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葉随着積雪飄下來，落在阿璃面前。她擡起頭，面前站着一個穿衣樸拙的讀書人。他拂去身上沾染的幾片雪花，做到旁邊的凳子上，自顧自的端起茶壺，大口大口的送進嘴裏，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

陸冬河看着阿璃沒有水喝了，頓時撅起嘴，一臉不情願。阿璃輕輕看他一眼，陸冬河隻好低下頭不停的抽着鼻涕，又偏過頭狠狠瞪着那個人。

“萬裏江山都帶着白孝，真是大煞風景。”那人喝完茶，歎一口氣。“小生陸長卿，見過姑娘。”這人也是有些奇怪，前半句帶着些張狂，後半段又帶些書生氣。

話音落下，四下裏沒有起風，周邊樹上枝桠的積雪卻似被什麽震動一樣，嘩嘩落下。有些積成一團的雪塊，又被無形的勁氣切割，化作微小雪花細末。

三人在落雪中靜坐，别具一種風景。

陸長卿喊道：“店家，再來一壺茶。”

店家臉色蒼白的又沏好一壺茶端出來，手都微微哆嗦起來，視線又一次飄過阿璃胳膊上裹纏的白布。

雖然他遠在岷山腳下賣茶，輕易不到江甯城去，但是也聽說了江甯城中最近出現一個惡人。據說這人殺了李家數百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這還不算，殺人之後他就留在江甯城中，不準城中任意一戶服喪挂孝。若是有人違背了他說的話，輕則殺挂孝之人，重則滿門皆滅，真說的上是毫無人性。

傳聞中那人之前還是一個正義書生呢，名字便是叫做陸長卿。

“姑娘家中有人去世，想必是很傷心的吧。”

阿璃低着頭，若有所思。

陸長卿把手中茶壺拎起，壺中水倒在空中，竟不落下，隻是緩緩的漂浮在半空。慢慢的自動變成一根根的長條狀，并在一起，就像是一副水卷。

“不過我倒是覺得姑娘并不傷心。如果真的傷心，爲什麽不一同去死呢？”

陸長卿向空中伸手，一隻風做的筆便在手中打着旋兒。他執筆在手，在水卷上輕輕寫下兩個字。屈指一彈，寫字的那根水片便落到阿璃面前。

上面寫的是：除孝。

阿璃擡起頭，冷冷的看着陸長卿。

“看在姑娘不是江甯城的人，小生已經好意在前，既然姑娘并不願意領，小生隻好自己動手了。”陸長卿說罷，那風筆從水卷上一劃而過。

頓時響起一陣讀書聲。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十個字從茶水中分出，射向阿璃。去勢之快，阿璃竟然根本就來不及閃躲。

水珠透體而過，血從阿璃的身上噴出來。陸長卿搖搖頭，忽然又怔住了。

那血流出來，卻變成了雪。阿璃和陸冬河的身影在陸長卿的眼前化作雪花消散，座上再無一人。

陸長卿微微皺眉，忽然笑起來。

身邊的空氣一陣氤氲，此處依然是岷山前的茶肆。隻是阿璃和陸冬河的身影早已在三十丈開外。陸長卿看過去，陸冬河正回頭朝他扮着鬼臉。

陸長卿冷冷一笑，面前所有茶水化成數柄利劍，便要朝着阿璃揮去的時候，身邊忽然傳來一陣陣狗叫聲。他怔怔低頭，隻見身邊數十隻火紅小狗，正死死的咬住他的褲腳，同時不忘狠狠吼叫恐吓。

這一下，陸長卿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得，驚慌跳起，向着江甯城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叫道：“你們這些勢力狗，隻會咬讀書人啊！”

不一會兒的功夫，陸長卿的身影就無影無蹤。

阿璃摸摸懷裏的墜子，向着岷山走去。店家小心翼翼的張望一番，确定三人都走了，這才抹去頭上汗水，興高采烈的跑出來。雖然這兩壺茶沒收到錢，但是自己能有幸看到高人鬥法，以後講給客人聽的時候，說不定能多讨幾個賞錢呢。

他取下肩上毛巾，想把濕了的凳子擦一擦，這時才見那女子方才放的地方放着一塊分量頗足的碎銀，頓時目瞪口呆。

……

這世上有一個地方，叫做天行界。

人們把它稱作神迹，卻極少有人見過它。傳說中，一個凡人如果能進入天行界，不日即能得道成仙。這一說法引得無數人上山下海，尋找它的蹤迹。結果往往是求而不得，蹉跎一生。在漫長的尋找失敗之後，修煉者們終于發現還是腳踏實地的修行更爲可靠，就慢慢的放棄了對天行界的追求，以至于千百年後，隻有一些古籍上才能偶爾看到關于天行界的記載。

直到百年前，莫白頭被人追殺至極北冰原，在此處奔逃了數天之後，竟發現了天行界。雖然他沒有和别人說起過他看到的是什麽，但隻是那麽一眼，就讓他從煉虛境躍入地潛，盡滅來敵，以地潛境修爲化出一方須臾界。

這似乎證實了那個古老的傳說。

消息不知爲何走漏，有一些怦然心動的修煉者前往極北冰原尋找天行界，但是苦尋多年未果。一些人便把主意打到了莫白頭的身上。

千漁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既然找到了莫白頭，不管她有沒有得到天行界的下落，阿璃都要去極北冰原走一趟，那裏是現在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如今千機幻在手，有了一拼之力。

就像方才地潛境的陸長卿被困在幻境時，阿璃已經能攻擊數十次了。潛龍道人的乾坤傘尚能夠讓禦虛境在地潛境面前保命，這世間神物千機幻自然更有妙用。

自從阿璃入谷，就沒見過這位千漁師叔。她們間僅有的一點同門情誼，在拜月谷覆亡的時候便化歸于無。千漁夫人爲了得到天行界的秘密，放走其他門派的人傳遞消息，其中的關節，稍加推敲便呈現在衆人面前。

阿璃性格本就倔強，壓在她身上的仇恨，強逼着她要爲所有同門求一個結果。她必須要替所有死去的同門，清理門戶。

越向北行去，天氣越冷。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外界天氣變化對他們沒有太大影響。就這樣又走了一段時日，阿璃将千機幻滴血認主，其中妙用又琢磨出幾分。

這世上自來缺少煉神之術，地潛境與禦虛境之間神魂差距極爲明顯。所謂幻術，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之上，算是一種特殊的攻擊手段。一般來說，隻有跨境的差距，才能通過神魂之力給低境修煉者在精神上制造幹擾。

阿璃以禦虛境修爲便能給地潛境制造短暫幻境，可見千機幻之神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