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想不到她竟突然問出這麽一個問題,都不知究竟與此事有什麽關連。
“滄海大哥,你閱曆豐富,你倒說說,我們這些人,怎麽會去到青樓,成爲一個靠出賣自己維生的女子。”
滄海淡淡道:“十之七八,都是被賣過去的。”
花非花笑道:“對,那爲什麽會被賣?”
“一些是家裏實在沒辦法,自願把幼女賣了到那裏,極小部分是爲求生活,自願去到那裏。最多的麽……便是人販子拐來賣過去的了。”
花非花靜待滄海說完,淡淡道:“我便是被人拐賣的。”
她語調平淡,讓人聽了感到滿不是滋味,杜善行心中已升起一個令自己震驚的猜測。
“杜公子,你爹便是一個人販子。”
“不……不……不可能的!你……你說謊!”
“我爲什麽要說謊?我爲什麽要無緣無故跟你家作對?又爲什麽隻針對你爹?”
“不可能的!我家中人人行善積德!我爹怎麽可能是個人販子!你……你……你明明還殺了冬蓮!難道冬蓮也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麽!”
花非花冷笑道:“冬蓮還在生,她自然不是十惡不赦的人,還想盡方法希望讓你發現你家究竟是怎樣的……哼,可惜你卻如此愚蠢!”
“你……你是什麽意思?”
“你真以爲你爹娘一直行善積德?他們背着你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不……不可……”
“有什麽不可能的!你真以爲你親娘以前是個江湖俠女?你長這麽大了,什麽時候見過你外公外婆?”
“我娘親自小父母雙亡,流落江湖,幸得遇到了爹才……”
“哈哈,好笑,那她一身武功是何人所授?你未見過外公外婆,可曾聽過你娘親提起過你師公?”
“這……這……”
“哼!我來告訴你吧!你娘親本來就是這附近的山賊,還是寨主的女兒!當然了,他們現在都不用再靠搶劫維生,這麽多年來,他們已爲你爹除去了多少生意上的競争對手,手上沾滿了多少血腥!你接觸家中生意已有幾年,一年前慶豐米行的老闆突然暴斃,你就沒覺得奇怪麽?”
杜善行驚恐地搖着頭,花非花續道:“還有你大娘……”
“大娘……大娘絕對不會是壞人!她視我如己出,極力支持我接手家中産業,大娘一直清修向善,向窮人派放米糧就是她的主意……”
“哈哈,你大娘視你如己出?她心中隻盼望你早點死掉。你一年前完全接手了家中米行,也不過是她計劃中的一步罷了。”
“米行的利潤,比起你家的其他生意隻是九牛一毛。但你又哪裏會知道,其實米行才是你家最賺錢的勾當……嘿嘿,你們米行賣的,是五石散!”
杜善行已驚得說不出話來。
“官府嚴禁五石散,你大娘卻用接濟窮人的籍口,暗中偷運了多少五石散出去……哈哈,負責散貨的,正是你親娘的山寨啊!可笑你大娘說要把米行生意全部交給你,你親娘還多麽高興。慶豐米行的老闆發現了你們的秘密,你娘二話不說就殺掉了他……你爹娘真是天真的很,竟然半分都沒有懷疑過她的用意。”
杜善行怒道:“你如此抹黑我爹娘,究竟有何用意!”
“哈哈,抹黑?你何不想想,爲何這麽多天你兩位好娘親都不敢去陪陪你那好爹爹?若不是她們手上都攥着幾條人命,我又哪裏有這麽容易吓唬她們?”
杜善行臉色一下刷白,不自覺退了一步。
“至于你那好爹爹的事麽……嘿嘿,你還想不想知道?”
钰康沉吟道:“你的意思是……當年便是他拐賣你的?你做了這麽多,爲的是回來報複?”
花非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被他拐賣的不是我……是小蘭。我麽,正想問問他當年拐賣我的是不是他。”
“事已至此,我就全說給你們聽吧。我被拐賣到青樓之時還未記事。你知道我是怎麽長大的?自小我們便要受鸨母的訓練,不但要服侍他們,幹各種粗活,還要學習各種各樣取悅男人之法,稍不聽話,被罵被打,故意不給你飯吃,那是再也正常不過。”
“待得年齡到了,我們就要被安排去接客,曲意逢迎,出賣身體……嘿嘿,我就是看着這些長大,這麽多女子,掙紮有之,屈服有之,享受有之,麻木有之,堕落有之,尋死有之。但即使屈服了,一旦不小心懷孕,你們知道接下來的遭遇是什麽嗎?哈哈,有多少人都因此而瘋掉!”
她淡淡道來,令钰康感到說不出的沉重。即便是滄海,也隻能深深歎一口氣。
“我比其他人都幸運得多。我十二歲那年便遇到閣主,他傳我武功,還給了一大筆銀兩那青樓,要他們好生待我,自那以後我着實是沒受過什麽委屈。但小蘭……”
“自我記事起,小蘭便一直在照顧我,我們感情很好,我學了武功,也教她一起練。但那時她已十六歲,再怎麽躲也躲不過……那晚之後,雖然她表現得是那麽平靜,但我卻知道,她已經變了。再過幾年,師父便來接我走,我央求他把小蘭也帶走。哈哈,但這是不是命?師父帶我走,竟然是爲了籌辦萬花園!”
钰康歎道:“我還說失言閣主做生意的手段能跟萬花園老闆一拼,卻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竟然是同一個人……誰能想到萬花園就是失言閣,你們的情報,就是在那些客人身上套取回來的?”
花非花白了林钰康一眼,一副看白癡的模樣道:“誰告訴你萬花園就是失言閣,又是誰告訴你在那些人身上可以套取情報的?你試試在萬花園待一天看你能聽到什麽?我保證你九成時間都隻能聽到‘嗯嗯啊啊’的聲音,你信不信?虧我還以爲你真的很聰明呢。”
钰康頓時語塞,尴尬道:“那……後來怎樣?”
花非花幽幽道:“後來……我在萬花園備受寵愛,日子是過得逍遙快活。但偶爾午夜夢回,總是有那麽一些零碎的片段勾起我的渴望。我想知道父母是什麽人,我究竟姓甚名誰,從哪裏而來……直到幾個月前,我在襄城中遇見杜易南……”
“那天我跟小蘭易容到街上遊玩,剛巧遇着杜易南,杜公子,你知道他那時候是什麽反應嗎?他一看見我,便驚恐地叫了一聲‘鬼……鬼啊’,然後竟慌亂地逃了。”
“我細細思索,他以前是不是見過一個與我相像的人?直覺告訴我,他認識我娘親!”
“但他竟說我是鬼,難道他認識的人已經離世了?于是我就派人去監視他。屬下回報,他自見我之後竟經常發噩夢,口中不斷夢呓着‘小翠’這個名字。小翠,難道就是我娘親?”
“對于我們而言,要查清楚杜易南的事情,哪裏有什麽難度了?一查之下,嘿嘿……人人口中的大善人杜老爺,私底下幹的竟是拐賣兒童這種陰損的勾當。而整個杜家,竟然都是污穢不堪!”
“不……不可能……你說謊……”
杜善行雙目無神,有氣無力地呢喃着,腳下一直後退,最終無力地靠着身後的牆軟到在地。
花非花冷笑道:“有什麽不可能的,查清楚之後,你知道反應最大的是誰嗎?是小蘭!當年就是他把小蘭拐了賣到那绮紅樓。但你怎麽也想不到吧,你家一直富貴,你自小錦衣玉食,就是建立在那些無數平民百姓的苦難之上!我原說你知道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卻偏說你不能置身事外!”
“不要……不要再說了……”
花非花不管他,隻繼續道:“小蘭的家也被你們破壞得支離破碎,她一家三口本來幸福安穩,但父母痛失愛女後變得瘋瘋癫癫,不久後更雙雙離世。我知道小蘭自十六歲那晚之後,唯一的心願便是報仇!若不是因爲我要查自己的身世,你爹還能活到今時今日?”
花非花越說越是激動,胸膛不住起伏。
“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我要來這裏辦這麽一場百花園的盛會,就是這個原因。爲了達到目的,即使遇上再難纏的對手,我們什麽手段都用得出來!怎樣,兩位現在還要不要阻我?”
二人默然。钰康看着呆滞坐在地上的杜善行,目光中充滿了同情。
“多謝兩位了。”
花非花走到杜老爺床前,把那“一朝迷醉”喂他服了。過了一會杜易南睜開眼,雙目無神,就這麽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全身一動不動。
毒性已經發作。
花非花抿緊了雙唇,多年以來,她一直想查到自己的身世,現今一切疑惑盡系于眼前之人身上,她一時卻竟不知從何問起。
良久,她調勻了呼吸,開口道:“杜易南,我問你,小翠全名是什麽?”
“葉翠環。”杜老爺聞言緩緩道出,他的聲調平淡至極,毫無感情。便仿似行屍走肉一般。
“她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
花非花微微有點失望,馬上想起此毒雖然厲害,但唯一的不便,就是中毒者已無思維邏輯,隻會簡單機械的回答,提問之際需多加注意,當下換了一個問法:“葉翠環現在是生是死?”
“死了。”
花非花顫聲道:“葉翠環……是不是有一個女兒?”
“是。”
“你是不是接觸過葉翠環的女兒?”
“是。”
“你對葉翠環的女兒做了什麽?”
“我把她賣了去绮紅樓。”
果然如此!
花非花慘然一笑,繼續問道:“你和葉翠環有什麽關系?”
“葉翠環跟我青梅竹馬,我們幾乎便要成親,可是她後來說我心術不正,盡走邪路。離開了我。”
花非花瞪大了眼睛。
青梅竹馬?這裏面,竟然還别有内情?
她厲聲問道:“葉翠環是怎麽死的!”
“我殺的。”
花非花咬牙道:“你……你如何殺她?詳細說。”
“她來到柴房看我,我強暴了她,她大哭大叫,我便用柴刀割破她頸前動脈。”
花非花越問越是心驚:“你……爲什麽會在她家裏的柴房?”
“我欠下巨債,被人追殺,逃到了她家中,她見是我,心中不忍,收留了我。”
她強忍着眼淚問道:“那……那你爲何要殺了她?“
“她嫁給了一個富人,我妒忌。我強暴她後,她大哭大叫,我怕她驚動她家中的人。”
花非花終于忍不住,眼圈一紅,簌簌流下淚來,不斷抽泣。
“那……葉翠環家中之人呢?是生……是死?”
“都死了。”
她隻覺得心被抽空了,艱難問道:“是不是……都是……你殺的?”
“是。”
花非花已經泣不成聲。
钰康歎了一口氣,走上前拍了拍花非花的肩膊,向杜易南問道:“葉翠環的女兒,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
“那她夫家姓什麽,是哪裏人?”
“姓秦,荊楚國桂陽城人。”
花非花悲恸不已,伏在钰康身上放肆地大哭起來。
一旁的杜善行依然呆滞,杜老爺依然雙目無神,就這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而滄海,已忍不住重重一拳打到牆上。
木牆碎裂,碎屑滿地。
就如花非花此刻的心一般。
四十天來,杜府每一晚都有嗚嗚咽咽的哭聲。
而今晚的哭聲,令人凄戚。
……
花非花哭了許久許久,漸漸平靜了下來。
滄海問她是不是要親手殺了杜易南報仇,花非花隻冷漠道自己答應了小蘭讓她親手手刃仇人。
二人不發一語,靜靜在一旁等候。
後半夜小蘭到來,見房中情形奇怪,也無多餘心思相詢。數語之間,知花非花已辦妥自己的事,她便抽出腰間匕首要殺了杜易南。
杜善行卻突然發了瘋似的上前阻止,但武功不及小蘭,被她制住,然後小蘭親手把匕首刺進了杜易南的心髒。
滄海與钰康并沒出手阻攔。钰康于心難忍,拉了動彈不得的杜善行出去。自己在房外透氣。
這一晚,杜府中人懾于女鬼哭聲,無人得知這小小房中發生的事。
此間事了,花非花淡淡說道請二人同回百花園安歇。二人已不便留在杜府,便依她所言。
臨行,钰康半跪下來,看着坐在牆邊無法動彈的杜善行。
“杜兄,對不起,珍重。”
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百花園中,二人無心睡眠,隻叫人拿了許多酒來,默然對飲。
酒能助興,但卻不一定能排遣愁緒。
“大哥,我心中……好不舒服,隻覺堵得發慌。”
“我們……究竟是幫了杜兄,還是害了杜兄?”
“是幫了,也是害了。或者說……沒有幫,也沒有害。”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美之與惡,相去若何?
钰康想起了劍譜上的這句話。
二人舉起酒埕一飲而盡。
“大哥……你認爲,世上究竟有沒有鬼?”
“或許……像杜易南那樣的,已不配被稱爲人,該被稱爲惡鬼吧。”
“呵呵,我卻覺得……”
“或許……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心中有鬼……”
是夜,二人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