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牧牛晚,帶影歸家遲。
朱風牽着牛沿着九曲溪順水而行,水清草綠,偶爾還能看到兩三棵大柳樹,那如瀑般垂下的無數枝條。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隐入山中,西方隻剩下紅彤彤的餘輝。母親甯氏正東張西望,滿臉焦心的站在院門口,朱風的心中流過一股暖流。
有家如此,夫複何求。
來到院子前,朱風甜甜的叫了聲:“娘……,我回來了。”
母親甯氏看了一眼朱風,嗯了一下,然後接着遠眺,像是在等什麽,嘴裏還忍不住嘀咕着:“這個死人兒,怎麽打獵還沒有回來,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吧。”朱母的臉上滿是擔心。
“呃……”朱風忽然覺得這個家不是那麽溫暖了。
有些悻悻的朱風把牛牽進棚子拴好,在石槽内撒了些草料。今天因爲臭丫頭耽誤了時間,沒有打些草料回來,不過幸好之前的草料還有很多剩餘。然後又在水槽内加了幾瓢水,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草屑走開。
走到院子中,他看到母親甯氏還在門口翹首以盼,不禁也爲自己的便宜父親擔心起來,于是走到母親甯氏的身旁一同等待。
最近莊稼地裏的活兒已經忙的差不多,趁着這幾日空閑,朱父朱賢德早早的便進山入林,打獵去了。
還好,朱風跟着沒等片刻,遠遠的就看到父親朱賢德胸前挂着兩隻野兔子手裏提着的一隻花貂往家趕。
父親朱賢德還沒到跟前,母親甯氏就遠遠的迎了上去,一邊接過獵物,一邊打量朱父的身上有沒有受傷,口中還抱怨道:“進山打獵也不注意一下時間,弄到這麽晚才回來。”一副賢妻模樣。
朱父隻是笑嘻嘻的沒說什麽。
小嬸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臉笑意的突然就靠了過來。
“哎呦……,二哥打獵回來了兒,今日都獵到什麽東西了?”小嬸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眼珠子散發出狼一樣的綠光。
好多日都沒見過葷腥了。
還沒等朱風的父親回上話,小嬸子就已經靠上來開始‘幫’他拿東西。兩隻野兔一隻花貂,對于期望來說有點少,朱風的小嬸子不由的低下了眉頭,臉色有些不高興,道:“二哥啊,怎麽才獵了這麽點兒東西……”
父親朱賢德的臉皮頓時有些發紅,把兩隻兔子遞給了朱風的小嬸子,騰出手撓了一把頭,憨憨的道:“這次的獵物确實少了些,今天把之前下的所有的陷阱繩套之類的尋了一個遍,都沒什麽收獲,還有好多陷阱被破壞了。唉……,現在山林外圍的獵物越來越少了,要不然應該能多一些獵物的。看樣子下次隻能向山林的深處走一走了。”
朱風的小嬸子也不過就是順口抱怨了一句,也沒什麽針對的意思,連朱父的解釋都懶得聽,轉念想到有兔子肉吃了,又不由的眉開眼笑。接過來兩隻野兔,花貂沒有要,那玩意值點兒銀錢,所以要到鎮上賣了補貼家用。
朱風父親出去狩獵的所有獵物都歸大家庭支配,往往一大半都用在了秀才大伯朱賢良的身上。
拿着野兔的小嬸子好像想到了什麽,看着朱風的父親用那種懷疑的語氣說道:“二哥,莫不是您藏了一些吧……”
父親朱賢德的表情一僵,突然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母親甯氏忍不住,這個弟媳婦實在欺人太甚:“他小嬸,說什麽呐,我家男人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打獵,哪次不是走山路走的滿腳是泡,獵虎豹渾身是傷!你竟然還說我們私藏了東西。”
小嬸子讪讪一笑,可是眼中的懷疑也沒怎麽減退半分,目光盯着朱風的父親身上可能藏東西的地方,甚至圍着朱父轉着圈子,鼻子還時不時的左嗅嗅右嗅嗅,活脫脫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警犬。
母親甯氏怒氣又起,跨前一步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朱父拉了一下,最終母親甯氏忍住了火氣,瞪了朱風的小嬸子一眼,哼了一下,恨恨的走開了。
朱風的父親一回來,飯菜就端上了桌子,不一會兒就吃完了晚飯,之後大家是各回各屋,該幹啥幹啥去了。
……
是夜。
整個村子終于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寒風中安靜的連狗都不叫喚,隻有那幾隻叫不上名字的小蟲子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叫喚什麽。
西廂房,木床上。
朱風一家三口擠在上面。
睡覺之前是朱風睡在中間,母親甯氏睡在靠牆的裏面,不過這時卻是朱父睡在中間,那是因爲他在朱風睡着之後,悄悄的和朱風換了位置。
“你要幹什麽啊?不要想那種事兒……”朱母甯氏對爬過來的朱父小聲說道,外側朱風還在熟睡。
這事,還要從朱父第一次從柴房搬回來說起。
那天朱風睡着之後,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人在挪動自己的身體。他偷偷的眯開了一條眼縫,借着月光,發現是父親朱賢德正一臉謹慎的把自己騰到了床的外側,接着便靠在了朱母身側……
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少兒不宜了。
好吧,初來乍到的(剛剛穿越沒多久嘛),朱風也就忍了。
不過那月洞門罩架子床到底是木頭制的,穩固性不是那麽好,嘎吱之聲連綿不斷。
那一夜,朱風上半夜幾乎就沒睡。
這也就算了,男歡女愛的,人之常情嘛。
可是,第二夜他就不這麽想了。
那夜朱風剛剛睡着,父親朱賢德把他又抱到了床的外側。
……
“您老人家的這情也太常了吧!”朱風的内心是崩潰的。(請在他腦袋上加上三條黑線。)最後朱風隻好又強自熬了大半宿,才在塵埃落定間,昏昏沉沉的睡去。
不過,這不是結束。
第三夜,朱風閉上了雙眼,但是卻沒有睡。他仿佛在等待着什麽。
果然……
那個表面憨厚,實則猥瑣的大叔(朱父),又把他抱起……
“啊!你要幹什麽,幹什麽?!還讓不讓人安安穩穩的睡覺了?!你精力旺盛是咋滴?!睡不着你到外面跑幾圈啊!我還是個小孩子!請你們尊重一下我好不好?!!!”朱風的内心跟錢塘江的大潮一樣,巨浪滔天。
朱風是一忍再忍,忍無可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叔可忍嬸嬸也不能忍!
于是他開始與兇殘的敵人進行無聲的抗争,他先用了王寶強的三大殺器,磨牙放屁說夢話。
結果……
竟然無效!
敵人真是太頑抗!
“哼哼哼,既然這樣,就怪不得我了……”朱風心裏暗自陰笑,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雙目不睜,搖搖晃晃的走到了門外,随手摸了一個石塊,又回到了床上躺好,整個過程及其的安靜。
夢遊——這就是朱風的終極絕招。不對,應該叫做‘必殺技’!
就在朱風毫無征兆的坐起之時,父親朱賢德就已經吓萎縮了,在明代可沒有科學論證的夢遊,在他們看來,夢遊等于中邪,中邪等于癌。于是被吓傻的兩人,大眼瞪小眼的靜靜的看完了整個過程。他們可不敢叫‘醒’朱風,因爲有老人說過,可不敢叫醒迷遊之人,那樣會使人丢去魂魄。
那一夜陽光明媚,那一夜多雲轉晴。
自此,世界都安靜……
……
聽到甯氏的話,再看看一旁酣睡的朱風,想到了先前的夢遊,朱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老老實實的躺了下來,安安分分的擁着母親甯氏。
。
。。
。。。
有點冷場。
朱母甯氏覺得這麽拒絕自己的相公,太殘酷了些,于是她開始話題分散丈夫的注意力。
“賢德……,明年開春我想讓風兒去念私塾。”
“啊……,念私塾。”果然一聽到關于自己兒子的話題,朱父開始重視起來。“好是好,就是家裏現在的這個情況,風兒讀私塾的錢家裏怕是出不了,你知道,我大哥讀書要花不少錢。”
不提朱風的大伯還好,一提到他朱母甯氏就來氣,語氣也不由的大了一些:“讀書讀書,這麽久了也沒見他讀出個什麽名堂,讀了這麽些年,不還是個破秀才。整天還裝作一副清高的樣子,連教書賣字之類的舒服行當都不願意做,說什麽是有辱斯文,說到底他這個‘秀才爺’還不是我們這些莊稼漢供起來的。”
頓了一下,朱母繼續道:“說到花錢,你的這個大哥這些年揮霍了多少,也沒看你們老朱家皺一下眉頭,怎麽到了我家風兒這連九牛一毛都不到,你們老朱家怎麽就拿不出了!還有你大哥家的成世,年前不也上了私塾了嗎!”
其實朱母有些胡攪蠻纏了,朱風堂哥朱成世上私塾的錢兒是朱風大娘的娘家供的,他家的生活還算不錯,讓一個外孫念私塾還是念的起的。
“這個……,你知道的,成世他是大嫂的娘家出的資……。嘿嘿……”朱父怕朱風的母親多想,就嘿笑了兩聲。
“哼……”拍掉了朱父在胸前使壞的大手,朱母甯氏隻得氣哼了聲。
過了許久,朱母才再次把聲音放低,道:“書是一定要念的,你看看我家風兒每天放牛,都累成什麽樣子了,想着當娘的這麽沒用,讓自己的孩子遭受這些罪兒,我的心裏就難過。隻有讀書識字才能出人頭第,再保不齊也好找個媳婦,難不成還像你這樣當一輩子的泥腿子。”
朱父聽到朱母的聲音有了異樣,怕是要哭出來的味道,也有些慌了神,道:“不學我,不學我,開春我就送他入私塾。”不過話立刻又轉了風向,朱父滿是苦惱的道:“可是這入塾的錢兒,哪裏使得……”
“你下次打獵回來,把你那個百年的黃芪挖了藏起來,回頭有空偷偷到鎮上賣了不久好了。”朱母小聲的在朱父耳邊嘀咕到。
“這個……”想到朱風小嬸子那狼一樣的眼睛,朱父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怕是弟妹的那關就不好過……”
朱母甯氏最看不慣朱父怵他們朱家人的這幅窩囊樣,用手在朱父的手臂上狠掐了一下,道:“怕怕怕!有什麽好怕的!就是看到了又如何,難道家裏的錢财就隻能供着他大伯的一家大小!反正我不管,明年風兒要是上不了學堂,我跟你沒完!”
說完,氣哼哼的翻過身軀,隻留給了朱父一個冰冷的後背。
朱父惆怅滿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