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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群僧辯道下



那三部經書紙質黃中發黑,顯是年代久遠。玄慈将經書放在方桌之上,說道:“衆位師兄請看,三部經書中各自叙明創功的經曆。衆位師兄便不信老衲的話,難道少林寺上代方丈大師這等高僧碩德,也會妄語欺人?又難道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在數百年前便先行寫就了,以便此刻來強辭奪理?”神山裝作沒聽出他言外之意,将《般若掌法》取了過來,一頁頁的翻閱下去。觀心大師便取閱《摩诃指秘要》,道清大師取閱《大金剛拳神功》。觀心、道清二人隻随意看了看序文、跋記,便交給覺賢、融智二位。這四位高僧均覺一來這是少林派的武功秘本,自己是别派高手名宿,身份有關,不便窺探人家的隐秘;二來玄慈大師是一代高僧,既然如此說,決無虛假,若再詳加審閱,不免有見疑之意,禮貌上頗爲不敬。神山上人卻是認真之極,一頁頁的慢慢翻閱,顯是在專心找尋其中的破綻疑窦,要拿來反駁玄慈。一時大殿上除了衆人輕聲呼吸之外,便是書頁的翻動之聲。神山上人翻完《般若掌法》,接看《摩诃指秘要》,再看《大金剛拳神功》,都是一頁頁的慢慢閱讀。少林群僧注視神山上人的臉色,想知道他是否能在這三本古籍之中找到什麽根據,作爲強辯之資,但見他神色木然,既無喜悅之意,亦無失望之情。眼見他一頁頁的慢慢翻完,合上了最後一本《大金剛拳神功》,雙手捧着,還給了玄慈方丈,閉眼冥想,一言不發。玄慈見他這等模樣,倒是莫測高深。過了好一會,神山上人張開眼來,向哲羅星道:“師兄,那日你将般若掌的要訣念給我聽,我記得梵語是:因苦乃羅斯,不爾甘兒星,柯羅波基斯坦,兵那斯尼,伐爾不坦羅……翻成華語是:‘如或長夜不安,心念紛飛,如何懾伏,乃練般若掌内功第一要義。’是這句話麽?”哲羅星一怔,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随口答道:“是啊,師兄翻得甚是精當。”少林衆高僧面面相觑,無不失色,輩份較低之衆僧卻都側耳傾聽。神山又叽哩咕噜的說了一大篇梵語,說道:“這段梵文譯成華語,想必如此:卻将紛飛之心,以究紛飛之處,究之無處,則紛飛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則能究之心安在?能照之智本空,所緣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蓋無能寂之人也,照而非照者,蓋無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慮安然。外不尋塵,内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般若掌内功之要也。”哲羅星這時已猜到了他的用意,欣然道:“正是,正是!那日小僧與師兄在五台山清涼寺談佛法,論武功,所說我天竺佛門般若掌的内功要訣,确是如此。”

神山上人道:“那日師兄所說的大金剛拳要旨和摩诃指秘訣,小僧倒也還記得。”說着又滔滔不絕的說一段梵語,背一段武經的經文。玄慈及少林衆高僧聽神山所背誦的雖非一字不錯,卻也大緻無誤,正是那三部古籍中所記錄的要訣,不由得都臉色大變。想不到此人居然有此奇才,适才默默翻閱一過,竟将三部武學要籍暗記在心,而且又精通梵語,先将經訣譯成梵語,再依華語背誦。道清、融智、玄慈等均通梵文,聽來華梵語義甚合,倒似真的先有梵文,再有華文譯本一般。這麽一來,波羅星偷閱經書的罪名固然洗刷得幹幹淨淨,而元元大師、七指頭陀等少林上輩高僧,反成了抄襲篡竊、欺世盜名之徒。這件事若要據理而争,那神山伶牙俐齒,未必辯他得過。玄慈氣惱之極,一時卻也想不出對付之策。玄生忽又越衆而出,向哲羅星道:“大師,你說這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都是本寺傳自天竺,大師自然精熟無比。此事真假極易明白。小僧要領教大師這三門武功的高招,小僧所使招數,決不出這三門武功之外。大師下手指點時,也請以這三門武功爲限。”說着身形一晃,已站到哲羅星的身前。玄慈暗叫:“慚愧!這法子甚是簡捷,隻須那胡僧一出手,真僞便即立判,怎麽我竟然念不及此?”神山上人也是心中一凜:“這一着倒也厲害,哲羅星自然不會什麽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卻教他如何應付?”

哲羅星神色尴尬,說道:“天竺武功,著名的約有三百六十門,小僧雖然都約略知其大要,卻不能每一門皆精。據聞少林寺武功有七十二門絕技,請問師兄,是不是七十二門絕技件件精通?倘若小僧随便請師兄施展七十二門絕技中的三項,師兄是不是都能施展得出?”

這番話一說,倒令玄生怔住了。少林寺絕技,每位高僧所會者最多不過五六門,倘若有人任意指定三門,要哪一位高僧施展,那确是無人能夠辦到。玄生于武學所知算得甚博,但七十二門絕技中所會者亦不過六門而已。哲羅星的反駁甚是有理,确也難以應付。突然外面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說道:“天竺大德、中土高僧,相聚少林寺講論武功,實乃盛事。小僧能否有緣做個不速之客,在旁恭聆雙方高見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了各人耳中。聲音來自山門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卻又中正平和,并不震人耳鼓,說話者内功之高之純,可想而知;而他身在遠處,卻又如何得知殿中情景?玄慈微微一怔,便運内力說道:“既是佛門同道,便請光臨。”又道:“玄鳴、玄石兩位師弟,請代我迎接嘉賓。”玄鳴、玄石二人躬身道:“是!”剛轉過身來,待要出殿,門外那人已道:“迎接是不敢當。今日得會高賢,實是不勝之喜。”他每說一句,聲音便近了數丈,剛說完“之喜”兩個字,大殿門口已出現了一位寶相莊嚴的中年僧人,雙手合十,面露微笑,說道:“吐蕃國山僧鸠摩智,參見少林寺方丈。”群僧見到他如此身手,已是驚異之極,待聽他自己報名,許多人都“哦”的一聲,說道:“原來是吐蕃國師大輪明王到了!”玄慈站起身來,搶上兩步,合十躬身,說道:“國師遠來東土,實乃有緣。敝寺今日正有一事難以分剖,便請國師主持公道,代爲分辨是非。”說着便替神山、哲羅星師兄弟、觀心等諸大師逐一引見。衆僧相見罷,玄慈在正中設了一個座位,請鸠摩智就座。鸠摩智略一謙遜,便即坐了,這一來,他是坐在神山的上首。旁人倒也沒什麽,神山卻暗自不忿:“你這番僧裝神弄鬼,未必便有什麽真實本領,待會倒要試你一試。”

鸠摩智道:“方丈要小僧主持公道,分辨是非,那是萬萬不敢。隻是小僧适才在山門外聽到玄生大師和哲羅星大師講論武功,頗覺兩位均有不是之處。”

群僧都是一凜,均想:“此人口氣好大。”玄生道:“敬請國師指點開示。”鸠摩智微微一笑,說道:“哲羅星師兄适才質詢大師,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少林派有七十二門絕技,未必有人每一門都能精通,此言錯矣。大師以爲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剛拳是少林派秘傳,除了貴派嫡傳弟子之外,旁人便不會知曉,否則定是從貴派偷學而得,這句話卻也不對。”他這番話連責二人之非,群僧隻聽得面面相觑,不知他其意何指。玄生朗聲道:“據國師所言,有人以一身而能兼通敝派七十二門絕技?”鸠摩智點頭道:“不錯!”玄生道:“敢問國師,這位大英雄是誰?”鸠摩智道:“殊不敢當。”玄生變色道:“便是國師?”鸠摩智點頭合十,神情肅穆,道:“正是。”這兩字一出,群僧盡皆變色,均想:“此人大言炎炎,一至于此,莫非是瘋了?”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有的專練下盤,有的專練輕功,有的以拳掌見長,有的以暗器取勝,或刀或棒,每一門各有各的特長,使劍者不能使禅杖,擅大力神拳者不能收發暗器。雖有人同精五六門絕技,那也是以互相并不抵觸爲限。玄生與波羅星都練了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三門功夫,那均是手上的功夫。故老相傳,上代高僧之中曾有人兼通一十三門絕技,号稱“十三絕神僧”,少林寺建寺數百年,隻此一人而已。少林諸高僧固所深知,神山、道清等也皆洞曉。要說一身兼擅七十二絕技,自是欺人之談。

少林七十二門絕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門異常難練,縱是天資極高之人,畢生苦修一門,也未必一定能夠練成。此時少林全寺僧衆千餘人,以千餘僧衆所會者合并,七十二絕技也數不周全。眼看鸠摩智不過四十來歲年紀,就說每年能成一項絕技,一出娘胎算起,那也得七十二年功夫,這七十二項絕技每一項都是艱深繁複之極,難道他竟能在一年之中練成數種?玄生心中暗暗冷笑,臉上仍不脫恭謹之色,說道:“國師并非我少林派中人,然則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剛拳等幾項功夫,卻也精通麽?”鸠摩智微笑道:“不敢,還請玄生大師指教。”身形略側,左掌突然平舉,右拳呼的一聲直擊而出,如來佛座前一口燒香的銅鼎受到拳勁,镗的一聲,跳了起來,正是大金剛拳法中的一招“洛鍾東應”。拳不着鼎而銅鼎發聲,還不算如何艱難,這一拳明明是向前擊出,銅鼎卻向上跳,可見拳力之巧,實已深得“大金剛拳”的秘要。

鸠摩智不等銅鼎落下,左手反拍出一掌,姿勢正是般若掌中的一招“懾伏外道”,銅鼎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拍的一聲,有什麽東西落下來,隻是鼎中有許多香灰跟着散開,煙霧彌漫,一時看不清是什麽物件。其時“洛鍾東應”這一招餘力已盡,銅鼎急速落下,鸠摩智伸出大拇指向前一捺,一股淩厲的指力射将過去,銅鼎突然向左移開了半尺。鸠摩智連捺三下,銅鼎移開了一尺又半,這才落地。少林衆高僧心下歎服,知他這三捺看似平凡無奇,其中所蘊蓄的功力實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地,正是摩诃指的正宗招數,叫做“三入地獄”。那是說修習這三捺時用功之苦,每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獄一般。

香灰漸漸散落,露出地下一塊手掌大的物事來,衆僧一看,不禁都驚叫一聲,那物事是一隻黃銅手掌,五指宛然,掌緣閃閃生光,燦爛如金,掌背卻呈灰綠色。

鸠摩智袍袖一拂,笑道:“這‘袈裟伏魔功’練得不精之處,還請方丈師兄指點。”一句話方罷,他身前七尺外的那口銅鼎竟如活了一般,忽然連打幾個轉,轉定之後,本來向内的一側轉而向外,但見鼎身正中剜去了一隻手掌之形,割口處也是黃光燦然。輩份較低的群僧這才明白,鸠摩智适才使到般若掌中“懾伏外道”那一招之時,掌力有如寶刀利刃,竟在鼎上割下了手掌般的一塊。

玄生見他這三下出手,無不遠勝于己,霎時間心喪若死:“隻怕這位神僧所言不錯,我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确是傳自天竺,他從原地習得秘奧,以緻比我中土高明得多。”當即合十躬身,說道:“國師神技,令小僧大開眼界,佩服,佩服!”鸠摩智最後所使的“袈裟伏魔功”,玄慈方丈畢生在這門武功上花的時日着實不少,以緻頗誤禅學進修,有時着實後悔,覺得爲了一拂之純,窮年累月的練将下去,實甚無謂。但想到自己這門袖功足可獨步天下,也覺**,此刻一見鸠摩智随意拂袖,潇灑自在,而口中談笑,袍袖已動,竟不怕發聲而洩了真氣,更非自己所能,不由得百感交集。霎時之間,大殿上寂靜無聲,人人均爲鸠摩智的絕世神功所鎮懾。過了良久,玄慈長歎一聲,說道:“老衲今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衲數十年苦學,在國師眼中,實是不足一哂。波羅星師兄,少林寺淺水難養蛟龍,福薄之地,不足以留佳客,你請自便罷!”玄慈此言一出,哲羅星與波羅星二人喜動顔色。神山上人卻是又喜又怒,喜的是波羅星果然精熟少林派絕技,而玄慈方丈準他離寺;愁的是此事自己實在無甚功績,全是鸠摩智一力促成,此人武功高極,既已控制全局,自己再要想從波羅星手中轉得少林絕技,隻怕難之又難,何況波羅星所盜到的少林武功秘笈,不過寥寥數項,又如何能與鸠摩智所學相比?世上既有鸠摩智其人,則自己一切圖謀,不論成敗,都已殊不足道。鸠摩智不動聲色,隻合十說道:“善哉,善哉!方丈師兄何必太謙?”少林合寺僧衆卻個個垂頭喪氣,都明白方丈被逼到要說這番話,乃是自認少林派武功技不如人。少林派數百年來享譽天下,執中原武學之牛耳。這麽一來,不但少林寺一敗塗地,亦使中土武人在番人之前大大的丢了臉面。觀心、道清、覺賢、融智、神音諸僧也均覺面目無光,事情竟演變到這步田地,實非他們初上少林寺時所能逆料。

玄慈實已熟思再三。他想少林寺所以要扣留波羅星,全是爲了不令本寺武功絕技洩之于外,但眼見鸠摩智如此神功,雖然未必當真能盡本寺七十二門絕技,總之爲數不少,則再扣留波羅星又有何益?波羅星所記憶的本寺絕技,不過三門,比諸鸠摩智所知,實不可同日而語。這位大輪明王武功深不可測,本寺諸僧無一能是他敵手,若說寺中諸高手一擁而上,倚多爲勝,那變成了下三濫的無賴匪類,豈是少林派所能爲?這波羅星今日下山,不出一月,江湖上少不免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少林寺再不能領袖武林,自己也無顔爲少林寺的方丈。這一切他全了然于胸,但形格勢禁,若非如斯,又焉有第二條路好走?殿上諸般事故,虛竹一一都瞧在眼裏,待聽方丈說了那幾句話後,本寺前輩僧衆個個神色慘然。他斜眼望看師父慧輪時,但見他淚水滾滾而下,實是傷心已極,更有幾位師叔連連捶胸,痛哭失聲。他雖不明其中關節,但也知鸠摩智适才顯露的武功,本寺無人能敵,方丈無可奈何,隻有讓他将波羅星帶走。

可是他心中卻有一事大惑不解。眼見鸠摩智使出大金剛拳拳法、般若掌掌法、摩诃指指法,招數是對是錯,他這些年在藏經閣後院随無名僧學的九陽神功後才将少林七十二絕技戀全,但運用這拳法、掌法、指法的内功,他卻瞧得清清楚楚,那顯然不是七十二絕技的内功手法,而用的是道家功法。

心中道:玄生師叔祖以及波羅星所使的“天衣無縫”等招,卻從内至外全是佛門功夫,而且般若掌有般若掌的内功,摩诃指有摩诃指的内功,大金剛拳有大金剛拳的内功,泾渭分明,截不相混。他聽鸠摩智自稱精通本派七十二門絕技,然而施展之時,明明不過是以一門道家功法的功法,使動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等招數,隻因道家功法威力強勁,一使出便鎮懾當場,在不會這門内功之人眼中,便以爲他真的精通少林派各門絕技。這雖非魚目混珠,這道家功法的威力也決不在任何少林絕技之下,但終究是指鹿爲馬,混淆是非。虛竹覺得奇怪的是,此事明顯已極,少林寺自方丈以下,千餘僧衆竟無一人直斥其非。他可不知這道家功法博大精深,大殿上卻無一個不是佛門弟子,武功再高,也不會去修習道家内功,何況“小無相功”以“無相”兩字爲要旨,不着形相,無迹可尋,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決計看不出來。玄慈、玄生等自也察覺鸠摩智的内功與少林内功頗有不同,但想天竺與中土所傳略有差異,自屬常情。地隔萬裏,時隔數百年,少林絕技又多經曆代高僧興革變化,兩者倘若仍是全然一模一樣,反而不合道理了。是以絲毫不起疑心。

虛竹初時隻道衆位前輩師長别有深意,他是第三輩的小和尚,如何敢妄自出頭?但眼見形勢急轉直下,衆師長盡皆悲怒沮喪,無可奈何,本寺顯然面臨重大劫難,便欲挺身而出,指明鸠摩智所施展的不是少林派絕技。但二十餘年來,他在寺中從未當衆說過一句話,在大殿中一片森嚴肅穆的氣象之下,話到口邊,不禁又縮了回去。

隻聽鸠摩智道:“方丈既如此說,那是自認貴派七十二門絕技,實在并非貴派自創,這個‘絕’字,須得改一改了。”玄慈默然不語,心中如受刀剜。

玄字班中一個身形高大的老僧厲聲說道:“國師已占上風,本寺方丈亦許天竺番僧自行離去,何以仍如此咄咄逼人,不留絲毫餘地?”鸠摩智微笑道:“小僧不過想請方丈應承一句,以便遍告天下武林同道。以小僧之見,少林寺不妨從此散了,諸位高僧分投清涼、普渡諸處寺院托庇安身,各奔前程,豈非勝在浪得虛名的少林寺中苟且偷安?”

他此言一出,少林群僧涵養再好,也都忍耐不住,紛紛大聲呵斥。群僧這時方始明白,這鸠摩智上得少室山來,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将少林寺挑了,不但他自己名垂千古,也使得中原武林從此少了一座重鎮,于他吐蕃國大有好處。隻聽他朗聲說道:“小僧孤身來到中土,本意想見識一下少林寺的風範,且看這号稱中原武林泰山北鬥之地,是怎樣一副莊嚴宏偉的氣象。但聽了諸位高僧的言語,看了各位高僧的舉止,嘿嘿嘿,似乎還及不上僻處南疆的大理國天龍寺。唉!這可令小僧大大失望了。”

玄字班中有人說道:“大理天龍寺枯榮大師和本因方丈佛法淵深,凡我釋氏弟子,無不仰慕。出家人早無競勝争強之念,國師說我少林不及天龍,豈足介意?”那人一面說,一面緩步而出,乃是個滿面紅光的老僧。他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搭住,臉露微笑,神色溫和。

鸠摩智也即臉露笑容,說道:“久慕玄渡大師的‘拈花指’絕技練得出神入化,今日得見,幸何如之。”說着右手食中兩指也是輕輕搭住,作拈花之狀。二僧左手同時緩緩伸起,向着對方彈了三彈。隻聽得波波波三響,指力相撞。玄渡大師身子一晃,突然間胸口射出三支血箭,激噴數尺,兩股指力較量之下,玄渡不敵,給鸠摩智三股指力都中在胸口,便如是利刃所傷一般。這玄渡大師爲人慈和,極得寺中小輩僧侶愛戴。虛竹十六歲那年,曾奉派替玄渡掃地烹茶,服侍了他八個月。玄渡待他十分親切,還指點了他一些羅漢拳的拳法。此後玄渡閉關參禅,虛竹極少再能見面,但往日情誼,長在心頭。這時見他突爲指力所傷,知道救援稍遲,立有性命之憂,他歲無名僧授以武功及療傷之法,熟習扶傷救死之道,眼見玄渡胸口鮮血噴出,不暇細想,身子一晃之間,已搶到玄渡對面,虛托一掌。其時相去隻一瞬之間,三股血水未及落地,在他掌力一逼之下,竟又迅速回入了玄渡胸中。虛竹左手如彈琵琶,一陣輪指虛點,頃刻間封了玄渡傷口上下左右的十一處穴道,鮮血不再湧出,再将一粒這次外出得來的療傷丹藥喂可玄渡。

衆高僧這時突然見他顯示高妙手法,倒送鮮血回入玄渡體内,自是人人驚異。

虛竹說道:“太師伯,你且不要運氣,以免傷口出血。”撕下自己僧袍,裹好了他胸口傷處。玄渡苦笑道:“大輪明王……的……拈花指功……如此……如此了得!老衲拜……拜服。”虛竹道:“太師伯,他使的不是拈花指,也不是佛門武功。”群僧一聽,都暗暗不以爲然,鸠摩智的指法固然和玄渡一模一樣,連兩人溫顔微笑的神情也是毫無二緻,卻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拈花指”是什麽?群僧都知鸠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師,敕封大輪明王,每隔五年,便在大雪山大輪寺開壇,講經說法,四方高僧居士雲集聆聽,執經問難,無不贊歎。他是佛門中天下知名的高僧,所使的如何會不是佛門武功?鸠摩智心中卻又是一驚:“這小和尚怎知我使的不是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功?”一轉念間,便即恍然:“是了!那拈花指本是一門十分王道和平的功夫,隻點人穴道,制敵而不傷人,我急切求勝,指力太過淩厲,竟在那老僧胸口戳了三個小孔,便不是迦葉尊者拈花微笑的本意了。這小和尚想必由此而知。”他天生睿智,自少年時起便疊逢奇緣,生平從未敗于人手,一離吐蕃,在大理國天龍寺中連勝枯榮、本因、本相等高手,此番來到少林,原是想憑一身武功,單槍匹馬的鬥倒這座千年古刹,眼見虛竹隻不過二十來歲,雖然适才“輪指封穴”之技頗爲玄妙,料想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裏去,當下便微笑道:“小師父竟說我這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學,卻令少林絕技置身何地?”

虛竹不善言辯,隻道:“我玄渡太師伯的拈花指,自然是佛門武學,你……你大師所使這個……卻不是……”一面說,一面提起左手,學着玄渡的手法,也彈了三彈,指力中使上了九陽神功。他對人恭謹,這三彈不敢正對鸠摩智,隻是向無人處彈去,隻聽得镗、镗、镗三響,大殿上一口銅鍾發出巨聲。虛竹這三下指力都彈在鍾上,便如以鍾槌用力撞擊一般。鸠摩智叫道:“好功夫!你試我一招般若掌!”說着雙掌一立,似是行禮,雙掌卻不合攏,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從雙掌間疾吐而出,奔向虛竹,正是般若掌的“峽谷天風”。虛竹見他掌勢兇猛,非擋不可,也使出“般若掌”将他掌力化去。鸠摩智感到他這一掌之中隐含吸力,剛好克制自己這一招的掌力,宛然這不可能是少林内功,從未見過。心中一凜,笑道:“小師父,你這是佛門功夫麽?我今日來到寶刹,是要領教少林派的神技,你怎麽反以旁門功夫賜招?少林武功在大宋國向稱數一數二,難道徒具虛名,不足以與異邦的武功相抗麽?”他一試出虛竹的内功特異,自己沒有制勝把握,便以言語擠兌,要他隻用少林派的功夫。

虛竹怎明白他的用意,直言相告:“小僧資質愚魯,于本派武功隻學了一套羅漢拳,一套韋陀掌,那是本派紮根基的入門功夫,如何能與國師過招?”鸠摩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是我的對手,那便退下罷!”虛竹道:“是!小僧告退。”合十行禮,退入虛字輩群僧的班次。玄

慈方丈卻精明之極,雖不明白虛竹武功的由來,但看他适才所演的幾招,招數精奇,内功深厚,足可與鸠摩智相匹敵,少林寺今日面臨存亡榮辱的大關頭,不如便遣他出去抵擋一陣,縱然落敗,也總是一個轉機,勝于一籌莫展,當即說道:“國師自稱精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高明淵博,令人佩服之至。少林派的入門粗淺功夫,自是更加不放在國師眼裏了。虛竹,本寺僧衆現今以‘玄、慧、虛、空’排行,你是本派的第三代弟子,本來決無資格跟吐蕃國第一高手國師過招動手,但國師萬裏遠來,良機難逢,你便以羅漢拳和韋陀掌的功夫,請國師指點幾招。”他将話說在頭裏,虛竹隻不過是少林寺第三代“虛”字輩的小僧,敗在鸠摩智手下,于少林寺威名并無所損,但隻要僥幸勉強支持得一炷香、兩炷香的時刻,自己乘勢喝止雙方,鸠摩智便無顔再糾纏下去了。

虛竹聽得方丈有令,自是不敢有違,躬身應道:“是。”走上幾步,合十說道:“國師手下留情!”心想對方是前輩高人,決不會先行出招,當即雙掌一直拜了下去,正是韋陀掌的起手式“靈山禮佛”。他在少林寺中半天念經,半天練武,十多年來,已将這套羅漢拳和韋陀掌練得純熟無比。這招“靈山禮佛”本來不過是禮敬敵手的姿式,意示佛門弟子禮讓爲先,決非好勇鬥狠之徒。但他此刻身上既具九陽神功的深厚内力,複得無名僧盡心點撥,雙掌一拜下,身上僧衣便即微微鼓起,真氣流轉,護住了全身。

鸠摩智明知跟這小僧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爲笑,但情勢如此,已不由得自己避戰,當即揮掌擊出,掌風中隐含必必蔔蔔的輕微響聲,姿式手法,正是般若掌的上乘功夫。韋陀掌是少林派的紮根基武功,少林弟子拜師入門,第一套學“羅漢拳”,第二套學的便是“韋陀掌”。般若掌卻是最精奧的掌法,自韋陀掌學到般若掌,循序而進,通常要花三四十年功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練将下去,永無窮盡,掌力越練越強,招數愈練愈純,那是學無止境。自少林創派以來,以韋陀掌和般若掌過招,實是從所未有。兩者深淺精粗,正是少林武功的兩個極端,會般若掌的前輩僧人,決不緻和隻會韋陀掌的本門弟子動手,就算師徒之間喂招學藝,師父既然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少也要以達摩掌、伏虎掌、如來千手法等等掌法應接。

虛竹眼見對方掌到,斜身略避,雙掌推出,仍是韋陀掌中一招,叫做“山門護法”,招式平平,所含力道卻甚是雄渾。鸠摩智身形流轉,袖裏乾坤,無相劫指點向對方。虛竹斜身閃避,鸠摩智早料到他閃避的方位,大金剛拳一拳早出,砰的一聲,正中他肩頭。虛竹踉踉跄跄的退了兩步。鸠摩智哈哈一笑,說道:“小師父服了麽?”料想這一掌開碑裂石,已将他肩骨擊成碎片。哪知虛竹有“九陽神功”護體,隻感到肩頭一陣疼痛,便即猱身複上,雙掌自左向右劃下,這一招叫做“恒河入海”,雙掌帶着浩浩真氣,當真便如洪水滔滔、東流赴海一般。鸠摩智見他吃了自己一拳恍若不覺,兩掌擊到,力道又如此沉厚,不由得暗自驚異,出掌擋過,身随掌起,雙腿連環,霎時之間連踢六腿,盡數中在虛竹心口,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如影随形腿”,一腿既出,第二腿如影随形,緊跟而至,第二腿随即自影而變爲形,而第三腿複如影子,跟随踢到,直踢到第六腿,虛竹才來得及仰身飄開。鸠摩智不容他喘息,連出兩指,嗤嗤有聲,卻是“多羅指法”。虛竹坐馬拉弓,還擊一拳,已是“羅漢拳”中的一招“黑虎偷心”。這一招拳法粗淺之極,但附以小無相功後,竟将兩下穿金破石的多羅指指力消于中途。

鸠摩智有心炫耀,多羅指使罷,立時變招,單臂削出,雖是空手,所使的卻是“燃木刀法”。這路刀法練成之後,在一根幹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損傷木材絲毫,刀上發出的熱力,卻要将木材點燃生火,當年蕭峰的師父玄苦大師即擅此技,自他圓寂之後,寺中已無人能會。“燃木刀法”是單刀刀法,與鸠摩智當日在天龍寺所使“火焰刀法”的淩虛掌力全然不同,他此刻是以手掌作戒刀,狠砍狠斫,全是少林派武功的路子。他一刀劈落,波的一響,虛竹右臂中招。虛竹叫道:“好快!”右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又中一刀。鸠摩智真力貫于掌緣,這一斬已不遜鋼刀,一樣的能割首斷臂,但虛竹右臂連中兩刀,竟渾若無事,反震得他掌緣隐隐生疼。

鸠摩智駭異之下,心念電轉,尋思:“這小和尚便練就了金鍾罩、鐵布衫功夫,也經不起我這幾下重手,卻是何故?啊,是了,此人僧衣之内是穿了什麽護身寶甲。”一想到此節,出招便隻攻擊虛竹面門,“大智無定指”、“去煩惱指”、“寂滅抓”、“因陀羅抓”,接連使出六七門少林神功,對準虛竹的眼目咽喉招呼。鸠摩智這麽一輪快速的搶攻,虛竹手忙足亂,無從招架,惟有倒退,這時連“韋陀掌”也使不上了,一拳一拳的打出,全是那一招“黑虎偷心”,每發一拳,都将鸠摩智逼退半尺,就是這麽半尺之差,鸠摩智種種神妙的招數,便都不能及身。頃刻之間,鸠摩智又連使十六門少林絕技,少林群僧隻看得目眩神馳,均想:“此人自稱一身兼通本派七十二絕技,果非大言虛語。”但虛竹用以應付的,卻隻一門“羅漢掌”,而且在對方迅若閃電的急攻之下,心中手上全無變招的餘裕,打出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心”,來來去去,便隻依樣葫蘆的一招“黑虎偷心”,拳法之笨拙,縱然是市井武師,也不免爲之失笑。但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勁力,卻竟不斷增強,兩人相去漸遠,鸠摩智手指手爪和虛竹的面門相距已逾一尺。眼見虛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間掌一沉,雙手陡探,已抓住虛竹拳頭,正是少林絕技“龍爪功”中的一招,左手拿着虛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拇指,運力向上急拗,準拟這一下立時便拗斷他的兩根手指。

虛竹兩指被拗,不能再使“黑虎偷心”,手指劇痛之際,自然而然的使出“龍抓手”來,右腕轉個小圈,翻将過來,拿住了鸠摩智的左腕。

鸠摩智一抓得手,正欣喜間,萬料不到對方手上突然會生出一般怪異力道,反拿己腕。他所知武學甚爲淵博,但這“天山折梅手”卻全然不知來曆,心中一凜,隻覺左腕已如套在一隻鐵箍之中,再也無法掙脫。總算虛竹驚惶中隻求自解,不暇反攻,因此牢牢抓住鸠摩智的手腕,志在不讓他再拗自己手指,忘了抓他脈門。便這麽偏了三分,鸠摩智内力已生,微微一收,随即激迸而出,隻盼震裂虛竹的虎口。虛竹手上一麻,生怕對方脫手之後,又使厲害手法,忙又運勁,體内九陽神功如潮水般湧出。鸠摩智三次運勁未能掙脫,不由得心下大駭,右手成掌,斜劈虛竹項頸。他情急之下,沒想到再使少林派武功,這一劈已是他吐蕃的本門武學。虛竹左手以一招伏魔掌。鸠摩智次掌又至,虛竹的伏魔掌綿綿使出,将對方勢若狂飚的攻擊一一化解。其時兩人近身肉搏,呼吸可聞,出掌時都是曲臂回肘,每發一掌都隻七八寸距離,但相距雖近,掌力卻仍是強勁之極。鸠摩智掌聲呼呼,群僧均覺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體,便似到了高山絕頂,狂風四面吹襲。少林寺輩份較低的僧侶漸漸抵受不住,一個個縮身向後,貼牆而立。玄字輩高僧自不怕掌力侵襲,但也各運内力抗拒。

鸠摩智掌力越來越淩厲,虛竹心無二用,但求自保,每一招都是守勢。他決不是想拿住鸠摩智,隻是眼見對方武功勝高強,單掌攻擊已這般厲害,倘若任他雙掌齊施,自己非命喪當場不可,因此死命拿住他左腕,要令他左掌無法出招。虛竹這個念頭雖笨,竟也大有用處。鸠摩智左手被抓,雙掌連環變化、交互爲用的諸般妙着便使不出來。虛竹本來掌法不甚純熟,使單掌較使雙掌爲便。一個打了個對折,十成掌法隻剩五成,一個卻将二三成的功夫提升到了四五成。一炷香時刻過去,兩人已交拆數百招,仍是僵持之局。玄慈、玄渡、神山、觀心、哲羅星等諸高僧都已看出,鸠摩智左腕受制,掙紮不脫,但虛竹的左掌卻全然處于下風,隻有招架之功,無絲毫還手之力,兩人都是右優左劣。這般打法,衆高僧雖見多識廣,卻是生平從所未見。其中少林衆僧更多了一份驚異,一份憂心,虛竹自幼在本寺長大,卻不知從何處學了這一身驚人技藝回來,又見他抓住敵人,并不能制敵,但鸠摩智每一掌中都含着摧筋斷骨、震破内家真氣的大威力,隻要給擊中了一下,非氣絕身亡不可。

此刻少林衆僧中,不論哪一個出手相助,隻須輕輕一指,都能取了鸠摩智的性命,但這番相鬥,并非志在殺了對方,而是爲了維護少林一派的聲譽,若有人上前殺了鸠摩智,隻有大損少林派令譽。群僧個個提心吊膽,手心中捏一把汗,瞧着二人激鬥。又拆百餘招,虛竹驚恐之心漸去,于天七十二絕技的精妙處領悟越來越多,十招中于九招守禦之餘,已能還擊一招。他既還擊一招,鸠摩智便須出招抵禦,攻勢不免略有頓挫。其間相差雖然甚微,消長之勢,卻是漸漸對虛竹有利。又過了一頓飯時分,虛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兩三招。少林群僧見他漸脫困境,無不暗暗歡喜。

神山上人自從鸠摩智一現身,心情便甚矛盾,既盼鸠摩智殺滅少林派的威風,又不願異邦僧人到中土來橫行無忌,自己卻無力将之制服;待見鸠摩智與虛竹相持不決,隻盼兩人兩敗俱傷,同歸于盡。自己即使無法從波羅星手中再取其他少林絕技,但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三門絕技的秘訣,總已記在心中,回寺後詳加參研,憑着一己的聰明智慧,當可将這三門武功大加變通,要旨雖同,招式外形卻可大異,那時便成爲清涼寺的三門絕技,而自己便是創建這三門絕技的鼻祖了。

波羅星卻又是另一番心情。他這些時日中研習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剛拳三門武功,但覺其中奧妙無窮。今日師兄哲羅星來接他出寺,自忖心中所得記憶者,還不到少林武功的半成,回歸故鄉雖然歡喜,但眼見寺中寶藏如此豐富,一出少林山門,從此再無緣得窺,卻也是不勝遺憾。其後見到虛竹與鸠摩智相鬥,兩人内力之強,招數之奇,自己連半點邊兒也摸不到。少林寺中一個青年僧人已如此了得,自己萬裏奔波,好容易有緣出入藏經閣,卻隻記得幾部武學經書回去,雖不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但所得者決非真正貴重之物,隻怕此後一生之中,不免日日夜夜,悔恨無盡。

武學之道,便和琴棋書畫,以及佛學、易理等等繁難奧妙的功夫學問無異,愈是鑽研,愈是興味盎然,隻要得悉世上另有比自己所學更高一層的功夫學問,千方百計的也要觀摩一番。波羅星是天竺高僧中大有才智之士,初到少林寺時,一意在盜取武經,回去光大天竺武學,但見到少林寺中的武學竟如此浩如煙海,不由得戀戀不舍,不肯遽此離去了。

這時虛竹已能占到四成攻勢,雖然兀自遮攔多,進攻少,但内力生發,七十二絕技的諸般招數自然而然的使了出來。旁觀者不禁膽戰心驚,均想:“我若中了這一招,不免死得慘酷無比。”少林派僧俗弟子,見虛竹用的正是七十二絕技,而且竟然精通這麽多也是深深震驚。

鸠摩智連運三次強勁,要掙脫虛竹的右手,以便施用“火焰刀”絕技,但己力加強,對方的指力亦相應而增,情急之下,殺意陡盛,左手呼呼呼連拍三掌,虛竹揮手化解。鸠摩智縮手彎腰,從布襪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虛竹肩頭刺去。虛竹所學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間白光閃處,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搶着便去抓鸠摩智的右腕,這一抓是“龍抓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準,三根手指一搭上他手腕,大拇指和小指跟着便即收攏。便在這時,鸠摩智掌心勁力一吐,匕首脫手而出,虛竹雙手都牢牢抓着對方的手腕,噗的一聲,匕首插入了他肩頭,直沒至柄。

旁觀群僧齊聲驚呼。觀心等都不自禁的搖頭,均想:“以鸠摩智如此身份,鬥不過少林寺一個青年僧人,已然聲名掃地,再使兵刃偷襲,簡直不成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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