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兄,你怎麽不和令堂一起用膳,卻跑來這裏陪我們啊……咳咳……”
“林兄,你不用吃得那麽急啊,飯菜又不會跑了去的……爹病倒了,大娘和娘親都受了驚吓,整天隻在房中禀神祝禱,我們很久沒有一家人一起吃飯了。”
“呼……差點噎着……令尊是什麽病?大夫怎麽說?”
“唉,荊楚最有名的大夫我們都請過來了,但沒有一人能說出爹究竟患了什麽病,他們每一個看見爹那奇怪的樣子都隻是搖頭歎氣。”
“哦?不知令尊病況如何?有什麽奇怪?”
“自從第一晚那……那東西來了後,爹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但清醒的時候也隻是睜開眼睛罷了,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不論我們怎麽叫他,他都沒有反應……這幾天來,醒着的時間是越來越短,昏迷的時間是越來越長。”
“世間竟有如此怪病……大哥,你閱曆豐富,有沒有聽過這種病?”
“沒有,不過聽起來倒是有一點點像傷了頭部神志不清。”
“滄海大哥說得沒錯,那些大夫本來也是這麽認爲,可是大夫都檢查過爹的頭部沒有受過傷,而且得了那種傷,隻會一直昏迷,絕不會有睜眼的狀況。大夫們都嘗試過在爹的頭部施針,始終是一點效果都沒有……家裏人都說,或許不是傷病,是……是撞了邪……”
“哈哈,杜兄弟,你家裏人都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
“不怕兩位笑話,爹與兩位兩位娘親一直很迷信,家中婢仆久而久之也是越來越迷信了……尤其是這一次,爹得了這個怪病後,兩位娘親更是越來越驚恐,家中的婢仆也無法不人心惶惶。”
“杜兄,那你呢?你相不相信世上有鬼?”
“我本來以爲是爹娘迷信而已,我從來是不信的。但這一次……這一次卻有那些怪聲……我便是本來不信,現在也半信半疑了。”
“怪聲?”
“是……那女鬼的叫聲……”
“哈哈哈,我活了這麽久倒是從來沒聽過鬼叫,不知道那女鬼是怎樣叫的?”
“這個……自子時開始,一整晚在嗚嗚咽咽,有時大哭,有時大笑,有時會叫爹的名字……我不知道怎麽說,反正很凄厲很恐怖……今天已經是第三十天,三十天來,全家上下沒有一晚能睡得安穩,昨晚倒是好了點,叫了半個時辰便停了。”
“哈哈,我倒想聽聽究竟是如何恐怖。杜兄弟,我想看看杜老爺的病況,方不方便?”
“當然了,多謝滄海大哥!”
三人用膳畢,便齊至杜老爺卧房之中,一路上,杜府每一處都貼滿了符咒。
一進房中,钰康便聞到濃濃的香火之氣,隻見房中擺滿了神像符咒之類的辟邪之物,每個神像之前都有一個香爐。房中燈火仿似搖搖曳曳,而杜老爺,就在角落的床邊躺卧着。一邊桌上坐着一男一女兩個婢仆,一見三人進房,均是一驚,待看得清楚是少爺時,才放心下來。
杜善行一見二人,奇道:“冬蓮,怎麽是你?我不是派了你去照料滄海大哥和林兄?”
“少爺……巧兒病了,哀求我今晚替她照料老爺……林公子,滄海大俠,對不起……”
钰康笑道:“不要緊不要緊,我們也沒有什麽需要人照料的。”
“唉,也難爲你們了……冬蓮你先回去好好歇歇吧,我再另外安排别人過來照顧爹就是,你還是過去西廂照料兩位。”
“少爺,可是……”
“行了行了,别以爲我不知道,他們個個都害怕,見你和善,次次都找你頂替,你有多少天沒好好歇過了?反正照顧爹也隻是照顧到子時之前,他們也不會說什麽的。”
見冬蓮依然面有難色,钰康笑道:“杜兄,你安排之際,可也不要令冬蓮爲難才好。”
“嗯……我明白了。阿福,你自不會多嘴的吧?”
阿福偷偷瞟了一眼冬蓮,道:“少爺放心,我不會讓冬蓮受……爲難的……”
“好,冬蓮你回去歇吧。阿福,你去把春桃叫過來。”
二人離去,钰康笑道:“杜兄,好像府上很多人喜歡冬蓮啊。”
“唉,冬蓮身世很可憐的,賣身到了這裏後任勞任怨,又樂于助人,的确是很多人喜歡她,我們也想爲她找個好婆家,可是她不知爲什麽死活都不願意。不說這些了,有勞滄海大哥。”
“哈哈,好說好說。”
滄海走到床前,見杜老爺臉色蒼白,此時已沉沉睡去,伸手抓住他手腕,細細診起脈來。
須臾,隻見他眉頭忽然一皺。杜善行忍不住問道:“滄海大哥……爹沒事吧?”
滄海沉默半響,放下杜老爺的手,吩咐杜善行扶起他,便伸出手按着杜老爺的腹下丹田的位置,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隻見杜老爺居然悠悠醒轉了過來!
“善……善行。”杜老爺艱難地憋出了這麽一點話,又昏昏沉沉睡去。
杜善行激動不已,目光已盡是感激期待之色。
再過了一會,滄海撤了手,示意杜善行放下父親。
杜善行忙站起身,長長一揖:“滄海大哥,太……太感謝你了……爹的情況怎樣?”
“我也不知道,醫理我懂得不多,杜老爺脈象紊亂之極,時實時虛,督脈嚴重郁結。适才我嘗試以真氣爲杜老爺疏通經脈,但結果你們也看到了,幾乎沒有用。依我看,杜老爺性命是無礙的,隻是要恢複神智,隻怕很難。”
杜善行如遭雷擊:“難……難道……真的沒有法子了麽?”
钰康笑道:“杜兄切勿憂心,大哥說很難罷了,又不是說沒救,大哥,是不是還有法子?”
滄海笑道:“辦法麽。倒是還有一個。”
“今晚我們便去會一會那女鬼吧!”
二人回西廂路上。
“大哥,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鬼?”
“哈哈,我自然不信。我沒見過鬼,裝神弄鬼的人我倒是見過不少。”
“但這事情确實奇怪啊。若是人爲,爲何要如此折磨杜老爺?用的是什麽法子?若是有什麽仇怨,一刀殺了豈不幹淨?”
“若世上仇恨都隻一刀了事,那世間便太平多了。事情越是詭秘難測,背後必然有着曲折難解的因由……怎麽?聽你意思,難道你相信世上有鬼不成?”
“我?我覺得信不信也不要緊。反正我也沒做過什麽壞事,就是有鬼,想來她也沒空來害我。”
“哈哈,有趣,有趣。”
二人回到西廂院中,竟見有一人在房門前等候。
“嗯?冬蓮?杜兄不是吩咐了你好好休息嗎?你怎麽在這裏?”
“林公子,滄海大俠……我有事拜托你們……”
說着,冬蓮突然跪倒,叩拜于地。
“冬蓮求你們,幫幫少爺,幫幫杜家!”
钰康吓了一跳,忙扶她起來,見她神色憔悴,不禁心下恻然。
“你放心吧,”钰康見她難過,笑道:“我們定會好好幫助你的心上人的。”
冬蓮臉一紅,嗫嚅道:“林……林公子……你說什麽……”
钰康笑道:“行了行了,我明白的,你盡管放心就是。今晚我與大哥便替你家少爺抓鬼去。”
冬蓮低下頭,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拜托你們了……謝謝。”
冬蓮離去,钰康笑道:“難怪杜家無法把她嫁出去,杜兄啊杜兄,你還真是遲鈍。”
滄海笑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哈哈,大哥你想,她剛才爲什麽不叫我們幫幫老爺幫幫夫人?”
此時未到酉時,離子時還有兩個多時辰。钰康知要養精蓄銳,便向滄海讨教多些吐納練氣之法。滄海指點了他,因他新練,亦在他房中一同打坐。
又是兩個時辰過去,钰康行功滿兩個周天,收功起來,已是精神飽滿。此時離子時到來不滿一刻,二人便走到房外院子中來靜候,此刻杜善行也剛好來到院子之中彙合二人。
秋天的夜晚,比起白天要清冷得多。
明明已是深夜,此時杜府卻是一片燈火通明,偏偏又寂靜得如一潭死水。
杜府中人,現下不是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發抖,便是在焚香禱告求神保佑。
月色朦胧,時不時被天上烏雲遮蔽。
這一晚,注定并不尋常!
終于踏進了子時!
杜善行神色驚慌,令钰康心裏也升起一陣緊張。
但過了一刻鍾,卻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杜兄,子時已過了好一會了吧?”
杜善行稍稍放下心來,道:“看來是幸虧有兩位在這裏了。之前每天那女鬼都是一踏進子時就……”
杜善行話未說完,滄海忽然頭一扭,厲目一瞪,看向屋内遠處假山的方向!
钰康和杜善行頓時一驚,一同看向假山,可夜色迷蒙,卻是什麽也發現不到。
“大哥……你是不是發現什麽東西了?”
“剛才好像是有什麽人在看着我們,但卻……奇怪。我們過去看看吧。”
滄海看見他們緊張的樣子,笑道:“哈哈,杜兄弟你不是說一到子時她便會叫的?我活了這麽久還沒聽過鬼叫,都期待了一晚上了。”
“嘻……嘻……嘻……”仿似回應滄海的話,三人耳中突如其來傳來這三下輕笑聲!
聲音不大,卻是十分尖銳,钰康分辨不了這聲音從何處發出,但覺笑聲如絲如線,飄蕩在這屋裏每一個角落,說不出的詭異,隻聽得他頭皮發麻。
“是……是她。她……來了……”
滄海愕了一愕,失笑道:“說來便來,倒是乖巧,走吧,在假山。”邊走還邊喃喃道:“還以爲有多恐怖,明明就是很好聽的聲音嘛。”
三人迅速走到那假山前,但哪裏能發現女鬼的蹤影?
幾人繞了假山一圈細細檢查,也沒有發現絲毫可疑之處。
當下滄海屏息靜心,凝神傾聽,隻待得那女鬼再叫,自己便能辨别出聲音源頭。
“呵呵呵呵……”終于,第二次笑聲響起。
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似冷笑,似抽泣,隻讓人感到說不出的驚駭,钰康與杜善行,全身已汗毛倒豎。
“那邊!”滄海話音未落,已向東方猛地沖了過去。
聲源,正在東邊!
二人正要邁步奔向東邊,滄海卻停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
笑聲,已變得不能言喻的凄厲,便似能勾起人靈魂深處的恐懼。
但他們現在不隻感到驚恐,他們還感到不可思議!
凄厲的笑聲,赫然從西廂傳來!
滄海很少失神,但此刻卻不禁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片刻,詭異的笑聲此起彼伏,竟像是從屋中每一個角落傳來,不斷轉換着方向!
這時,滄海也笑了。
“哈哈哈哈……”豪邁的笑聲馬上蓋過那凄厲的笑聲。
滄海大笑着提氣,身子忽然騰空飛起!居高臨下監察着整個杜府。
杜善行目瞪口呆,幾乎以爲滄海也是一隻鬼。
滄海大笑間,忽然向屋内東面飛了過去!正是此刻女鬼笑聲傳來的方向。
“嘻……嘻……嘻……”女鬼的笑聲,霎時變得低了,又變得如絲如線,斷斷續續。依然是從屋中每一個角落響起。
滄海這次不理聲音從何處傳來,隻要往一個方向探查。但當他來到笑聲傳出的地方,四下張望,卻是一無所獲。一連幾次如此,把杜府飛了個遍,都是徒勞無功。
彷徨無計之下,滄海隻得返回二人身邊。
三人在假山處苦思對策,這時已過了三刻鍾時間,杜公子忽然心念一閃,脫口喊道:“爹!”
衆人這才驚覺,一同急急趕去杜老爺房間,離遠一望,杜善行吓得幾乎心都要跳出來。
房門,赫然是開着的!
幾人連忙沖進房中,一進房,滄海忙搶上前伸手探杜老爺鼻息,又抓住他的手探脈,眉頭已是深深皺起。
杜善行急問:“滄海大哥,爹怎樣了?”
“比下午嚴重。”
女鬼的叫聲,又轉向凄厲的大笑。
三人卻不敢再離開房間。再過一會,屋内鬼叫終于漸漸停歇。
钰康苦笑道:“杜兄,我隻聽了這半個時辰的鬼叫聲,便已覺得周身不舒服,你們竟然連續一月忍受着這樣的鬼叫。”
杜善行驚魂未定,并不答話。
钰康道:“難道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大哥,你覺得呢?”
“我不信有鬼,但若是人的話,他的修爲真是匪夷所思。”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杜善行忽然喃喃道。
“杜兄?什麽意思?”
杜善行神情恍惚,沒有聽到钰康的話。滄海走到他身前,伸掌按他天靈,杜善行一個激靈,終于清醒,驚覺自己剛才竟然驚吓過度。
“杜兄弟,你剛才說不是這樣的,那是什麽意思?”
“那女鬼,不是這樣叫的!”
滄海奇道:“什麽意思?你是說今晚那女鬼并不是平時那女鬼?”
“不!不!是她!”
二人糊塗了,杜善行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我從頭說給你們聽吧。”
“我家第一天鬧鬼那晚,屋中響起怪聲,但都是很輕的嗚嗚咽咽的聲音。忽然全家人都聽到爹的慘呼,我們趕到書房時,爹口中隻不斷道‘鬼……鬼……’,然後便暈過去了,然後就一直是現在這樣子。那一晚她的叫聲持續了一整夜。”
“接下來幾天那女鬼都是一般的叫,偶爾也會哭幾聲笑幾聲……但聽大娘和娘親談話,那女鬼好像也到過她們房門前……然後兩位娘親就越來越害怕了。還有,那幾天我們派了婢女徹夜照顧爹,可是第二天早上都發覺她們暈倒在地上,待她們醒來,都說不知道自己怎樣就暈了,所以他們也越來越害怕。”
“然後我們出去暫避了幾天,但每晚子時那女鬼的聲音都一定會響起。爹這樣子也不能遠行,我們隻得回家。接下來一直到前天晚上,那女鬼的叫聲都沒有什麽變化。而昨晚,她隻叫了半個時辰就停了,叫聲也是斷斷續續的。”
“而今晚,是最凄厲的一次!我們從來沒有聽過她笑得這樣恐怖!”
钰康沉吟不語。
滄海道:“今晚也是叫了大約半個時辰,卻是爲何?難道是因爲我們?”
钰康忽道:“大哥,你能分辨出那些叫聲的方位,你還記得清楚麽?”
滄海道:“記得倒是記得,怎麽了?”
钰康見房中有紙筆,便拿過來将紙鋪在地上,先畫了一個框,大概便是杜府的形狀,再提筆點了一下,寫個零字,道:“這裏便是假山,煩請大哥按照那聲音方位和順序,依次點出來吧,大概就行。”
滄海按他意思在紙上寫畫。寫畢,钰康仔細看了一會,便跟杜善行道:“煩請杜兄,這房間的位置在哪裏,請點出來吧。”
杜善行仔細比對着紙上方位,忽然一愕,提起筆便往紙上點去。
看到他點的位置,滄海也是微感怪異,钰康笑道:“哈哈,那女鬼的心思,倒是意外的好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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