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百靈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推門看時,陸冬河正拖着一張桌子,那桌子沉重,陸冬河龇牙咧嘴弄出門外,也不去擦頭上汗水,就又折身進屋拖出一張凳子,顫顫巍巍的便爬上桌子。
百靈擔憂他一腳踏空,便上前幫扶。大狼早露出頭,也跟了過來。
陸冬河見大狼過來,便叫道:“小豆芽,把凳子給我遞上來。”
大狼抽了抽鼻涕,把凳子遞給他。陸冬河将凳子架在桌子上,放穩之後,道:“還有那木頭。”
百靈這時才注意地上還躺着一塊毛毛躁躁的木闆。陸冬河把寫有守畫江山的門匾丢下來,摔在地上支離破碎,從大狼手中接過木闆換上。
赫然是四個奇醜大字:一派胡言。
也不知道他爲何要換這四字,百靈笑的花枝亂顫,隻剩下大狼一臉迷茫。
不知何時,糊塗仙人落于三人身後,看着地上破匾默然不語。最先發現情況不對的百靈把大狼藏在身後,低頭一聲不吭。大狼換上了新衣服,便把鼻涕抹在手上,拉住百靈衣服悶悶的也不說話。百靈回頭狠狠瞪了大狼一眼,大狼怔怔的望着她,又抹了抹鼻涕。
陸冬河跳下來,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看到糊塗仙人時,心中暗暗打鼓,隻是又不好在百靈姐弟面前丢臉,便強撐笑道:“老糊塗,看看小爺的字如何?”
糊塗仙人早看見那歪歪斜斜的四個大字,此時點頭,道:“不錯,不錯。”
陸冬河沖百靈做了個鬼臉,糊塗仙人歎一口氣,也不深究,道:“昨日給你們的書,爲師自當擇日檢閱。從今日開始,你們三人每日的功課便是登山。登上山頂之時,才是你們真正踏入修煉一途的時候。”
陸冬河聞言,忙去看山。糊塗山共有五峰,四峰擁簇,一峰居中。住處是在中峰腳下,糊塗仙人所在地方則是山頂,看來不過三四百丈的高度,比起周圍四峰都有所不足。陸冬河心下暗喜:這山豈能攔住小爺?
想到馬上就能學到厲害法術,陸冬河雙目放光,随即又苦惱的瞪了大狼一眼,暗道:怕隻怕這黃豆芽一會走不動,還是得要我來背。
糊塗仙人飄然而去,陸冬河道:“小豆芽,昨天跟你換書你不換,一會登山可别求着小爺,更别拖小爺後腿。”扭着屁股走到石階前,先踏上一隻腳,“啊啊”的怪叫兩聲,他轉過身笑道:“咱們比一比誰快?”說罷,第二隻腳離地,便要踏上石階。
便在這時,一股磅礴大力從天而降,臉上笑容尚未收回,陸冬河便重重摔倒在石階上。這一下當真是摔得個鼻青臉腫,叫苦連天。
百靈看的莫名其妙,以爲陸冬河弄虛作假。可是過了一會,隻聽到陸冬河哀嚎,卻還是不見他爬起來。百靈看的古怪,便走上近前,問道:“陸冬河,你怎麽了?”
陸冬河叫道:“快看看我身上是不是有塊石頭?”
百靈起身站到一旁,氣道:“又騙人,不管你了。”
陸冬河有苦難言,正想申辯,突然聽到面前有人一邊抽鼻涕一邊問他:“我來扶你吧。”陸冬河擡頭,便看到大狼蹲在面前的石階上。
“是有點奇怪,感覺像背着東西。”百靈走上石階,看起來并不輕松。
陸冬河怔怔的看着這一對姐弟,隻覺得身體和心靈都被一塊千斤巨石壓住了。最讓他痛苦不堪的是,那石頭上還貼着堪比佛祖真言的兩個字:丢臉。
糊塗仙人的聲音落下來:“登山不得攙扶。”
陸冬河默然無語,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來三個字:“丢人啊。”
……
也不知道這山到底有什麽古怪,陸冬河用了足足兩年時間才爬上山頂。
大狼一日便登山,糊塗仙人對大狼寄予厚望,寄予厚望的表現方式是讓大狼一塊一塊的背石頭。起初隻是四五斤,後來幾十斤。大狼身體本來就瘦小,背上這石頭更顯的可憐。百靈心疼,卻無可奈何。
陸冬河私下拉着大狼,勸他偷偷懶,可以裝作很沉的樣子。大狼聽話的裝作很沉的樣子,背着近兩百斤的石頭從陸冬河身邊龇牙咧嘴的輕松跑過。陸冬河暗罵:這黃豆芽真他娘的天賦異禀,骨骼驚奇。
這一日,陸冬河站到山洞前,糊塗仙人坐在洞前右側石桌前斟茶小飲。一邊喝茶,一邊眺望群山,不時搖頭輕歎似有所感,這真是神仙生活了。
登山之餘,陸冬河便去讀那《忘世錄》,如今是一字不落,倒背如流。當他發現這書中翻來覆去的絕不是什麽**術的時候,不由得怒火橫生,直罵是無用書。慢慢的連自己屋中原有書籍也大略的過了幾過,最後就開始摳字眼的又去看那《忘世錄》,指望從中看出幾個荒謬言語留待日後好好奚落那個老糊塗。
……
山頂一時間沉默了下來,百靈站在洞口,甜甜笑道:“你終于終于終于爬上來了。”
大狼在旁邊直扮鬼臉。
陸冬河氣的牙癢癢,好歹能夠認清形勢。對這個小豆芽,他現在是說不清的膽寒,隻好視而不見。最後熊熊怒火燃起來,終于将矛頭指向糊塗仙人。
石桌前尚有三張空閑石凳,他一屁股坐到糊塗仙人對面,冷笑道:“怎麽樣?小爺還不是上來了?”
糊塗仙人不急不慢的喝口茶:“上山不容易,冬河登山要兩年喽。”
“狗屁,茶苦不苦?”
糊塗仙人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不是太苦,挺好喝的。”
“人生苦不苦?”
糊塗仙人一怔,沒料到這個小胖子突然這樣問,詫異道:“這個苦,真的苦,苦不堪言。冬河最近的境界提升很快嘛,上山兩年,已經可以談人生了。”
陸冬河咬牙切齒,道:“那你說,你又爲何要活?”
原來是想罵人,糊塗仙人搖搖頭,将茶杯遞給陸冬河。陸冬河嘿嘿一笑,把茶杯推開,道:“小爺有潔癖。”說完一把拎起茶壺,便向着嘴裏倒去。姿勢輕靈,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随後。
陸冬河臉色突兀漲紅,那口中茶水便朝着糊塗仙人噴去,含糊不清的跳腳罵道:“老糊塗,你又陰小爺!”
糊塗仙人拂袖,茶水便都卷入袖中,陸冬河心中憤憤。糊塗仙人哈哈大笑,道:“陸冬河,仙人的茶你也敢這樣喝?”
陸冬河連“啐”兩口,正想說話,忽覺得那般燙和苦之後,隐隐有一絲甘甜于無中生有。若隻是一點甘甜,斷然無法令人欣喜,隻是在經曆過苦燙感覺之後,似有若無的這一點甜,竟讓人欲罷不能,回味無窮。
陸冬河回過神來,發現糊塗仙人正若有深意的看着自己,後者問道:“明白了?”
陸冬河臉色大苦:“算你赢了一場,我再問你,你給我一本《忘世錄》,何謂忘世?”
“書上都寫着呢。”
“那你倒是說。”
糊塗仙人搖頭,站起身,仰望天空,道:“不過是一片赤子真心。”
“可有喜,可有悲?”
“非無喜,不入物;非無悲,不萦懷。”
陸冬河哈哈大笑:“錯了錯了,書上都不是這樣寫的。”
糊塗仙人鄙夷斥道:“收聲,不忘書何談忘世?”複又輕聲道,“若不能忘,人生豈不是太苦太苦。”
陸冬河大窘,偏這時,忽從那洞中傳來一聲低沉獸吼聲。陸冬河微怔,見洞中有些物品,卻并不見深遠,也不知這吼聲從何處而來。
糊塗仙人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陸冬河方才連輸兩陣,心中郁悶,這時便調笑道:“老糊塗,你這可是無聊養狗?帶出來給小爺瞧瞧。”
隻聽那聲音越來越大,伴有陣陣陰風從洞中,甚至是從腳底下冒出來,直入骨髓。吓得百靈從洞口跑過來,看着山洞怔怔出神。
“明明時候未到,怎麽這時鬧了起來?”糊塗仙人思索不得,轉身吩咐道,“冬河,百靈。”
百靈應聲,道:“徒兒在。”
陸冬河不知什麽時候注意到百靈頭上的草環。雖然屋子中有些女孩子家用來束發的漂亮玩意,時過兩年,百靈還是最喜歡用青草束發。陸冬河突發奇想,如果草環上面落一個大的蜘蛛,不知會把她吓成什麽樣子。
想到這裏,陸冬河忽然一怔:他從未在這山上見過除草木之外的任何活物,别說蜘蛛了,連一隻螞蟻都沒有。這怪聲又是什麽東西在叫?
糊塗仙人咳嗽一聲,陸冬河不滿道:“有話快說。”
糊塗仙人長長舒出一口氣,道:“百靈啊,爲師這兩日要出山一趟。你要替爲師看住他們兩個,萬不可私自登山。”
百靈點頭應是。
陸冬河看着那山洞,暗道:此地無銀三百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