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坐在監聽室的沙發上，安靜的聽着錄音棚裏面，陳慧娴的演唱，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同王強記憶中一樣，現在的陳慧娴，聲音趨向于成熟，唱腔帶些甜美，圓潤，還有些俏皮，和一絲絲暗藏的妖魅。單說聲音特點，陳慧娴給人的感覺，就是本來是一個賢妻良母，但是偏偏又想着要紅杏出牆的感覺，而且，她的演唱中間，對于技巧的運用，已經趨于大成，有一些渾然天成的意思。

或者陳慧娴和王菲相比，歌喉上面是差了一些，不過，還是不得不承認，陳慧娴也無愧于她天後的名頭，她的歌聲中，對于感情的把握，每一個細微處，都做到了極緻，單單憑借着一點，已經完全可以碾壓大部分的所謂“新生代歌手”，“小天後”之類了，也難怪在這個世界裏面，雖然她現在已經到了中年，依舊能夠吸引那麽多歌迷，還有超過百萬的死忠歌迷。

等陳慧娴一曲唱完，王強站起身，一面搖晃着腦袋一邊拍手，韓紅卻錘了他一拳：“你又搖頭，又拍手，是幾個意思？”

看着走出錄音棚的陳慧娴也在盯着自己，大有要自己講出一個子醜寅卯的意思，王強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搖頭是爲陳小姐可惜，這麽好的聲音，現在就講要退出歌壇，是不是太早了點？拍手自然是爲陳小姐的歌聲稱贊了。陳小姐早期的作品，我也有聽過，那時候雖然陳小姐也帶來了幾首好歌，但是聲音并不完美，後期這幾張專輯，其實陳小姐的聲音，已經說得上是完美了，歌曲中對于感情的把握，也是很準确……”王強停了停，低頭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适的詞語：“不能用‘準确’這個詞，應該說，陳小姐是把感情投入……也不對，我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來形容，就說說我自己的感覺，那就是每一首歌中包裹的感情，我感覺都是真的，都是陳小姐自己最真實的感情，這樣說，你們明白嗎？就好像那些歌曲，是陳小姐在給朋友傾訴和分享她的感情，她的生活，她的世界。”

王強說到這裏，陳慧娴臉上已經是一種感激的表情，确實，後面的兩張專輯，雖然銷量不佳，但是陳慧娴在裏面傾注的心血，反而是最多的，無奈歌曲本身的質量達不到，所以才會銷量不佳，這也是陳慧娴怎麽樣都要做一張經典的告别專輯的緣由之一，她要一張達到自己巅峰的專輯，無論是歌聲，還是歌曲本身。

沒有去管韓紅臉上的若有所思和陳慧娴臉上碰到一個了解自己的人後的感激，王強繼續說道：“其實隻要有好歌，憑借陳小姐現在的聲音條件，還有陳小姐的演唱技巧，完全可以達到陳小姐歌唱事業的巅峰，所以，我覺得，陳小姐你還是不要急着說告别歌壇，我們先合作好這張專輯後再說其它。”

“等等，”韓紅開口了：“強子，你是在忽悠我們呀？貌似陳姐還沒有說這張專輯交給你們公司吧？”

“合作是肯定的。”王強自信的一笑，把手上剛剛寫的一首歌詞遞給陳慧娴：“我敢說，陳小姐現階段，隻有我們飛揚能夠幫助陳小姐，其它的大公司不會傾斜太多資源給陳小姐，而且，他們沒有我這麽厲害的創作者。”王強一邊說，一邊走進錄音棚，關上了門，對着話筒道：“陳小姐，韓姐，你們先聽聽這首歌，名字叫《歸來吧》。”

“月亮下，想到他……”第一句歌聲傳出來，韓紅和陳慧娴就大張了嘴，這是……另一個陳慧娴？故意壓抑到低沉，卻帶着一絲鬼魅的表達方式，但是偏偏是陳慧娴的本聲。

“默默的，珠淚下……”還沒等韓紅和陳慧娴從那種詭異的沖擊中回過神來，王強演唱的第二句又來了，“默默的”是幾乎壓倒喉嚨裏面，一字一字的撕出來的，但是“珠淚下”馬上變得清亮，圓潤，但是卻有一種無形的悲傷，在沖擊人的心扉。

“記起多少舊情話，每段往事升起沉下……”到這裏，王強的演唱，已經讓韓紅和陳慧娴的驚異消失，而是關注到歌曲本身，前面這幾句，完整的表達了一個思念遠離愛人的女人形象，無論是歌詞，還是王強的演唱，和歌聲中傾注的感情，都是完美的統一，前面大部分都是低到近乎沙啞的聲音，加上偶爾的兩句清亮，還有一字一頓的表達方式，首先就營造了一種氛圍，韓紅和陳慧娴已經不能想象，要是這首歌，再配上一個好的編曲，那會造成怎樣的震撼。

“看流雲，不說話，寂寞吧，苦悶吧……”王強繼續往下演唱，依舊用着那種帶着壓抑的聲音，隻有一些細微變化聲調，一點一點的加強着那種氣氛的營造，當他唱到“成功挫敗，難管它，悲哀因有他，快樂爲有他，跟他受苦也罷……”這裏的時候，那種營造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也慢慢的塑造了一個深愛着一個男人，爲了這個男人不惜一切，期盼着能和他禍福與共的女人，這一刻，韓紅也好，陳慧娴也好，居然有了一種嫉妒的感覺，沒錯，就是嫉妒歌曲裏面那個男人，能夠被一個女人這樣牽腸挂肚，可是，要知道，陳慧娴和韓紅都是女人！

“他知道否，我在想他……”到這一句的時候，歌詞突然成了很直白的“我在想他”，王強的唱腔也突然變化，變得敞亮，整個聲音好像是從一個封閉的空間裏面突然的掙出來，然後一下子自由，王強故意擠出的那點奇怪的變音拖腔，就好像得到自由的聲音，壓抑不住自己，在空中盤旋起伏。

“心裏的他，快歸來吧，這裏才是快樂老家……”這句雖然是重複前面的歌詞，但是王強演唱上有一點細微的不同，吐字也有些區别，一下子就加重了這個女子期盼自己心裏面愛的那個男人歸來的那種急切心情，還有那種苦盼不得情郎歸的幽怨。

“幾番離合，再相聚，成功挫敗難管它，悲哀因有他快樂爲有他，跟他受苦也罷，他呀他哪日歸家……”依舊是一段有着細微變化的重複，給人的感覺，就仿佛那個女人在久等情郎依舊不歸之後，一個人自言自語，對着月光慢慢的傾訴着自己的情感，卻也堅定着自己要繼續等待下去的決心，到“哪日歸家”這句，已經是帶上了一絲絕望的期盼在裏面，就仿佛這個女人經過長久的等待之後，往日的花容月貌，已經随着等待的時光，慢慢的變得蒼老，而那個“心中的他”，依舊沒有半點消息，那種冷到骨子裏面的絕望，本來應該讓人崩潰，但是，偏偏這個女人，卻還抱着希望，相信她深愛的男子一定會歸家，所以，這種絕望，隻是遺漏了一點點出來，就被馬上收起。

“呀呀呀……”一段純粹從鼻子根部擠出的怪異的哼唱之後，馬上又是兩句重複：“GALIAHNAGALIAHNA，這裏才是快樂老家……”。本來哼唱的應該是屬于和聲，但是王強故意把它加了進來，自己哼唱出來。

“GALIAHNAGALIAHNA，取自閩南話，‘傀儡迬仔’的意思，‘迬’是指男人，丈夫。”看着紙張上的解釋，韓紅和陳慧娴突然明白，其實這句表達的，就是這個女子的一種憤懑，還有幽怨，是啊，不能陪在身邊的愛人，就和提線木偶一樣，形同虛設。

“……老家……”王強拉長的聲音慢慢沖到最高後，再慢慢的回落，消失，韓紅和陳慧娴兩個人，都沉默起來，沒有掌聲，也沒有說話，就是安靜。

這首歌，單純就歌詞的意思來說，簡簡單單的，就是描述一個癡情女人思念着自己的愛人，期盼愛人歸家，而且，用語比較直白，如果隻看歌詞，算不上經典，但是，偏偏王強的演繹，卻生生的把歌拔高了幾個高度，如果是王強唱的這個版本，把它錄音下來公布出去，如果不看歌詞，聽歌的不懂粵語的歌迷隻會是一個感覺，好聽，打動人心，而且有些傷感，但是，如果看着歌詞去聽歌，那感覺就是直擊人心。

也就是說，這首《歸來吧》，可以是經典，也可以不是經典。

這話怎麽理解呢？就是說，如果這首歌編曲好，加上陳慧娴完美的演繹，那就妥妥的是一首經典；但是如果拿給陳慧娴的另一個人去演繹，就隻能是好歌，而不是經典。

說白了，這就是單獨屬于陳慧娴的歌，隻有陳慧娴來唱，才會是經典。

其實，這也是王強偏偏選擇了《歸來吧》這首歌來說服韓紅和陳慧娴的原因，這首歌在經典程度上，不如《千千阙歌》，不如《飄雪》，也不如《紅茶館》，甚至比不上《愛在深秋》，但是，偏偏隻有這首歌，是獨屬于陳慧娴的，隻有陳慧娴，才能夠生動的去演繹出那樣一個癡情卻又充滿希望的女人，這是把聲線，感情，演唱技巧，個人特點都結合到一起後，出現的奇迹。

韓紅現在就在自己心裏面試着哼唱，她很快就發現，這首歌，如果是她來唱，就不是經典了，不是說她演唱技巧比陳慧娴差，也不是說她的聲線比陳慧娴差，實際上說起來，韓紅的聲音比陳慧娴還要有本錢一些，但是，偏偏這首歌，她來唱的話，就會少了一點味道。

直到這個時候，韓紅才明白，王強是一個怎樣的妖孽！

看着陳慧娴，她還沉在歌裏面，不過，她顯然沒有意識到，這首歌，就是屬于她一個人的，韓紅忍不住苦笑，等到陳慧娴明白過來，還能有其它選擇嗎？王強這是挖了一個好大的坑啊。

難怪，剛開始王強敢說那樣的大話。能夠根據一個人的情況，打造專屬的作品出來，這幾乎已經到了非人能夠做到的，也不是一個“音樂天才”能夠包含的了，隻能說是“妖孽”。

王強唱完，走出錄音棚，笑着道：“其實這首歌，并不是我心裏面最好的，也還不能說是完完全全的經典歌曲，不過，很适合陳小姐，剛才聽到陳小姐的聲音，我就有了靈感，就在腦海裏面勾勒了這樣一個女人的形象出來，才有了這首歌，所以，歌詞有些直白，簡單。”

“這首歌很好啊，确實是經典。”陳慧娴有點神不守舍的擡起頭，她已經在自己的腦海裏面開始演繹這首歌了。

“我的姐姐，你就沒有發現，這首歌隻能是你唱，才會是經典嗎？”韓紅終于忍不住提醒，臉上有了一些不忍，似乎是在憐憫陳慧娴：“這是一首寫給你的專屬歌曲，我看你是掉大坑裏面了，等着給這王妖孽賣命吧。”

“啊……？”陳慧娴得到提醒，回味了一下，總算醒悟過來，這下子看王強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了。

良久，陳慧娴才長舒了口氣，搖搖頭，道：“算了，賣命就賣命吧，隻要能夠有經典的歌唱給歌迷聽，我也認了吧。”

王強可不知道什麽叫“客氣”，馬上打蛇順棍上，笑道：“那我們去簽訂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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