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p>
通往洛陽的山道上。</p>
一輛牛車傾翻，數口木箱相繼滾落。一群山匪們殘忍地嬉笑着，搶着用匕首撬開箱子，伸進其中翻找，接連抛出男女衣裳，直到發現箱底的珍珠金飾，撈了滿手向左右同伴展示。</p>
“兄弟們，箱子底有好東西！”</p>
興奮的叫喊聲下，被割斷喉嚨的老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遠處，橫陳着兩具仆人的屍體。</p>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阿爹！阿娘！”</p>
少女拼命掙紮，雙髻散亂，淚水撲簌簌滾下，拳頭打在胡子拉碴的匪頭肩頭。</p>
“再重點，往這兒打，哈哈哈。”匪頭涎皮賴臉地朝笑着，穩穩扛着少女，對她指了指自己臉頰，“小丫頭片子，今晚，你和你娘都得伺候我們兄弟幾個了，可勁打，用勁啊，沒了力氣最合我心意。”</p>
巨大的恐懼下，少女停止了掙紮。</p>
另一個壯實的山匪扛着她昏迷過去的娘親走在前面，聞聲，轉過頭來朝，露出一個龌龊的笑容。</p>
“溪兒！美娘！各位大爺各位大爺！賀某所有家财你們盡管拿去，啊——”</p>
明明不過五六步，鼻青臉腫的瘦弱男人就是永遠爬不過去。</p>
橫亘在他與妻女之間的幾個小喽啰玩似的，他爬來一步，便把人踹了回去，看着男人柔弱無能的樣子，殘忍地取笑。</p>
“隻求……隻求你們放過我的妻女！各位大爺！我絕不報官，絕不會！求求你們了！”他聲淚俱下地嘶喊。</p>
這話，引爆了一陣大笑。</p>
匪頭微笑道：“讓他過來。”</p>
男人一聽，如同見到希望，連滾帶爬來到他面前，正欲開口，一把彎刀從背後刺入，刀尖自胸前冒出，血珠連連……</p>
賀萬年應聲倒下，口内還在不斷乞求。</p>
在合上眼睛的最後一刻，男人紅腫的眼睛依稀看見，山頂的茫茫野草中，似乎有幾道身影站立了起來，默默地注視着山道下的一切。</p>
一縷柔和的白光從他們腰間折射過來，男人擡起巍顫顫的手，竭力想要呼救，然而轉瞬間，無力地重重落下了。</p>
“江姑娘，你還好嗎？”</p>
“大師兄……芹姐姐的身體在發抖，她不會有事吧？”</p>
“大小姐，醒醒。”</p>
“喂！”慎思看她表情越來越不對勁，輕輕推了推她，正要再喊，忽然，江芹睜大了充滿血絲的雙眼，把他吓了一跳，哇地一下，往後撇開。</p>
樂曲戛然終止，江芹滿手是汗，啪地放下尺八，整個人近乎虛脫地趴在了桌上。</p>
“我沒事……”</p>
她閉了閉眼，半晌無話。</p>
一直等到心情慢慢平複了下來，才從桌上撐起來，目光有些渙散，“我想……喝水，可以嗎？”</p>
宋延滿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這類術法十分消耗精神元息，今夜早些歇着。”</p>
言靈和阿備遲了一步，把手收回，滿臉擔心地看着她。</p>
幾人都知道，從她的情況來判斷，應該是成功地“入魂”了。</p>
江芹捧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水，與碗中倒影對視，怔怔地出神，沒能徹底才噩夢裏緩過來。</p>
可能被剛才所見影響，也可能是“入魂”這種用自己的靈魂搭載着進入亡者靈魂的做法，令她一時抽離不開賀萬年心境，心中不停彌漫哀哀戚戚的感覺。</p>
“賀萬年死了，在兩年前就死了，和錢若源有往來的人，不是他……”</p>
她一字一頓地說着，腦中突然定格在野草從中那一幕——賀萬年臨死前看見的白光。</p>
白光來自一張造型奇特的令牌。</p>
目光轉到桌面那顆珍珠上，系統再一次彈出了提示框——【物品名稱：牝珠，堅不可摧，三星宮弟子腰牌墜珠。】</p>
自從逃出皇陵幻境之後，系統大哥好像跟着“死而複生”了。現在當她遇到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物品，還會主動彈框給提醒了。</p>
“很可能是三星宮的人。賀萬年死前看見幾個腰上帶着令牌的人，他們令牌上的珠子和面具人留下的這顆牝珠一模一樣。”</p>
其實，白天在公廨庫房的時候，她就忽然想起‘三星宮’這個一直耳熟，卻又一時記不清在哪裏聽過的門派。</p>
還是“仇家”兩字點醒了自己，宴嬰妖曾經提過三星宮這個名字。</p>
在千春樓，她依稀聽到宴嬰說要抓宋延他們送給三星宮的掌門。</p>
阿備也說過，青雀舫的母子符像三星宮的手筆。</p>
面具人如果真是三星宮的弟子，極有可能用自己所學取信于人傻錢多的錢若源。更能借着錢若源的手，出售給龍門村母子符，甚至捕獲黃莺谷狐妖，剖出妖元售賣給宴嬰。</p>
但這些僅僅是她的推斷，無從深究。</p>
即便确定和三星宮有關，沒有其他線索，依然沒有頭緒。</p>
錢賀兩人的線索完全斷了，想到這，真有些匪夷所思。</p>
仿佛無形中有一雙手，幾次趕在他們将要接近真相之前，匆匆把一切都抹去了，手段十分幹淨，像是不想讓他們查清真相一般。</p>
江芹說罷，衆人沉默了好一會兒。</p>
“師兄，三星宮的師母……”慎思頓了頓，語氣帶着心虛，“師父他老人家和她有什麽大仇大怨嗎？”</p>
這個問題，言靈亦想問卻又不敢問。</p>
桃源留給他們太多疑惑。最爲不解的是，師父的蓮花天星印，還有誰可以結印使用呢？她和慎思私下讨論過，心中有了相同而不敢宣之于口的答案——三星宮的師母。</p>
“兩夫妻還能有什麽仇什麽怨。”阿備靠着桌子，輕輕一笑，“不就誰負心辜負了誰，要麽是她，要麽是你們——”</p>
話還未完，瞄了宋延一眼，意識到什麽，抿了抿嘴巴。</p>
“我隻見過傅掌門一回，那時年紀尚小，印象已經很模糊。”宋延沉吟片刻，“師父的私事，我不便多言。……言歸正傳，三星宮弟子諸多，單憑一顆牝珠，想找出面具人的身份，無異于海底撈針。”</p>
“江姑娘。”他淡淡道，“先師舊友燒了第二道血符，我與靈兒、慎思明日一早需趕往京城，不能再這兒多留了。”</p>
“明天？這麽急嗎？”</p>
其實江芹不算意外，她知道，這裏的線索全斷了。反觀小蘭堂，還有一線希望，小蘭堂和青雀舫有生意往來，從它着手，也許還能查出點什麽來。</p>
何況宴嬰妖的來曆，還有江家未解開的謎團，隻能去司天監找答案。</p>
想到這，她有種莫名的感覺，仿佛許多未能查明的事最終都指向了京城，好比多線朝着一點聚攏了起來。</p>
她幾乎有種直覺：京城，或許才是風暴的中心。</p>
“我和你們一起。”</p>
“還有我！”阿備迫不及待舉起手。</p>
聞言，慎思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江大小姐不怕死嗎？司天監的鎮妖塔可不是擺設。”</p>
“怕啊，但我對丹陽真人的洗髓丹有信心。”她像從失落的心情中走出來了一般，眉頭一揚，“你沒有嗎？”</p>
慎思頓感語塞，啞口無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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