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蹲點考察



你小子是本官手下最曉事的,不是說有一肚子墨水嗎?怎的連錄個事都做不好。”賽福百戶很生氣。

他手下的這個小旗,已經記下一個薄子了,當賽百戶問及時,此人居然還是說沒弄明白。

“沒明白繼續去問,一定要弄明白。“賽百戶說道。

他就奇怪了,看着賽家農莊裏種個菜很容易呀,他這些天在大洋河村,也時不時的往菇子房裏去轉轉,悶,濕,不見光,好象就是去澆水,然後就是剪刀剪菇子就行了,很簡單的事呀。

“大人,他們說的種子眼睛都看不見,細末一般。”那個小旗說道,“又說沒到結籽的時候,還要等。”

“那就等等,你那本本上不是畫下了不少圖,還沒畫清楚?”

“大人,有圖有字,也不見得能說明白,這事應該讓衙門裏的老王來。”老王是北鎮府司裏的花匠。

“老王隻懂花花草草,這村子古怪,邪性。”賽百戶嘴裏這麽說,可這邪在哪裏,他還真說不清楚。

“大人,村頭那池子裏養魚,這些天放魚花。”那個小旗說道。(魚花即小魚苗)

“不用管魚,魚,祖老爺吃怕了都,下了海,海裏魚有的是,菜精貴。”賽百戶搬出了他的祖老爺,那也就是鄭和大人。

鄭大人可是皇上跟前的人,親信,而且還是親信大臣。這個大臣可不簡單,不隻是掌握着西洋一帶的外交權,還有軍權,鄭大人下西洋可是将着幾萬的兵的,這可算是當前世上最大的一支海軍力量。

“噢。”小旗端正了态度。這個祖老爺的在胡小旗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話雖然這麽說,可第二天一早,幾人還是跑去看新鮮了。在大洋河村已經三天了,開始還拿腔拿調的四處走走看看,現在全當是在玩樂了。

仲春,大洋河村子裏,柳樹鵝黃的花已經都落了一地,到處都已經見綠。

魚塘四四方方的一塊一塊,遠遠望去,玉一般的鑲在河邊。

大洋河村的魚塘年前打塘,把魚都撈了起來,水放空,然後又灑下了些石灰粉之類的,這能殺蟲殺小魚。

去年夏天漲水,河裏的水一度漫進了池塘一點,就這一點,結果混了雜魚進來,年底有兩個塘裏有大黑魚和大鲶魚,黑魚鲶魚這兩種魚不是放幹了水就能捉幹淨的,它們能藏身在淤泥裏,哪怕是池塘幹涸了也死不絕。

幾天前的雨讓魚塘裏的水慢慢又滿了起來,現在池塘邊人很多,都做事的人,沒有看新鮮的,也沒有湊熱門在邊上跑的髒泥孩子。

這是大洋河村最反常的地方,整個村子裏沒有閑人,就是不大能動的老漢老婦,也在村子裏慢慢走動,掃地拾糞。

賽百戶等三人穿的是常服,不過也很顯眼。畢竟有錢人,京師的公人的常服與農村老百姓的衣服哪裏會一樣。

好在這三四天,他們整天在村子裏轉,大家也都知道有這麽幾号人。他們過來的态度還是端正的,小村子裏的人也不清楚他們的身份和影響,隻知道是縣城二老爺陪來的當官的。話說,大洋河村發達了之後,軍堡或是縣衙門裏的公人時常會過來,上回京師又來過大人,出在鄉民們看到他們不大怕生了。加上三人又是武人,沒有文官那種高高在上的儀度,這會又是常服,所以見到他們村民們也沒有太多的敬畏。

“那些人挑的就是挑魚花?”賽百戶看着有人挑着水桶過來。

遠處是有人挑着擔子,一頭一個水桶,邊走邊扭,幅度很大,挑個擔子也不用這麽扭吧。

若挑的是魚花,晃蕩出來怎麽辦。可事實是,不管那人扭的幅度多大,還就是沒有水晃出來。有點意思,三人看着挑魚花的,象是看人跳舞唱戲一般。

走近了一看,才發現那水桶裏浮着一小木塊。

後來四郎解釋,扭的大水晃動,那就加大了空氣與水的接觸,這樣氧氣就能更多的進入到水裏,這樣水裏的魚就不會缺氧,中間那個小木塊正好在水波頂上,壓住了水花,所以不會有水濺出來。

這通話,聽得他們幾人大眼瞪小眼。好在都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好習慣,也省去了更多的疑問。

挑來的魚花會倒到沙布裏去水,然後稱重,然後放到魚塘裏。

這些魚花都是附近村裏人從河裏撈起來的,養上一段時間後,等大洋河村放塘了,便送過來。

大洋河村開始養魚之後,幾個村裏靠捕魚爲生的人都被他們雇來做事。平時活不多時,還是可以操舟下河捕魚,哪怕在水邊河溝裏撈小魚花也可。

這裏的魚塘實行的是混養,分層養魚,小小的一個魚塘出的魚,比幾個村子裏所有打魚的人一年捕的魚都多。

這些魚都送到縣城軍堡了,生意好的很。

中午在食堂裏,賽百戶等人坐在了那個小間裏,陪着的還有縣裏的一個捕頭和朱四郎等人。

别的不說,在這窮鄉僻壤裏,吃的不錯,住的也不錯,論大氣繁華那不行,論舒适還真不輸給京城裏。

“四郎,你這食堂裏的師傅多少月俸?”賽百戶剔着牙問道。

“算工分,年入約有十兩銀子。”工分百戶大人知道,村頭撿糞的老婦也有工分。

“什麽?十兩銀子。”這可真把這幾位大爺給吓到了,就這麽個地方,這麽個村裏的食堂,天天有免費的飯吃,年收入還有十兩銀子。是銀子,不是寶鈔。

大明朝學元朝,發紙錢,也就是寶鈔,可他們并不清楚什麽叫金銀本位,不知道什麽叫紙錢貶值,永樂帝好大喜功,經常讓朝庭入不敷出,然後就印寶鈔,如今市面上的寶鈔一貫換不到三十個銅錢。

“還想說,把這廚子弄京城去開個店面,看來不好養呀。”賽百戶喃喃自語,看來還是讓小旗去把食堂的菜單錄下來的,還有那些個餅食,湯頭也很鮮。也沒大魚大肉,可就是入味。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個何姓的捕快下來聽用,陪着賽百戶等人一起用飯,飯後,賽百戶等人出來消食,每回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走到村裏牲口棚時,看到了不少好馬,于是一人一匹出來溜馬。四人騎的不快,慢慢的往山上走,邊走邊說着他眼中的大洋河村和朱四郎。

“四郎好交際,手面也大,賽大人可能看不出來,尋常四郎一個月約摸隻二十來天在村子裏,總是在四處走動,左衛,右衛,軍堡,急遞輔到處都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生意。”

“縣裏的老爺,軍堡裏的将校,年年的孝敬不斷,時不時還會幫着弄些新鮮的玩意兒充冰敬炭敬讓上官們充面子。”

“村東頭那片水田,那裏是養蓮藕的,以前還真沒想到蓮藕也能養。”

“怪不得,午間吃到蓮菜了,這不是秋天才有的菜。“那小旗插話。

“可不是嘛。朱四郎讓人在水田裏種蓮藕,那片地現在看不出來,到了夏天那荷花蕩,可美。蓮菜在地裏,他們也不急着出,到了年節時,才挖起出來,送到大同送到宣府,那可是賣大價錢的。“

“前面有片桃林,這四郎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有一年俺過來辦差,四郎領着人去摘小果,好好的小桃,他使人摘了不少,問他爲啥,他說,留下的桃長的更大更甜。這樣出的果更好。這還真的不服不行,現如今,外村的桃都要充是大洋河的桃,不然賣不起價錢來。“

賽百戶看着前面的桃林,桃花已經掉了,這會葉子更綠,遠遠的一片林子,整饬的很幹淨,沒有雜樹,樹下也沒有灌木,隻是野草。

不沒走近,林子裏就竄出兩隻狗來,這會才看見林子裏有很多羊,有人在放羊。

大明朝大多養山羊,靠近邊關這裏會有些綿羊,這群羊裏,啥羊肉都有,白的黑的花的,有角的沒角的角直的角彎的角卷的。

羊蠻多,足有放羊的人是還是幾個胡人。有老有少,都是女的。

“這些個是羊奴,四郎新進買的。“那個捕頭說道。

“唔。“賽百戶知道,他們曾同行過一段,這幾個是蒙古人,他見過。

這樣也解釋的通,爲啥他要從北地買人回來,不過,賽百戶還是有點意外,在大明朝,别的不多,人多,給碗飯吃,找幹活的人還是有很多。

蒙古人難道真的比漢人更人放羊?可能吧。

看着這些穿着漢人衣服的鞑子,賽百戶也沒多說什麽,拉了拉缰繩,把馬帶回到了山路上。

還别說,這春天的陰山景緻還真不錯。三人信馬遊疆的走了一段後,打馬小跑,然後又稍許的疾馳。

跑着跑着,馬出汗了,人也全身都熱呼了起來。捕頭帶着鐵尺,他們三人都隻有小刀,沒有弓箭,看着林子裏有小獸,都想試試行獵,沒有弓箭。

大洋河村以前的濕地是鳥類的天堂,鶴、雁、野鴨等不少,自打濕地慢慢變成水田之後,人進獸退,鳥少了很多。

此時正是大鳥北還的時節,在此地落腳的鳥還是有不少。

幾人看着鳥空歎,隻可惜沒弓箭,想着明天再來行樂。

正感歎着,捕頭看到了兔子帶和幾個人出現了,操着弓,帶着箭,馬上挂着不少鳥獸。

“兔子,兔子,不是說大洋河村不打獵了嘛。“捕頭大聲的叫道。

兔子打馬走近,在馬上拱了拱手,說道:“少打,打少,沒說不打。何爺,晚上烤肉呢,出來尋些野味。“

兔子又在馬上給賽百戶等人行了禮,賽百戶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了。

兔子離開後,賽百戶問道:“此人身手不錯,他是朱四郎教出來的。“

“四郎有個真人師傅,武功了得,這村裏四郎得了他真傳,另外有個黑大名趙牛,平常喚作黑牛的,還有個叫張山,行三,還有個便是這劉小兔,這三人也被四郎的師傅指點過,跟着四郎學了一身的槍棒,這幾在附近軍堡都小有名聲。早先有千戶指揮使想收作親兵家将,這四人都不曾答應。“

“尋常百姓,學槍棒幹啥,不從軍,難道要做遊俠。“一個小旗播話。其實錦衣衛裏除了軍将家的子弟外,很多都是井市混混遊俠出身,而這些人,往往有了身官皮之後,又是最看不起所謂的遊俠和市面上的混混。

賽百戶沒有說話,他也是奇怪,強身健體,他們練武難道這是爲了強身健體嗎?承平年代,做個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即可,要練武作啥。

練武沒有本錢是玩不起來的,而按捕頭說,大洋河村發達也就這十來年的事,那這些人的武功都不小時候練起的。

練武非一朝一夕,不隻是要有身體要有天賦,還要有錢。

這四人在興和所外殺了多少鞑子,現在誰也說不清了。當初他們路過興和所時,看到一路的屍體,賽百戶問得的消息是,朱四郎等人約有十幾騎,殺敵近百。可後來沒等核實,興和所已經被攻破。

那個叫劉小兔的在開平,賽百戶也使人接觸過,從他嘴裏,掏出了一點話,知道他們在北地也同鞑子厮殺過。能出邊送的商隊行走在草原上,能做生意的時候會老實的做生意,有時也會扮演強盜和馬賊的角色。

在大洋河村的這段日子裏,賽百戶發現,朱四郎等人,要麽大奸,在村子裏扮演着好人,而出門則是強盜馬賊,要麽就是知是非的人,殺鞑子在賽百戶眼裏不算是殺人。

若真是如此,朱四郎此人就有點古怪了。縣裏官佐都說朱四郎讀過些書,但沒有功名,武功自然不用說,很高,另外,爲人見識也是不凡。朱四郎在賽百戶眼裏還真的更象讀書人多些。

在大洋河村的這些天,賽百戶确實發現朱四郎不是一般人,發現大洋河村遠遠不同于他見過的任何一處大明朝的鄉村。

這樣的一個人,有點學問,見識不凡,能殺賊,帶着大洋河村一村人發家緻富。

不想科舉,不想軍功,不成家,無家族,富貴不還鄉,好商賈,這樣的人賽百戶看不透。

作爲錦衣衛的百戶,這些年,賽福有着特别的敏感,就象他現在琢磨朱四郎這個人一樣。

“他當年和他舅舅從山東而來,可有什麽憑據。“賽百戶問道。

“這可有些年頭了,早先朱四郎說話還有點山東口音,後來就沒了。“何捕頭說道,”當初他入籍還是小人幫着辦的,他舅舅死了之後不久,他便被大洋河村的獵戶老劉頭收養了,幾年之後才入的籍。當初老劉頭還擔心四郎不願入籍,四郎有塊玉佩,老劉頭開始怕四郎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可四郎又說不是,家裏就他和舅舅兩人。“

賽百戶記得朱四郎曾經和他說過,他在入籍大洋河村時還不懂事,沒有什麽對老家的記憶,如此說來,朱四郎可能說了假話。

突然,賽百戶笑了,自己這是在幹啥。指揮使大人讓自己來幹啥的。一是息假,二是幫着祖老爺搞養菇子的配方,管那朱四郎是來頭想做什麽經濟。一個山村裏的話事人,裏正都不是,自己操這個心思幹啥。

賽百戶還是給了自己一個解釋,自己這是愛才了是吧,隐約想把朱四郎弄進錦衣衛的隊伍裏來是吧。

他想要幹這個事很難,他隻是個百戶,可他的老爺大人不難。

可問題是,爲啥要發展朱四郎入夥,想成爲錦衣衛不容易,還有就是發展他進來之後呢,讓他幹啥。總不能說讓錦衣衛來做養菇子的事吧。錦衣衛又不需要賺錢,他們隻會收錢。

對了,北征,錦衣衛一直沒法插手北征的事,朱四郎熟悉北地的環境,也許這次皇上北征他還能被指到帳前聽用。

每個村都有一個打谷場,這個打谷場通常都面積很大,一般也就農忙時用的上。

收下的糧食碼田裏,然後拉到打谷場上脫粒,麥要搶,一熟便要快割快收,然後還要曬幹,所以一定要有個很大的場面,才能保證糧食在第一時間都能很好的很快的處理完。

打谷場平時會堆地草垛子,但農忙過後不久,這些草垛子會移到村進而的公房裏,免得雨打風吹黴爛了去,當然也要防某些不知趣的人過多的占用。

這些谷杆子會是上好的飼料和燃料,在農村還是很有經濟價值的。

晚上的烤肉在打谷場上搞的,很熱鬧。有個說詞,說是新年時開春祭農時村裏都沒好好熱鬧熱鬧,如今村裏還入了皇上的眼,更應該好好鬧忙一下,于是晚上作個宴席。凡是在大洋河村的人都參加,即使是外村在這裏做事的人也一樣。

以巴特爲首的那些蒙古人也參加,這個烤肉其實也有歡迎他們入夥的意思,當然隻能私下傳,範圍不廣。

村子裏的人也知道,有幾個蒙古人象是長工似的,在村裏放牛馬羊,另幾個蒙古人和村民一樣,至少目前來看,身份一樣,有個身體不大利索的人象是地主老爺一般,不幹活讓别人服侍的。

外村人的孩子到本村來讀書,這不是多大個事,但要在本村蓋房子買屋,這就需要裏正村長之類的同意了,這種事朱四郎有一票否決的權利,也有一票同意的權力,但他很少用。

這次這些蒙古人,朱四郎沒有同村裏的老人們商量,隻是趙叔說他們在北地時得了這些蒙古人的照顧,而且帶回來的牛馬裏面有很多是這些蒙古人送的。鄉民淳樸,知足,懂報恩,得知一路走來,死了幾十号人之後,更是對一同歸來的蒙古人熱心的很。

當然,今天這個烤肉,私下還有多種說法在流傳,比如說是朱四郎等人順利的從北地歸來,帶回了不少牛馬,比如說有蒙古人加入到這個村子裏來,比如說京城裏的老爺來大洋河村,又比如說過年時朱四朗等人都沒在,新年的年夜飯不熱鬧,這次算是補辦等等等等。

縣裏的典史也來了,本來縣丞大人也想過來,但京城裏的賽大人發了話了,下來辦差,上面有交待,不可過多的騷擾地方,二老爺思慮再三,所以決定沒下來。

食堂裏的圓桌都搬了出來,還不夠,又從莊戶人家裏搬了些八仙桌出來。

人很多,有老人有小孩子還有年輕人,細數有千百号人。反正打谷場沒放的下百多張桌子,還有很多就擺在了打谷場邊的空地裏,晚上燈籠和火堆,把半個村子都照亮了。

居中的一桌上,三個錦衣衛,縣裏的劉典史,何捕頭,外加裏正,加兩個族老,張三也在這桌招呼着。

賽百戶總是闆個臉,讓人不得親近,不過他也不是個惡漢,讓人生畏那種,見面打個招呼,他還是會眼神或是點頭示意一下。

想想也是,人家是個朝庭的官員,咱這裏都是泥腿子,象他這麽有素質的官員已經不多了,人家還是錦衣衛呢,雖說村下人不知錦衣衛是什麽個來頭。

賽百戶内心很吃驚今天的場面。

打谷場上燃起的火堆很多,一邊的桌子上是洗好切好的各種食材。桌子一邊,一排長長的烤爐和火堆,陣容強大。

大的是烤羊的,中等點的是烤雞烤鴨的,再小點就是烤魚烤啥啥鳥雀,最小的就是烤肉串的,還有烤菜的,如烤菇子,烤韭菜,烤茄子,烤羊烤雞尋常能吃的,這别的東西還真沒吃過,光光看到這陣勢,百戶大人就有點心動,期待呀。

另外,這個季節,這個鬼地方居然能弄出這麽多不合時令的菜,真是怪異。小旗說了,村邊一排排一個半人高的磚房裏面種的都是菜。菜種在屋子裏便是怪事,果然在這時節,整治出來這麽多不合時令的菜。

難道真是那呂震鳥人說的祥瑞,這裏的地氣有點古怪,還是什麽别的。

這些天,不看而已,越看越古怪。

開始是覺得這個村子裏出的物産怪,後來發現的是這裏人的氣象怪(精神面貌),再後來發現這裏的有着各種各樣的産業,最後發現有所謂的制度,然後又回到了這個神秘的朱四郎身上。

朱四郎在烤鴨,被一幫拿着盤子的孩子圍在中間。木炭偶爾會噼啪炸響,吓的孩子時不時的尖叫兩下,随後又是一陣嬉笑。

賽百戶喝着酒,渾身發熱。這等高度數的燒酒,京城也有,但不多,平時很少能喝到,可就在這個村子裏,居然有這等烈酒。

劉典史捕頭說,這個村子裏釀酒,名燒刀子,看來就是這酒。釀酒的作坊,賽百戶沒進去看,進去了就不合适了。

不可否認,朱四郎烤的鴨很好吃。

隻不過吃的不爽快,要薄面餅,甜醬和大蔥包着吃太麻煩了,可人家劉典史,何捕頭這等粗人也這麽吃,賽百戶也隻能跟着這麽吃,不過細細品味,滋味真不同一般,沒了那種肥膩感。話說要是人手一隻,手撕嘴啃,嘴角冒油。。走神了。

打谷場上很吵鬧,也可以說是吵雜,但這桌除外。

裏正和幾個族老,除了帶着笑看着别桌自家的小輩之外,别的時候,基本上都不大說話。

就是說話,也隻是與何捕頭偶爾一兩句,連劉典史都很少說話,眼神都不知在哪裏,若是和大人們對上眼了,那就是請端上杯子請滿飲之類的。看着這些粗鄙的鄉老學着衙門公差掉官話是很痛苦的事,忍字當頭。

看來,這個何捕頭時不時的還下鄉到村裏走走,劉典史在鄉裏還是聲望很高,象上回那個縣丞老爺,一看就知很少下鄉,已經脫離群衆了。

那個叫綽号長腳名張三的是個射箭的好手,從他手上的老繭可以看出來,而且經常用扳指,指節處的皮膚要比别處略白些。

不管是張三托的盤子裏有多少吃食,還是拎酒壇子倒酒,極穩,果然是個練家子。

劉典史和張三很熟悉,直呼其綽号,長腳,一會指使着長腳去拿這,一會讓拿那,不過拿過來的吃食,都是美食,看來,這個劉典史對這個村也是極熟悉的,已經熟悉到了對這裏的吃食都了如指掌了,這個綽号長腳的莫不是他親眷。

何捕頭與小旗在劃拳,輸了的,一口一杯。這可是燒刀子呀,一口下去,也是讓何捕頭皺眉咧嘴,象是一口咽了把刀下去,卻又舍不得少喝。

劉典史不是一個人下村的,還有幾個衙役跟着一起過來,但這會也不知坐在哪裏,時不時,還有一些人過來敬個酒,但也僅此而已。

酒隻敬到劉典史和趙叔裏正那裏,到賽百戶這裏,他們也隻是喃喃幾句,然後一口幹了就走了,賽百戶也隻是點頭一下,也不多理會。

賽百戶邊喝邊吃着肉,眼光四處掃來掃去。

這是個村子,一個山村,整個村子裏除了在學堂裏教書的兩個童生之外,沒有一個讀書人。

這也不是軍營,隻是個鄉村。

這個打谷場上,桌子擺的整整齊齊,晚上,一家一家的人坐在一起,小媳婦都出來了。

男人們相熟的走着桌敬酒,小孩子們桌子間跑來跑去,前面烤肉的也大多是男人,年輕人。

雖然吵鬧,可井然有序,不象是一個村子,倒象是一個大家庭,一個世家。

賽百戶自問,他們賽家,就是家庭裏有大事而聚會,場面可能華貴,但也不見得這麽有序。

要知道,那可是在大家庭的等級壓制之下,有大量的仆人傭人服侍之下,也是他們賽家傳承了百多年才有的場面和秩序。

這裏孩子們雖然在桌間竄來竄去,但也有大人在一邊喝止,隻不過沒那麽嚴厲。

大人們在吃喝,雖然吵鬧,但又不失禮數,臉有紅的,慣常鬧酒的也有,可沒有打鬧摔了酒碗的。

席間還不時有人來敬老人酒,與外村人也和睦,這是孝,這是大氣大肚。

最多的是笑臉,一處處,一個個的笑臉。

京城坊間也沒這般民風。這就是所謂的倉廪實而知禮節嗎?

從劉何兩人嘴裏得自,大洋河村的變化主要來自朱四郎,此人看來真不是一般的人物呀。

圖賴也在烤羊,在他邊上是兔子在烤羊,兩種不同的烤制方法。

圖賴的烤羊用了小茴香(孜然),用了胡椒粉,用了蜂蜜。兔子隻是簡單的往羊身上刷所謂的燒烤醬。兩隻羊散出的味道截然不同,一邊的小孩子們目不轉睛的盯着,全然不怕煙熏火燎。

讓圖賴不爽的是,脫脫不花等小孩子吃了幾塊他烤的羊肉之後,端個盤子等在兔子身邊。

不過圖賴這邊等的人也不少,而且還有很多是小媳婦,漢人女人比蒙古人還潑辣些,可惜的是隻能看不弄碰,若是在草原上,相對眼的男女一起滾一下太尋常呀,若是兩個部落碰到一起,相互之間滾滾這是傳統,可在這裏,真的不行,巴特那顔可是再三告誡過。圖賴的眼神隻盯着羊,不敢有半點移開。

(注:蒙古人是遊牧民族,親近繁殖的後果他們模糊的知道,所以一旦在草原上兩個不敵對的部落相聚,那象是過節一樣,成年異性之間的真實交往是受到鼓勵的,可以改良血緣,這也是鼓勵生殖的傳統。)

趙叔如坐針氈,何捕頭他熟,還得管他叫聲趙叔,劉典史他也知道,可平時很少交往。另三個大神,趙叔心裏就戰戰了。

聽說是京城裏來的,是大官人,不過,隻是來錄種菇子的事。

菇子也就是個吃食,當初四郎剛弄出來的時候,那可新鮮,可吃上三天之後,還不就是個菇子,現在炒個肉打個湯還可。你一個大人,京城裏的大人,還弄這個東西,咱村裏,主事這個是個小寡婦,裏面不是老婆子就是小娃娃。

這麽個大官,縣裏老爺都怕上三分的人物,到了村子裏就不走了,住了七八天了。平日裏也不見個笑臉,但倒也沒爲難村裏什麽人,也沒怎麽拿人問事。

四郎說是不必理會,随他們去。可這是連縣裏老爺都怕的人呀,就這辦能行嗎?

趙叔這年紀很少喝燒刀子了,稠米酒就很好,酸酸甜甜的。(注:喝過陝西的稠米酒,說是當年毛爺爺都是極爲贊賞的。)

對面的賽大人,臉膛通紅,可喝起酒來還是一口一杯,雖說這杯子不大,可喝的是燒刀子呀。

何捕頭已經喝倒了,讓人扛走了,這讓大捕頭劉典史很滿意,也有點小失面子。賽大人的随從倒是放開了,何捕頭那兩京城的大人尋張三喝酒,張三的酒量,趙叔還是知道的。果然沒多一會,張三把那兩人都喝的趴在了桌上。

賽大人象是沒看見似的,一手拿着肉串,一撸一串肉就沒了,大嚼幾口後,就是自飲一杯酒,也不多說話。

沒多久後,朱四郎過來了,這下幾位老人在他語言之下,一個個都作别走開。

趙叔在京城大人跟着請了安,也就告退了,四平八穩的走上幾步,确信已經被别的桌的人擋了身影,老人家馬上健步如飛,一會會就向着邊上有幾位老人在桌子走去,去找感覺去了。

朱四郎托了個食盤,裏面有幾碟菜,有肉有菜。坐定後,倒了酒,然後向賽大人敬酒。

“大人,招待不周,小人在些謝罪了。”說完了飲而盡。

賽百戶也拿起了酒杯,一口喝光了酒,張三在一邊馬上又倒上了酒。

“劉大人,您能過來,大洋河村的鄉民都很高興。”朱四郎又幹一杯。

“四郎,有好酒,有美食,爲何不來。哈哈哈哈。”劉典史也喝了一杯。

“朱四郎,這等場面,在京城也不多見,更别說是在鄉村,四郎可願到錦衣衛做個小校。”賽百戶這句冒的很突然。

桌上人不多,劉典史,張三和朱四郎。

邊上的桌很吵雜,這會已經進行了大半,很多人都放開了在鬧,但卻沒有波及主桌,人聲,酒氣,火光,熙熙攘攘,已經沒有注意主桌的人在幹啥。

賽百戶的話,讓混過軍營又混衙門的劉典史面色一變,張三在給劉典史倒酒,手也抖了一下,不過酒并沒有灑出來。

朱四郎心裏已經認可了賽百戶就是來學種蘑菇的,而且也是個人品不差的錦衣衛。

永樂十四年,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謀反事洩被滅族,同時一并被誅殺還有一批錦衣衛的官員。此後的錦衣衛雖爲朝庭鷹犬,但與前幾任指揮使在位時相比,已經收斂了很多很多。

即使如此,在文官眼裏,還是可惡的匪類,恨不能食其肉飲其血。老百姓們,也許隻在京城還知道錦衣衛是怎麽回事,到了别處,到了鄉村,聽都沒聽過。

朱四郎擡着頭看着賽百戶,直視着賽百戶的雙眼,這可算是無禮之極。

可從朱四郎的眼光裏,賽福看到的是坦誠,看到的是自信,看到的是不卑不亢。

朱四郎是聽到了,聽清了。這會眼神裏也沒有遲疑,也沒有堅毅,象是早就知道賽大人會講出這句話似的,隻是沒想到他會在這種場合上說。

“謝大人擡受,小人隻是鄉野村民,得大人賞識,若真入了錦衣衛,怕受不得裏面的規矩,辦錯了差事,到時還是落了大人的臉面。”朱四郎拱手施了一禮,這算是婉拒了。

賽百戶并不是愛其才,他出自世家,又立有軍功,關鍵是他隻是個百戶,錦衣衛如何,與他無關,自有上司,有自家老爺去操這個心。他能走多遠,隻要按老爺吩咐的去做即可,隻要不出錯即可。

自家老爺讓他過來弄這個養蘑菇的方子,這些天過去了,手下最能幹有墨水的小旗也跟着來了,可到現在還搞不定。

綁了朱四郎等人去,自然符合錦衣衛的一貫作風,出了祥瑞這一說法之後,大洋河村現在入了不少朝庭大員之眼,不便如此行事。

若按着祖老爺鄭和大人的習慣,征用自然是可以,但也是要自願,綁了去,顯然是不行。

祖老爺已經幾下西洋了,以後還會再下西洋,這朱四郎如今看來是個極有本事的,到時被叔老爺賞識大用極有可能。

賽百戶在這個時節發出邀請,足見其誠意,先打個伏筆,他最多也隻是有個舉薦的權力,真正拉人入夥,還要看老爺的意思。這些心思,現在自然不能提,這層關系哪裏能輕易透露。

另外,以後若是需要采辦,今日說了這話,而且讓劉典史聽到了,不管朱四郎能不能成爲錦衣衛,想來這個典史都會記住這句話,碰事不會爲難大洋河村或是朱四郎。

見朱四郎拒絕,賽百戶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又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然後誇道:“好酒。”

打谷場上的燒烤還在繼續,很多人已經退場,慢慢的,酒多了的也被清醒的人背回了不少,打谷場上還有三十四桌,此時餘下的多爲年輕人,有意思的是,這裏面小媳婦還不少,火光下也能看到紅紅的臉,顯然是喝了酒的。這又讓賽百戶覺得鄉間民風到底還是差些。

巴特沒怎麽喝酒,隻是坐在那招呼脫脫不花等人,烏雲今晚也開了眼界,區區一個山村,這等場面,比大汗王庭還有氣派。

孩子們早就吃好了,隻是在一邊嬉戲,蒙古人好酒,是男是女都能喝上幾口。今天的燒刀子太烈,用高粱釀的稠米酒又沒酒味,喝的不爽,不過吃食那可真是沒話說。

圖賴早已經坐在桌上喝酒了,他烤的羊肉身上的肉被剔的差不多了,早有别的人接手他的烤肉的活在玩了。

說實話,他後來是從烤肉攤前逃回來的。

沒想到漢人的女子也是這麽不忌言談,剛才烤肉那會,他不知被那些小媳婦們從語言上占了多少便宜去。

漢語越是說不利索,越是有人逗着他說這說那,讓他心有不甘卻又歡喜的很。

今晚酒管夠,喝酒吃肉是圖賴一輩子的追求,沒想到在草原上沒能讓他真正的爽到,到了大明朝,關内,在一個漢人的村莊,居然能比大汗王庭還要奢侈富足,能讓他敞開來吃吃喝喝。

兔子的酒量不如他,這會也不知跑哪裏去了。

巴特大人也是個極能喝酒的,身子沒好利索,這會喝的也不多。

倒是一起活下來的兩個老漢,今日跟着他一起,也喝了不少酒,豁着嘴,唱着蒙古小調。

小杯換作了碗,一大口,圖融眼裏隻有火光,擡頭看到的星盤和大草原上一樣,可這四周的人都不同了。

一路東來,他那個斥侯小隊的人都死光了,台吉以後會怎樣,已經不是他能去想象的了,他的兄弟夥伴們已經不在了,現在這身邊的人,活下去,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喝着喝着,圖賴的眼淚落了下來,巴特拍了拍圖賴的肩膀,舉了舉手上的酒碗,也沒說什麽,一口喝幹了。

圖賴抹了一把淚,也是一口把碗裏的酒喝幹了。

“圖賴,圖賴。“兔子的聲音從人群中穿了過來。

兔子抱着酒壇子身後還跟着兩人。

有一人正是山陽輔的陳小六,另一人看上去也是個軍漢,軍漢走路行事舉止都與常人不同,容易認出。

這人兩腿内彎,是個螺環腿,蒙古人大多都是螺環腿,這和他們常年騎馬用腿控馬有關,想來這人也極有可能是個騎術高手。

“巴特。圖賴。這是陳小六,這是馬五哥,都是好兄弟,軍漢,今日俺特意拉他倆來喝口酒。”

巴特站了起來,拍了圖賴一把,圖賴馬上也站了起來。

“兔子兄弟,能認識你的好兄弟,巴特敬好兄弟一杯酒。”說完指使圖賴給他們倒酒,自己端了酒碗,喝了一大口。

“失禮了。”陳小六和馬五抱了抱拳,然後也沒多說什麽,把酒端起後,也都喝了一大口。

“俺等是山陽輔的,離此地約有五十裏,得空二位去耍耍,比不得大洋河村的好酒好肉,去了後,自有一幫兄弟陪着喝酒,不輸大洋河村。”陳小六說道,讓巴特和圖賴意外的是,陳小六說的是蒙古語,而不是漢語,這讓他們感到莫名的親近。

“不過這幾日去不得,最早也是要過了四月,哈哈哈,這些日子輔子裏可忙,若不是怕采辦供應不上,馬五哥還得不了差使一起過來。”

“去就要痛快的喝,呵呵,輔司大人那收了些好酒,有的是從宣府弄來的,還有從京城裏弄來的,下回你們來,咱把那些好酒弄些出來喝。哈哈哈哈。”

“俺聽說,鞑子都是抱着壇子喝的,今日你二人怎也用碗喝,哈哈,燒刀子厲害吧。”

陳小六根本不想讓别人插話似的,一口氣倒出了不少話,沒等巴特和圖賴想說點啥時,他又拿起了酒杯開始敬酒。

一邊的馬五和兔子不應和也不阻止,這場面特熟,陳小六就是這般的活絡。

一會會功夫,就讓巴特和圖賴下去了好幾口,沒等馬五能說上話,碗裏的酒就喝光了,這兩人的臉更紅了,隻是這會夜色正濃,火光映不出臉色,也不知這兩人喝了多少。

一場盛宴散午夜後散去了,夜色闌珊夜未央,村子裏除了打更的梆子聲,一聲犬吠都聽不見,細聽,蟲兒在草間呢喃又是吵鬧無比,偶爾林子裏傳出幾聲孤鳴,也不知是什麽鳥獸。

上半夜的喧嚣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夜風中酒氣早被吹散,打谷場的地上能看到有老鼠在陰溝裏啃骨頭,不一會一聲喵嗚的聲音,驚的一邊樹上睡覺的鳥都飛起了。

朱四郎剛和打經的打了個招呼,四郎夜間出來練武,這是村裏的共識,碰到他也不會吃驚,反覺得有四郎在,多了份安穩。

河邊的蘆葦已經長到了半人高,坐定之後,人被掩在其中,不走近完全看不見。

坐下後不久,呼吸也調勻了,氣定。

内家的氣功真的是有,若是尋常對打,一敵三四是不成問題,可象上回在鷹嘴谷那樣的厮殺,什麽樣的高手都沒用。身上的傷口早就愈合結痂,這世的身體比先世強太多了。

自從知道自己穿越之後,跟着打獵的養父一起,朱四郎就特别注意鍛煉身體,有了一個道士師傅之後,他更是勤加修練。

與後世對道家的認識不同,在這時,道家不管是符派和丹派,對身體機能的訓練都很講究,也有獨特的方法。

至于武術,或是說技擊,與原先朱四郎的認識截然相反。

技擊就其出現的一開始就是以技擊人,或傷或殺,從來沒有半分表演或是花裏胡哨東西。

花膀子是有,那練就的是一身的肌肉,還有滿目的刺青,那是用來唬人的。

道士師傅教他練氣,是爲了能把身體機能發揮到更佳。

快,手腳要快,出擊要快,跑要快;

輕,身輕,跳要輕,上樹,上牆,上房都要輕捷;

強,攻擊要強,攻哪裏,力幾份,傷肉傷皮傷内髒;

耐力,抗擊打等等。

自從回到大洋河村之後,朱四郎一直忙于處理村裏的各種事務,晚上固定有時間打坐,可沒有時間,靜下來好好的深思一番。

夜色之靜與自然之喧,如人身體靜坐與思維活躍。

蘆葦的葉子被風吹着,沙沙的在刮着四郎的臉,四郎一點感覺都沒有。

大洋河村的低調,怕是要到此爲止了,接下來的,不隻是大洋河村往哪裏走,更重要的是他要往哪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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