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海風潇潇
困霸王之泣,
仰歎翻雲蒼狗;
低息濃霧迷漫;
形于旋滑之緣;
曾幾何會夢與芸芸之中?
慨歎身淪于衆生之間,
豈奈何?
談古論今,
唯有感慨。
一代狂龍西楚霸王,
曾是雄姿英發,
努吼狂瀾,
驚天地,泣鬼神之爾?
何等威耀?
豈奈何?
烏江刎,
千古憂傷。
昔日年少輕狂,
誓與天地同震,
行無疆之土,
博長空之上,
傲視無雙。
豈奈何?
羞色于空囊,
凄凄哀傷。
朦胧夜色,
長歎蒼涼,
籠中之鵲,
豈奈何?
豈奈何?
“大作家,對社會不滿,又有感慨了?”董小婉讀完飛揚寫的詩,嘻笑着跟他開玩笑。時至,一九六零年初,美國華盛頓大學宿舍,四名中國留學生,坐在了一起。
“囊中羞色?大作家還不至于饑不飽腹吧?”董偉傑端着茶,笑着也逗起齊飛揚。
“家門敗落,其形也衰,神魂難聚啊!豈奈何?豈奈何啊!”齊飛揚雙手一攤,頹廢之極。原本平滑的中分頭型,如今已顯錯落,額前的一绺頭發竟灑落在眼鏡片上。昔日,與精神煥發,完全判若兩人。
“小地主情節難割難舍啊?”董小婉睫毛上下眨了眨,伸出舌頭,狡稽地笑了起來。
“此言差異,瘦我一家,能肥天下,讀書人何求矣?哎,命悲昔,何談其天長地久矣!”
“怎麽了?秦小姐的纏綿未到,就悲成這樣子了?這可不是你齊飛揚的作風哦!”李名賈嘲笑道。
“不提也罷,哎,女人啊,愛的時候發狂,絕情的時候猖狂,有情的時候迷茫,無情的時候凄涼,這就是所謂愛情。”齊飛揚勉強地苦笑道。
“怎麽了?”李名賈、董小婉、董偉傑一愣,都驚訝地看着齊飛揚。
“你們不會?”董小婉小心翼翼地問,深怕捅到痛處。
齊飛揚低頭垂氣,把桌子上的信遞給了董小婉。李名賈和董偉傑也圍了上去。
“怎麽會這樣?”三人看完信,異口同聲地問。
“無外乎金錢、名利,要麽。。。。。。”齊飛揚又是一陣苦笑,“那個他比我好。”
“話不能這麽說,何況秦小姐也不是那種人。”董小婉說。
“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說不定她有難言之隐。何況我們馬上就要畢業了,回去問個清楚。”李名賈看齊飛揚這樣消沉,鼓勵他說。
齊飛揚搖了搖頭,“她已經訂婚了,她的哥哥秦進一直都把我當成浪蕩青年,瞧不起我這個戴副厚眼睛的,現在好了,随他所願。”
“别傷心了,大作家,‘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獨戀一枝芳。’四年學業,你就讀出了這點出息?人家姑娘,獨守閨房,能不寂寞?”董偉傑剛搖頭晃腦念完,就發現姐姐董小婉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說什麽呢?你這四年,就學到了這?”董小宛不高興地用手錘了一下董偉傑的胸口。
“嘿嘿,我這不是勸書呆子,别太感情用事了。”董偉傑羞蔫地看了看李名賈,悟住嘴偷笑。
“還說。”
“我們倆隻是兩片雲,這輩子隻是擦了下肩而已。我也想通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都幾年了,還是分了。偉傑說的事,我太感情用事了,所以我今天才狼狽。不過我還是愛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獨戀一枝芳。’誰離了誰,不能活。”齊飛揚雖然嘴很強硬,可心底深處還是纏纏不絕地痛。
李名賈擡頭望向董小婉,此時,董小婉也正深情地望着自己。
十七年前,小名賈被董斌救住到了南洋。董斌視小名賈爲自己的親生兒子般對待,生怕他受到了委屈。小名賈的懂事,也深的董家人的喜愛。爲了不勾起小名賈的傷心,董家人盡量避談起上海的事。
随着歲月的流逝,小名賈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他的父親李遠洋,深邃的眼眸,讓人望不到底。董小婉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動人,有小家碧玉風範,又不失激情奮發的熱血青年。董偉傑相比之下就調皮多了。雖然在大哥、大姐眼皮底下不敢尋花問柳,但也是嘻笑人生。
董斌爲了更好地培養小名賈和自己的兒女決定把他們送到了美國華盛頓大學深造。小兒子董偉傑天生調皮懶散,有小名賈陪伴,省去了不少心事。
一天天過去,小名賈和董小婉也算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笃,潛藏在深處的那份感情,慢慢萌發。
李名賈一個人又坐在海邊,癡癡發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這樣望着大海了。十七年了,海邊被追殺的那一幕一次次出現在自己的腦海,父親的那副棺材擺在廳堂裏,家沒了。淚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衣襟上,無數個夜晚,都被噩夢驚醒。這不僅是一種痛,也是一種恨,自己多麽希望像别人一樣,有一個溫暖的家。雖然董家給了自己很多,但是這些遠遠不能彌補,他内心的渴望。複仇一次次沖擊着自己的内心,怒火一直熾熱着自己。他發誓,他會回到上海的。
董小婉又一次看到李名賈單獨坐在海邊,知道他那個心節一直壓抑在他的心裏。她悄悄地走到李名賈身後,輕輕地拍了一下。
“你怎麽了?”
“沒事。”李名賈收回目光,雙手遮住眼,揉了揉。
“你又落淚了?”董小婉思慮地盯着他。
“是海風吹進了沙子。”李名賈站起身來,說:“回去吧。”
看着李名賈将要離去的背影,董小婉心裏也很難受,他想的,她什麽都知道,這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了。
航輪馬上就要開動了,齊飛揚提着提箱站在碼頭。齊飛揚回頭笑着說,“飯也吃了,酒也喝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走啦,有空到杭州去看看,那裏人靈地傑,素有自古美女出杭州一說。偉傑,找不到老婆,來杭州。”
“那你幫我預定一個吧,我要瘦一點的,胖了我抱不動。”董偉傑順着齊飛揚的話,順勢逗笑。
“你小子本身就瘦不拉幾,還要個瘦的?找個胖的讓她抱你,不就得了。腦袋進水了。”齊飛揚打趣的說。
衆人哈哈大笑。
“開船啦。”船主站在船頭大聲招呼。
齊飛揚看看行輪,嘴角勉強一笑,“走啦。”齊飛揚刹那間,淚水像打開了閥門,在也忍不下去了,打濕了眼鏡。
“有機會,我們會去看你。”李名賈、董小婉、董偉傑默默無語,點了點頭,“飛揚。。。。。。”四人擁抱在一起,四年的友情,全浸透在了淚水中,誰能知道下一次見面又是何年何月?
“上船吧。”李名賈拍了拍齊飛揚的肩膀。
齊飛揚戀戀不舍地登上船,淚水一直滴落着,眼眶已經模糊不清了。
“飛揚,保重!”李名賈三人揮舞着手,目送着船消失在視線裏。
“飛揚保重!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董偉傑笑着說,“真有點舍不得這個地方,四年了啊。”
董小婉擡頭仰望着李名賈,面無表情的李名賈或許察覺到了董小婉的眼色,低下了頭,雙手插在褲袋裏。走出碼頭,董小婉想要的答案,李名賈并未給出,失望地跟在他後面。
夜色蒙蒙,董偉傑還沒有回來,李名賈坐在窗前,手裏拿着三張明天開往香港的船票。思緒的門閘回到了十七年前,回頭遠望着被火吞噬的家園。一幕幕相逼迫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仇恨的目光,像把利劍一樣,鋒芒。低頭看看手中的船票,明天就可以見到義父了,十七年的養育之恩,李名賈沒有忘。從到南洋的那一天,義父處處偏愛着自己,從沒讓自己受過任何委屈。他敬他,愛他,李名賈一次次提醒自己,将來一定要好好報答義父。
手顫抖了,怎麽辦?怎麽選?埋在内心十七年的仇,像一座大山,壓抑了十七年。義父呢?養育之恩就不報了嗎?父親在獄中的最後一面,雖然有些模糊,但是父親那支粗犷的手,仍有感覺摸在自己的頭上。母親呢?離别的那一瞬間,母親的柔軟,母親的悲傷,如同肝膽劇烈,腸斷傷喉,一直環繞在腦海裏。
“名賈哥,你怎麽還沒休息?”醉醺醺的董偉傑進了寝室,看到李名賈坐在窗前。
李名賈點了點頭,起身扶住董偉傑,“以後少喝點酒,你是大人了,多幫幫義父,義父不容易。”李名賈停頓了一下,又說,“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你姐姐。”
“咯,”董偉傑打了個咯,笑着說,“以後有你照顧姐姐就好了,幹嘛還用我?”
李名賈沒有說話,把董偉傑扶到了床上,給他脫掉了鞋子,拉了被子蓋上。董偉傑嘴裏糊裏糊塗地說着,“明天就回家了,呵呵。。。。。。”口裏說着,睡了過去。
看看床上睡熟了的董偉傑,李名賈歎了口氣,走出門外。
今晚的天空,繁星點點,格外明朗,隻是稍微有點寒氣。李名賈漫無目的的穿過花園,不自不覺走到了董小婉的窗下。燈還亮着,閃動的人影在裏面晃來晃去。
窗戶開了,小婉望着天空的星星,清秀的面龐上,不時地露出笑容。四年了,在這四年來,李名賈任着自己,寵着自己,愛護自己。在一起打打鬧鬧的,多麽開心。一幕幕的在董小婉臉上都綻露了出來。
遠處的李名賈,悄無聲息地呆在那裏。何嘗不是在回憶着和董小婉一起成長的歲月。這個懂事的小女孩逐漸轉成了大女孩,一起嬉戲,一起爬山涉水,一起。。。。。。十七年來,幾乎整天都在一起。
明天,就要分手了,他知道,她一定會哭,這個決定對她來說,也許太突然了,自己何嘗又不想和她在一起。
月牙已經爬到了頭頂上,李名賈站在窗下,不肯離去。
天亮了,李名賈一夜未合眼。看看還在鼾睡的董偉傑,起身悄悄的走出了寝室。一個人,冷冷清清走在花園裏,露水很大,花兒好像怕冷似的,都緊緊地裹着自己。
“怎麽?你也不舍得離開?”董小婉圍着李名賈送給她的那條圍巾,笑着站在李名賈面前。
李名賈沒想到這麽早,會遇到她,勉強地笑着說,“是啊,都那麽多年了,真不舍得離開。”李名賈仔細細地望着董小婉。
“哈哈。。。。。。才四年,就不舍得了。要是有一個地方要你呆上八年,你應該就更不想離開了。”董小婉悟着嘴笑。
李名賈笑着沒說話。
“你要是不願意離開,我們。。。。。。我們就住在這裏好不好?”董小宛臉龐绯紅,深情地眼神望着李名賈。
李名賈左右顧盼,故作不在意地樣子,“義父年歲大了,我們做子女的,現在不幫他,什麽時候才盡孝啊。”
“哦。”董小宛失望地低下頭。
“華盛頓空氣好,環境好,真不舍得離開,但是他再好,終究不是我們的家。”董小婉和李名賈邊走邊聊。董小宛贊同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去碰李名賈的手。
李名賈緊緊握住董小婉的手,強忍着内心的煎熬。這個決定,會傷了她,也會傷了自己。因爲故事的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荊棘、憂傷、殘酷的世界。他是無心的,一遍遍的祈禱,祈求原諒自己。
李名賈懷着凝重的心情,提着手提箱,與董小婉、董偉傑趕到了碼頭。董小婉不時地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建築,熟悉的馬路。。。。。。都要一一告别了。
登船的一刹那,董小婉回過頭來,雙手合十,對着這座城市,默默地說,“再見了,我會回來看你的。”
董偉傑哈哈大笑,“阿門,我回會來看你的。”笑着重複姐姐的話。
董小婉生氣地一拳頭捶向董偉傑。
“戀舊的姐姐,他要是大男人,你肯定要嫁給他。”
“多嘴。”董小婉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阿門,你要是女的,我就帶你走。”董偉傑裝着很摯誠的樣子,“還好是四年,而不是十七年。阿門,我要嫁給相戀十七年的王子。”
董偉傑一番話,說的李名賈和董小婉面紅耳赤,不自在起來。“好了,上船啦。”董小婉心裏甜滋滋的,大步踏上船,兩人其後跟了上去。
繩索打開了,馬達啓動了,客船慢慢的正欲駛開港口。李名賈盯着董小婉,看了很久。“怎麽了?”董小婉不好意思地問。
“對不起,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必須去做。我給不了你幸福。”李名賈冷冷地說。
董小婉吃驚地看着李名賈。李名賈走上前去,吻了一下董小婉的額頭,一種歉意的眼神,望着董小婉,“對不起!”李名賈從口袋中掏出兩封信塞到董小婉手裏,回頭對董偉傑說,“你是大人了,好好照顧你姐姐。”說完,從船上跳進了海裏。
董小婉茫然地看着手裏的信,淚水湧了出來。董偉傑一愣,回過神來的時候,李名賈已經在海裏向他們揮手。
“名賈哥。。。。。。”董偉傑趴在船杆上,大聲叫喊。
“你是大人了,記住,你是大人了。”李名賈邊在水裏遊,邊說揮着手道别。
董小婉站在船杆邊,把小包緊緊抱在懷裏,失聲哭了起來。
離港口越來越遠了,董偉傑扶着姐姐進了船艙,坐了下來。手中的兩封信,一封是寫給父親的,一封是寫給自己的。
小婉、小傑:
這個決定對你們來說,很突然,但我已經想好了,壓抑了十七年的仇恨,無時無刻都在折磨着我。十七年了,我沒有辦法忘卻那些在我内心烙上的血和淚。這個決定,我想了幾個晚上,痛,總是會有的,但我必須義無反顧。義父多年來對我的養育之恩,我沒辦法忘記,我對不起他老人家。
上海,是一個讓我傷心的地方,我是李家唯一的幸存者,我的内心隻有仇恨。對不起,小婉,苟且偷生,我的良心,一輩子都會在自責中,原諒我的自私。
偉傑,你一直把我當親哥哥,我也一直把你當親弟弟。你大了,哥哥唯一對你說的,你是大人了。你要像義父那樣,堂堂正正做人,好好幫助義父,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義父對你的一番希望,哥哥永遠支持着你。
你是大人了,好好保護你姐姐。
李名賈
“十七年了,他仍然沒有忘去。我知道有一天,他會回到上海的。”董小婉自言自語,眼睛發呆地望着海面,一串串淚落了下來。她知道,他做這個決定,内心同樣經曆了痛苦的煎熬。
董小婉倦縮着,坐在船艙門口。海風冷嗖嗖地吹來,望着遠方,一片茫茫。有擔憂,也有哀愁。思緒的閘門,久久難以平靜。
雖然沒有天長地久的誓言,沒有山盟海誓的承諾,沒有海枯石爛的表白,但是兩顆心,始終有那一份默契。董小婉仰起頭,望着水天一線。那一條線上下顫抖,時而上,時而下,但終究還是鏈接到一起。她,默默地祈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