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宮家老太君深談一番的太子劉明此時的心中到底是什麽滋味,我們無法從史冊中得知。至于後來的那位大漢的亡國皇帝烈帝,極盡輝煌和短暫的一生也沒有給我們留下太多的記載。我們能做的,隻有從興民十五年的那個夏天開始,翻遍薄薄的《漢書》,來尋找我們心中那個最适合的答案。
帝國唯一的統治者離去,卻留下了很多事情需要禮部解決,焦頭爛額是此時禮部的真實寫照。“喚人将《禮典》搬出來,去請龍圖閣的各位老大人來,禮數做足了,丢了禮部的臉就給我滾回家抱孩子去!通知戶部備足大典所需銀兩,現在提前抽調役夫;和刑部商量月末從各地抽調捕頭回京備用;哎,那個誰,快馬通知夏陵守将,今日正午大開地宮大門,記得帶上太子手書;你去,跟工部協調好大典的工期和匠人,這很重要…………”
進入禮部的公堂,入眼的就是禮部來去匆匆的各級官員和胥吏。十幾個身高力大的胥吏正在嘿呦嘿呦的從禮部庫房中将《禮典》擡出來。沒錯,就是擡,《禮典》卻并不是本書,也不是竹簡,而是一塊高兩丈有餘,寬三尺餘的花崗石岩。
這是上古時期,人皇定鼎天下後頒布的禮儀法度。上面镌刻了十大惡事,十大善事;帝王禮,官員禮,國民禮。時過境遷,上面的内容早已失去了它原來度量天下的作用,《禮典》的花崗岩載體反而被留了下來,作爲曆朝曆代尊禮守法的一種象征,與九鼎并列爲中原聖器。
再往裏走些,禮部尚書薛子魚的大嗓門就清晰可聞了。作爲禮部尚書,任上碰到帝王駕崩這種事情是最倒黴的;因爲皇喪這種事,出不得纰漏,你做的好了,天下人覺得是應該的,食君之祿,爲君分憂;但你要是做的不好,出了纰漏,那不好意思,新帝認爲你不堪大任,屍位素餐,同僚趁機落井下石,踩你上位。
總之,如今的薛子魚是被架在了火上烤,至于烤過後還有沒有命在,那就得看他浸淫官場十數年練就的内功深不深厚了。
禮部的忙碌隻是這皇城中小小的一角,同一時間,京城六部都陷入了一片忙亂之中。吏部在忙着整理出在任官員的卷宗,在祭天以後呈給新皇作爲天下擁戴的憑證焚祭給上天;刑部正在加緊篩選出新皇正式登基後可以大赦的罪人,全部暫緩行刑,留待獄中,若新皇有意施恩天下,這些罪人便是最好的榜樣;兵部則連發敕令,加傳國玺印,八百裏加急,急召各地邊軍将領入京拜谒新皇,聆聽新皇訓誡;工部則在早早準備皇帝接下來一系列大典所需要的器械,匠人;還有戶部,則要普查天下戶口,在新皇前往泰山封禅時呈上作爲國朝興旺的标志,與祭天告文和官員名冊一道焚祭,祈求上天保佑。
而與六部官邸車水馬龍,各級官員來來往往熱鬧非凡的場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直到晌午時分還冷冷清清的洛陽街頭。
之前由于光武帝突然駕崩,太子劉明恐慌之下令禁軍全面接管洛陽城防,平日裏負責皇城守衛的朱雀衛現在還安安靜靜地在駐營裏待着。
沒法不安靜,禁軍統領劉邺也是從基層軍官一步步拼上來的,深知軍營裏這幫鳥人的德性,早在接手城防的時候就先下手拿住了朱雀衛一正兩副三個都統制,又派了禁軍右營“護送”朱雀衛全衛一萬兩千人回到軍營,接着滿滿四大箱官銀擡到朱雀衛所有人面前。
這番大棒加甜棗下來,别說隻是要朱雀衛衆人回軍營裏蹲着相互數跳騷,便是再下了他們的随身家夥,在滿編一個營五千禁軍的爍爍寒刀下,也沒有誰敢跳出來說半個不字。
皇城防務由禁軍接管,隻要不是眼瞎了,是個人都知道出大事了。是以家家一早起來打開門一看,滿大街的禁軍全身甲胄,來回巡梭,都吓得縮回了門内。城外打算一早進城做生意的攤販,還沒走到城牆邊上,遠遠的望見城門口黑壓壓一大片軍漢,哪個還敢上前?
而恰巧的是,劉明在給劉邺的命令中并未提及到關于城内戒嚴的程度,劉邺自然就以戒嚴皇宮的标準,戒嚴了全京城。禁軍兩大營近一萬人披甲戴盔,刀出鞘箭上弦的在洛陽城内來回折騰,也無怪直到晌午,昨日裏還熱熱鬧鬧的帝都洛陽,現在街上連一個走動的人影也難見到。
空蕩蕩的洛陽街頭,從遠處緩緩駛來一輛牛車。放下掀起的車簾,柳江半靠在牛車内的靠枕上,眯眼假寐。往日裏他回府時經過南北城區交界的這條街,那些庶民商人們喧沸的叫賣聲,還價聲總是讓他心浮氣躁。如今的承天街,空蕩蕩的甚是清靜,反而正合了他的心意,和着牛車慢慢悠悠的節奏,兵部侍郎柳江大人漸漸的陷入了沉睡。
“老爺,回府了。”一聲輕柔的喊聲驚醒了熟睡的柳江,原來是趕車的管家。柳江有個習慣,不喜自己熟睡時被人喊醒,倒是幼時遭到驚吓的緣故,突被人喊醒,會心悸不止,全身酸軟。
不過今天卻是個例外,柳江從牛車上下來,用力伸展了一下身體,卻并未責怪管家将他喊醒。一旁侍立的管家悄然松了口氣,卻又聽到柳江說:“你去弘陽公主府,請二爺到家裏來,記住,隻請二爺一人。”
“是,老爺。”管家行禮後轉身離開,柳江踱着步子獨自向内院走去。
同一時間,大學士李綱府上。昨日昏倒在議政殿上的李綱如今正躺在床上,支起半邊身子與那坐在床邊的人說話。一旁的李綱老妻李白氏正端了個紅泥小碳爐過來,小碳爐上煨着一小銀壺的酒。
能進得李府大門,讓老大人不顧儀态的幹脆躺在床上與來客對話,還能讓李綱老妻親自在旁侍候的人,找遍天下,也湊不齊一隻手掌。而且大都是李綱的昔年老友,如今不是故去就是雲遊天下,不知所蹤。
而眼前這位李府來客,面如冠玉,目若星辰,劍眉入鬓;頭發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身上并未穿着官袍,隻是尋常文士衣衫,但一眼就能察覺到他身上華貴與威嚴并存的氣勢。觀其年紀,也在三十四五間,任誰見了,都少不得贊聲俊相公!
數遍朝堂,符合如此條件的,也就一個被稱爲“麒麟之資,龍鳳之表”的大理寺卿相問了。而相問如今出現在李綱府上,除了因昨日之事來探望一下老大人,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商議。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奇聞怪事,等到李白氏走出房門,卻又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來。半晌,李綱率先打破沉寂,開口說道:“相大人今日來老夫府上,也不是爲了與老夫說些古怪雜談,逗趣來的吧?現在左右無人,相大人有什麽要說給老夫聽的,直說便是了。”
“老大人心裏敞亮,晚輩不敢欺瞞,确實是有事來請教。今日欽天監的四十五聲國喪鍾,老大人可聽得清楚?”相問見李綱将話說得直白,索性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抛出了自己此行的原因。
“……四十有五,聽得真真切切,九五至尊,崩之應以國禮待……”老大人并不意外相問如此一問,緩緩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今上……可是太子?”
相問答道:“自然是的,群臣無有異議。”李綱聽了,卻并未有何表示,那張淡漠的臉上,依舊還是淡漠一片。“我稱病并未去宮中,勞煩相大人爲我講講今日所發生的事吧……”
相問講得極爲詳細,從敲響喪鍾開始,直到太子揮退百官,足足講了一個時辰。當李綱聽到曾家的宮老太君不顧病體,親自入宮時,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疑惑。聽罷相問的叙述,李綱搖頭哀歎道:“如此明主,怎生走得如此這樣匆匆,真是家國不幸啊!”
“老大人莫要悲怄了,新帝已經登基,隻待祭天大典完成後就可正式繼位,屆時這大漢天下還是盛世依舊,不會出什麽變故的。”
頓了一下,相問繼續說道:“新帝跟在先帝身邊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怎麽也不會差的太多,必又是我大漢的一位明主。隻是……”說到這,相問停頓下來,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說吧,莫要在老夫跟前玩弄這些花樣。”李綱瞥了一眼做作的相問,略帶嘲諷的說道。“咳咳……”相問尴尬的咳嗽了一聲,接着道:“新帝自幼在深宮中長大,對江山社稷,文武群臣都不甚了解;如今先帝已去,新帝初立,恐朝中有臣子欺君年幼,生出二心來。所以……”
“唉,說得在理,這朝中忠奸難辨,恐怕真是有豎子要玩弄手段了……也罷,你相問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又是看中老夫哪點用的上了,盡管開口。”李綱開門見山的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晚輩先在此替天下謝過大人。”相問肅然起身,整裝向李綱恭敬的行了一禮,長輯及地。李綱坦然受之,他知道接下來相問要提出的要求,一定很難,也很重要。
“老大人才學淵博,門生遍布天下,晚輩想請老大人幫忙寫一封信給廣通鎮守使麾下的谏議大夫……”重新坐下後,相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唔……?李綱意外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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