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蒼知道自己再說出《說宇》裏的下一句也無濟于事了,因爲穿石已經失去了耐心和信任,無論他說什麽對方一定都會認爲是謊言。
他閉上了眼,靜靜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然而在下一刻,他感覺在他面前咫尺之遙的穿石猛然飛了出去,揚起的氣流竟似一陣大風吹得他衣襟鬓發飛揚。
是誰能在轉瞬間打飛這個不可思議的怪物?
睜眼的那一刻,一道灰色的身影從他的面前呼嘯而過,那是一道看起來瘦弱但又高大可靠的身影。
“計劃成功了!”
看着言九鼎單手持劍的背影,李擎蒼在心中長出一口氣,他終于還是拖了足夠的時間等到言九鼎趕來。
從剛才的一擊來看,言九鼎才是穿石應該當做對手的人。
穿石站了起來,白色的華貴衣服上粘上了地上的塵土,這讓他更加生氣,因爲他是一個有嚴重潔癖的人,所以即便剛才的一擊給了他足夠的新鮮感,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了那種怪異而瘋狂的笑容。
穿石長得很英俊,言九鼎是個刀疤臉獨眼龍,但在擎蒼此刻的眼中,二人的形象與外表是截然相反的,言九鼎很英俊,穿石很醜陋。
刀劍在電光火石之間碰在了一起,雖然其實是肉掌與鐵器的對抗,但看起來就像是真正的刀劍碰撞出的尖利的回響。
掌刀與狀元劍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交鋒,兩名高手頭一次會面一句話也沒有說,理由很明白——話不投機半句多。
野獸和書生,話不可能投機。
這一次碰撞,二人的雙腳便貼着地闆倒滑了出去,穿石退了一丈,言九鼎退了兩丈。
“可笑,你這個醜八怪那麽大年紀了,内力卻還不如我。”
“學得晚,見笑了。”
這是野獸和書生之間的第一句交流,野獸在嘲笑書生,書生不覺得那是嘲笑,因爲野獸說得沒錯。
五十六歲的言九鼎,三十六歲才開始學劍,四十六歲不知道内力爲何物,卻能殺死大内第二高手魏思文,而他真正開始修習内力,尚不足十年。
穿石不在乎這些,在他眼中,隻有強與弱,沒有早或晚,第一次交鋒,強弱高低已然分明。
說話間,二人幾乎同時開始向對方展開下一波攻擊,這一次是狀元劍和掌刀眼花缭亂的數十次交鋒,誰也無法躲開對方的兵器,刀劍就這樣撞擊、摩擦了數十次,然後雙雙彈開。
二人不過稍一停頓,第三次對攻旋即展開,隻不過這一次顯得不再勢均力敵。因爲剛才是刀法和劍法的對抗,而這一次是内力與内力的比拼。
言九鼎勉強招架了幾掌,随即單腿跪倒,以跪姿向後劃出幾丈,一口鮮血疾噴在地面上。
“底子太差了。”
穿石有些不高興,他還沒有玩痛快,對手卻招架不住了,這個人和他仍然不是一個級别,而且這種基本功不紮實的對手,實在讓他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這就好像一個飽讀詩書的才子,看着一個不識字的莊稼漢連《三字經》、《千字文》都沒有學過過就硬着頭皮去學深奧的四書五經,這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情。
言九鼎固然天賦異禀,但沒有從小打下的武學基礎,他的功夫再華麗,歸根到底也還是空中樓閣,總是存在根基不穩的問題。
言九鼎這次沒有說話,他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滿身是血,衣裳褴褛,頭發披散,如果不是頭發的顔色是花白的,擎蒼仿佛覺得自己看見了十年前那個無所畏懼的狀元嚴叙。
狀元劍又一次義無反顧地直指強大的穿石。
沒有必要保留,也沒有資本保留,十年沒再出現在戰鬥當中的直劍已經呼之欲出。
然而這毫無保留的一劍尚未刺出,言九鼎就受到了沉重的一擊,穿石以極其詭異的步法鬼影般沖刺到他的面前,掌刀橫斬,如地震山崩,“滴水穿石”果然名不虛傳!
言九鼎幾乎是下意識豎起狀元劍,再以左掌扶住劍刃,這才避免了身首異處的下場。
爲了接這一刀,言九鼎再次向後方滑了出去,拖在身後的右腳竟然在硬木的地闆上踩出了一條淺淺的凹陷,木屑被言九鼎帶起的風緩緩從他身前吹到了他的身後。
“喀拉”一聲脆響,言九鼎的左掌骨不知是裂了還是斷了,他的上衣已然成了一堆碎布,帶着血液從他的赤膊上遲滞地滑落,腰間黑色龍紋玉佩上滴着幾點口裏嘔出的血液,這意爲着言九鼎已然受到了很重的内傷。
言九鼎對于穿石來說,太慢了。
這也是擎蒼現在最擔心的問題,且不論直劍到底有多大的威力,言盟主這樣的速度,在使出直劍之前,極有可能早就被穿石斬殺。
“該怎麽辦?我能做什麽?”擎蒼握着匕柄的雙手更加握得緊了。
讓言九鼎使出直劍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讓快如閃電的穿石慢到能讓人看清,這可能需要讓他慢下來五成,甚至更多,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門外,擎蒼感覺到了數十名易水盟刺客的聲息,他們看着盟主在危險關頭,忍不住要進門舍身營救。
言九鼎也感覺到了,他一揮右掌,示意下屬不得進入,那些躁動的聲息才平靜了下去。
此刻,面對穿石這樣的對手,人多并不意味着占強,蚍蜉再多,也不可能撼動大樹,進來拼命不過是拖言九鼎的後腿。
穿石當然也感覺到,确切地說是一開始就知道外面有很多人,他不屑地揚了揚嘴角,臉上立馬又顯得猙獰起來,他覺得這些人都沒有留着的必要了,他會殺光所有人,吃掉李擎蒼,丢棄醜陋的言九鼎,即便言九鼎比李擎蒼更加“營養”。
這不過是因爲他的潔癖決定了他喜歡看起來幹淨的食物。
穿石在準備開飯,言九鼎仍在苦苦支撐,李擎蒼的腦子在飛快地運轉,不想個辦法,這裏的所有人都會性命不保……
不可能有足夠的思考時間,因爲穿石的動作實在快得驚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結束戰鬥。
忽然,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擎蒼的腦海中閃現……
(一直在遲疑該用“一刀”還是“一掌”來描寫穿石的掌刀,最後還是覺得“一刀”更爲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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