐前行。不得道,終究是凡物。唯有的道,才能擁有屬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不知不覺間,山間少年變得堅毅了起來。那清瘦的面龐,在甯靜安詳中透露着堅強。

星月正輝映,少年剛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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