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很嚣張,以前是一貫的内外嚣張,自從就藩于山東之後,對外有點色厲内荏的感覺,其實不然,隻不過他偏居一隅,淡出了大多數人的視野,看不到聽不到漢王的消息。
本來永樂惡了漢王之後,錦衣衛便加強了對漢王的監視,錦衣衛自然清楚漢王在玩什麽,比如私底下的練兵,漢王出自軍伍,以前他的護衛人數是最多的,現如今被皇上拿回了很多,他回到藩地,再次練兵,錦衣衛雖然報于皇上,可皇上并沒有也旨意降罪,于是該報的還是報,該練兵的還是在練兵。
至于漢王府的生意,永樂也知道,這些都是小事,他根本不在意,又或者是還沒到去關注在意的時候。
賽福把這事告之朱四郞是擔心漢王私底下有什麽動作,若漢王真有什麽動作,到時會形成什麽樣的局面,還真不好說。
朱四郞不知如何與賽福說大洋河村與漢王府的糾葛,賽福把這事告訴朱四郞,他意思很明顯,他是會幫朱四郞的,可會幫到什麽樣的程度,這誰也不知。
“賽大人,漢王府自去年便盯上了大洋河村的物産,賽大人你也知道,大洋河村出了祥瑞之後,或爲之喜,或爲之憂,京城過來的人不少。大洋河的産出就那麽些,周邊客商往年有眷顧那可不能說斷就斷了,如今内府都有采辦,大洋河村真是忙不過來。有自稱是漢王府的人拿了幾匹爛絹便要搶内府的供應,村裏沒答應,此事縣裏大令都知,且回護。”縣令的回護很重要,這說明漢王府确有過分的舉措,不然一個小小的縣令怎麽表明立場。
“噢,還有此事?”賽福有點意外,以上那些他能想象,漢王府的行爲讓一地父母官激憤的事太多了,以前在南直隸時,江甯府對漢王府衛隊劫掠鄉裏的行爲深惡痛絕。
“其後,我等解貨進京,半路遇到強人,與之争鬥,殺散了那些強人,事發于雞鳴堡,此事也可查。其後才知,這裏或許是漢王府的人在背後勾當所爲。”
“你等怎知,劫貨的是漢王府指使?”
“其中一人有漢王府的腰牌。”
“确定?”
“确定。”
“此事還有幾人知曉?”
“雞嗚堡的人不知此事,腰牌我收了,雞鳴堡隻知是我等殺了些劫匪。”
“噢。”賽福對朱四郞等人的身手現在清楚的很,一般的劫匪想要打劫他們,那是找死,漢王府裏多亡命之徒,江湖人士也不少,這些他也知道。賽福是正規軍人,又是錦衣衛,正規軍永遠是看不起所謂的江湖英雄好漢的,身手再好,也難敵軍陣。大洋河村的護镖隊操練賽福也是見過的,頗有些氣勢。
“漢王斷然是不會吃虧的,既然已經開始打聽你的消息了,怕還會有後手,你要小心。”
兩人正說着話,胡成打門:“賽大人,京城急報。”
“進來。”
跟着胡成進來的還有一人,此人見到賽福之後,一個半跪:“都尉大人急令。”言畢掏出了一份公函。
賽福一愣,接過那公函,火漆印封俱在,随即拿出了他的腰牌和官印,那信使校驗了之後,當面拆遞給了賽福。
賽福看後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把這公函遞給了朱四郞。
不象上回在大洋河村宣讀的公文那般古語連篇,這份公函淺顯易懂,說的是皇上已經決定月底出兵,繼續征讨阿魯台,賽哈隻都尉希望宣府衛能有所表現。
公文隻是公文,公文裏能反應出的信息不多,賽福随即向信使問話,那信使顯然是得了都尉大人的指示,一五一十把所掌握的信息都倒了出來。
鞑靼的阿魯台上回遠遁,實力并沒怎麽受損失,此事皇上耿耿于懷,八月時,大同鎮有軍情上報,發現了鞑靼大軍的影子。永樂認爲還需要給阿魯台再實施一次打擊,而且阿魯台不會想到,去年大明朝剛剛出邊塞征讨鞑靼,按常理,今年斷然不會出兵,那朱棣要的是這個效果,于是,決定九月出兵。
這個消息,讓賽福朱四郞兩人面面相觑,永樂帝非一般的任性呀。
皇上馬上就要出兵,賽哈隻大人要宣府衛有所表現,那這要怎麽表現呢?
宣府衛還在搞基礎建設,騎軍步卒已經征了約千人,其中騎軍五百,步卒四百,可這些還隻是數字,沒能成式正軍,哪怕是拉上跟着北征的大軍一起行軍都是個問題,更别說戰鬥了。
大洋河村的物産已經開始源源不斷的産出了,供應部分給北征大軍,那是必須的,可這些是應有之事,不能突出表現出錦衣衛宣府衛。
賽福不知如何是好。
“賽大人,阿魯台那厮的大軍,到底在哪裏?”朱四郞問道。
“這如何知曉。”賽福忿忿的說道,說完眼睛一亮,他明白了朱四郞的意思。
“四郞,可用的斥侯有多少?”
“若選,能選出個百十人,斥侯還是要看領隊将校的手段才是。”
“可有人選。”
“若隻是刺探軍情,圖賴,兔子,常五等都是上好的人選。”
“好。”
朱四郞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劃出了大緻的邊關地圖。
“既然軍報說阿魯台大軍在大同鎮北,那可往此方向派出斥侯,此地再往西北是瓦拉的地盤,阿魯台一貫盤踞東北,東北方向亦應派出人手。”
“去年皇上回程剿了三衛,三衛東邊也要有人手。”賽福補充道。
“如此說來,那至少要派出四隊斥侯,往西北兩隊,東北一隊,東邊一隊。”
“我先去宣府,四郞數出漠北,出關一事,還是由四郞主持,且先到德勝堡等消息。”賽福說道,“皇上月底出兵,出關應在十月初,一旦得知大軍路線,我再告知四郞。”
“好。”
接下來,賽福把手下的幾個百戶都召集了過來,把皇上即将北征的消息告知了他們,又把他與朱四郞商量好的,派出斥侯打探軍情的想法說了出來。
幾個百戶你看我我看你,胡成倒是第一個站出來,表示他也願意充當斥侯領隊,出關去打探軍情。
另外幾個百戶看到胡成表了态,當即也紛紛表示,願意出征。
賽福對這些百戶清楚的很:“胡成,你隻出關一回,到了草原上,可分的清東南西北,即使輔以老卒,到時風餐露宿,那些兵丁是侍候你,還是你領着他們。楊雄你也莫吵吵,我知你是騎軍好手,領着斥侯打探軍情又不是光會騎馬就成。”
賽福的意思,大家都清楚,隻是表态得要表态,賽福這話一說,幾人都笑了。
“此事,還是由朱大人領軍,朱大人要的人手,你們幾人要好好支應。”
第二天一早,賽福就回了宣府,朱四郞則就地開始選拔人手。
常五早就被朱四郞等人拉進了錦衣衛的隊伍裏,常五上回已經累軍功升至總旗,到了錦衣衛之後,也是任總旗,斥侯總旗,在常五的帶隊之下,他原先北征時的幾個戰友也都被拉了過來,在常五手下就有斥侯三十六人。
兔子和張三跟着朱四郞,圖賴在大洋河村,若能把巴特也一并喊上那是最好,要說對北地的熟悉,巴特,圖賴首當其沖。
“四哥,軍中,有不少原來的鞑子,這些鞑子若是能用上,那都是上好的斥侯。”
沒錯,永樂的大軍中一直有不少蒙古人的身影,靖難之前,靖難時,都投過來不少人,當時燕王的旗軍主要就是三衛。
“可拿捏的住?”
“四哥多慮了,那些鞑子投過來多年了,手上怕是也沾了不少鞑子的血,哪回的去。再說了,在關内,隻要有一身本事,吃喝不愁,成了家的哪還會回草原上去喝風吃雪。”
“好吧,你先去選選,看能選出多少人來。”
“兔子,你回村裏一趟,拿了我的單子過去,盡快把這單子上的東西準備齊了。”
兔子瞄了那單子一眼,說道:“四哥,這些大多早早就有安排生産了,隻是不知現在有沒有這麽多。”
“且不管,能湊多少湊多少,你今日就過去,三日後帶着這些東西到德勝堡。”
“三哥,你回去,把這信給巴特。三日後,同在德勝堡集結。”
與别的兵種不同,騎軍斥侯之類,他們與坐騎都需要多年的磨合才能正式成軍。即使是多年的老卒也不敢說,随便騎上一匹馬就能很好的去戰鬥。
錦衣衛從宣府大同挖人時,上面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人放行,所配置的軍械戰馬也都放行了,當然朱四郞也沒有做的過份,表示事後會補一批戰馬給軍鎮,這些不用他去操心,這些由錦衣衛與兵部打官司。
經過常五等人的選拔,朱四郞帶上了兩百多人北上,路過山陽輔的時候,又把陳小六給拐走了。
等了兩天之後,張三兔子押着車隊匆匆趕到了,随之而來的還有巴特和圖賴。
在德勝堡借出的一處兵營裏,朱四郞與巴特兩人在密談。
“去年阿魯台那厮失了威望,今年怕還讨不得好,我看三衛對台吉尚可,台吉做不做大汗,阿魯台必定是要除了才是。”朱四郞說道。
“此事怕是不易吧,上回阿魯台逃了,這回還是會逃。”
“大明朝的軍隊不會在草原上久駐,阿魯台也不是什麽地方都能逃。”朱四郞繼續引導。
“四郞,你的意思是?”巴特能做到千戶,不隻是勇武,這是必須要有腦子才行的。
“三衛與阿魯台素有勾聯,不可能相惡。”
“脫歡。”
兔子等人到後的第二天,胡成便押着一批錦衣衛的軍馬到了送到了德勝堡,斥侯出關可不是一人一馬,做不到一人兩馬,那至少也是要馬比人多才是。
随着軍馬來的還有最新的軍報,皇上已經從京城出發了,這次可能會從德勝堡出關,目前的路線就是從京城過宣府到德勝堡。
接下來朱四郞把他手下的人都派了出去,常五帶陳小六等百人往北,這百人的目的地最遠設爲飲馬河,另外他們還會分出五十人往東去摸三衛的底,最遠不過興安嶺,然後他們會在捕魚兒海碰頭,然後返回。
另一隊由朱四郞帶隊往西北,目前朝庭的消息,鞑靼人的目标是大同,所以他們要沿着大同往北找。朱四郞将帶着一百五十人要去找鞑靼的主力,弄清楚阿魯台這次到底有多少人南下,大軍行走的路線等等。
鞑靼的活動範圍有多大,巴特也說不清楚,其實也不能說他說不清楚,他能說清,但朱四郞不楚。好在錦衣衛那邊有紀錄,西到哈密衛,東則不用說,一直到三衛活動的大興安嶺,南則以邊關爲界,北從明軍北征的紀錄來看,明軍一般就追到飲馬河,再北糧草補給線太長,也就打住了。這些是鞑靼人騷擾邊關和明軍征讨的範圍。
出了興和所之後一路往西北,這次是由巴特帶路,他們的第一個目标在錦衣衛的地圖上是一個叫集甯海子的地方。集甯海子,名字裏有海子就知道,那是一個湖泊。在巴特的嘴裏,那個湖的名字是乞爾海子。
唐時便有集甯路,集甯興起于宋時,那時這裏是契丹人的地盤,是遼朝的腹地,更是一個繁華的避暑勝地,一個漁獵遊玩避暑的好地方。氣候适宜,水草豐美,牛羊遍野,一個肥美的原野。
元初這汪古部地盤,汪古部一直是成吉思汗的盟友,成吉思汗的三女兒嫁給了汪古部的首領,後來忽必烈還定下了與汪古部世婚世友的約定。
元末集甯毀于戰火,汪古部被土默特人代替,土默特與察哈爾、科爾沁、鄂爾多斯,阿速等部落一起構成了鞑靼,與瓦拉相對。
集甯海子在陰山北,四周都是低山和丘陵,岸邊是肥美的草原,朱四郞等人一路翻山而過時,沒有見到什麽人煙,不隻是鞑靼大軍不見蹤影,平常應該能見到的小部落也沒有看到多少。如此看來,鞑靼南下是必然了,隻有這樣那些小部落才可能移去他處,或是集結在一起。
“四郞,再過一個山,便能看到乞爾海子,圖賴已經看到土默特人的營帳了,不多,約有三百多頂。”
“這個部落你們可相熟。”朱四郞問道。
“草原上的部落何止千萬,哪能個個都知曉認識。”
“那明日便過去打探一番。”朱四郞吩咐,“兔子,你帶着一隊人往北去,至少北上五十十裏,若有消息,便派人回來傳信,然後找個好營地等我們過來,最多等三天,三天我們不到,你便回來與張三彙合。張三你守在此地,我與巴特一并過去看看。”
各人領命而走,朱四郞等人開始換裝。
斥侯過來都帶上了蒙古人的衣裝,選了來做斥侯的大多是蒙古人,有的人雖然漢化多年,外觀上看起來,還是蒙古人樣,隻是蒙古語說的沒那麽地道了。
把一些明顯帶有明軍色彩的裝備放下之後,朱四郞在巴特等人的帶領之下,翻過了山包,打馬往集甯海子而去,一行五十餘騎。
翻山時便看到了遠處的大湖,湖邊的蘆葦蕩非常之豐茂,湖邊蘆葦蕩的另一側是草原,近湖畔散布着朵朵的帳蓬,遠處能看到成群的牛羊,更遠處還有馬群在跑。
湖邊的蘆葦長的非常的茂盛,打馬走近時才發現,這些蘆葦居然有兩三米之高,人騎在馬上行走在蘆葦蕩裏根本都看不見。
跑出蘆葦蕩不久,他們便迎來了五六騎,迎面而來的人看到他們時似乎有點意外,遠遠的便停了下來。随即,又催馬過來。
“大雁剛剛南飛,乞爾海卻迎來了東邊的客人,敢問對面的兄弟可是來自翁牛特。”
“正是,太師命我們南下,那顔已經到了陰山腳下,我等隻是過來看看有多少兄弟到乞爾海子。”
“噢,還沒收到傳令,入秋也隻有乞爾海子這的水草牛馬吃了還能長膘,我們隻是先走了一步。”
簡單接頭确認了身份之後,那人便把巴特一行帶往了營地,一路上有說有笑,此人自稱是土默特部的布日古德,布日古德在蒙古語裏是雄鷹的意思。能被叫這個名字,而且看到有了陌生人能主動迎上來,此人在這個部落裏應該也是個勇士。
巴特帶着圖賴等人走在最前面,朱四郞反而被挾裹在中間,沒辦法,朱四郞沒蓄胡子,怎麽看都是個明人的樣子。
布日古德,曾經随着土默特的千戶一起參加過鞑靼太師的南下打草谷,他見過三衛的人,所以也就一眼認出了,巴特等人穿的是翁牛特部衣裝,翁牛特部即明人嘴裏的泰甯部,朵顔三衛之一。
“翁牛特部派來了兩千人?”布日古德有點意外,翁牛特部并不屬于鞑靼人,而且在他的印象裏,翁牛特部要比土默特部小很多,這麽一個并不是很大的部落,而且離此地至少有萬裏之遠,居然也派了兩千人過來,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如此看來,太師這次召集的人馬至少在五六萬人。
“一路過來,牛羊都走的掉膘了,還不知太師什麽時候過來呢?”巴特感歎。
“那顔是說太師會過來,可萬戶那裏的令箭還沒到,我們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出發。”
這是個重要的信息,土默特部目前還沒有被動員起來。
到了營地之後,布日古德讓人去殺羊燒奶茶,又把巴特帶去見他們的長老。
這是一個小部落,最多也就能湊出兩百多戰士,翻山時,倒是看到了有數千的馬群,按朱四郞對蒙古人的了解。入冬前,蒙古人會盡量的讓牲口多吃長膘,于是整個秋季,他們會趕着牲口去追逐水草。集甯海子他沒有來過,但現在看來,這湖邊的草原平整且草長的也很好,是一處非常好的營地,這麽一個隻能湊出兩百多戰士的小部落,不可能有資格占據這片湖畔。
這個部落的馬似乎也多了點,牛羊也不少,這麽一個戰士很少,牲口很多,營地又如此完美,在蒙古人眼裏,在别的部落眼裏應該是塊肥肉。
朱四郞的疑問沒過多久便被巴特回答了,這個部落與土默特的萬戶有姻親關系,而且還主要爲萬戶放馬,如此一來便解釋的通了。
此外,乞爾海子附近的草原,是土默特部最南的一塊好草場,一般而言,平時各個部落都不會到此地放牧,隻有在自己的牧場裏草被牲口吃盡或是枯死的時候,才能到此地放牧。
布日古德的族人是得了萬戶的命令之後,提前一步先過來這片草場,萬戶爲何讓他們先過來,并沒有說。
萬戶沒有說,可朱四郞等人已經猜到了,若不是更北邊受了災,牧草大量的減少了,那就是鞑靼人可能真的要南下了,現在隻不過是糧草,或是軍需先行了,這裏的軍需便是布日古德族人養的馬。
巴特送了布日古德一筒箭,這筒箭是明軍的裝備,翁牛特部一度跟明朝走的很近,有點明軍的裝備也說的通,明軍的箭矢都是專門的兵仗局所制,質量要遠好過蒙古人。
布日古德則送了巴特他們釀的馬奶酒,當天巴特就帶着朱四郞等人又翻山往回走。
入夜時,他們才找到張三建的臨時營地。張三是朱四郞一手調教出來的幫手,營地選的極佳,而且遠遠的就設了暗哨。朱四郞回來之後,又讓新設了兩處暗哨,這兩處暗哨設到了兩裏之外。
入夜,營地裏不見一點火光,帳蓬也不多,更多的人用的是大洋河村出的睡袋。九月的夜晚已經有點涼,惱人的是蚊蟲還沒散去,好在朱四郞等人備齊了驅蚊蟲的草藥,除了點起驅蟲以外,身上還都帶着驅蟲的藥囊,這些斥侯個個都感覺要比以前夜宿時舒服的多。
第二天,朱四郞一行起營出發,沿着兔子留下的痕迹往北而去,走了五十多裏之後,還是沒看到兔子營地,又走了五十裏之後,還是沒見到兔子,但是他留下的标記還在,而且一路沒有戰鬥的痕迹,于是朱四郞等人隻能繼續沿着标記前行。
朱四郞說的是至少五十裏,沒說最遠可以把營地設在哪裏,兔子便可了勁的猛跑,等朱四郞找到他時,已經是在出發點的兩百裏之外。
這也不能怪兔子,要怪也隻能怪當時朱四郞沒有說的更清楚細緻。
兔子倒不是一味的猛跑,他帶的五十人分成了五個小隊,一隊十人,每五十裏後,便散開跑個三十裏,然後又回來,如此一來,至少這兩百裏長六七十裏寬的區域之内,他們沒有發現鞑靼人的大軍,土默特的小部落倒有三個。
與兔子彙合之後,百多人折向西,直奔巴特選定的第二個地點。
巴特設定好的第二地點在明朝的地圖裏标的是九十九泉,巴特嘴裏是輝騰錫勒,輝騰錫勒在蒙古語裏是“寒冷的高原”(大衆輝騰,PHAETON還真是高冷哈?)
九十九泉并非是九十九口泉,第一九十九是個虛數,并不是當地隻有九十九口泉,第二泉不是真正的泉,應該說是泉池,象泉眼形成的大小池塘。事實上這裏是上古火山爆發後形成的火山坑,這些火山坑被肥沃的黑土覆蓋,長滿了野草,在蓄了雨水之後,便形成了一個個圓形的池子。蒙古人隻要看到大點的水池,就會命名爲海子。九十九泉是在這方圓五六百公裏的草原上,分布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湖泊,此地一直是蒙古人心目中的聖地之一。
傳說成吉思汗一度想在此定都,成吉思汗的繼承人元太宗窩闊台汗曾多次來此點将和遊住,元太宗三年窩闊台還在此地避暑。
輝騰錫勒算起來也是位陰山支脈北麓,九月的輝騰錫勒草原,綠草如茵,繁花似錦,加之點點湖泊點綴其間,景色十分秀美。
而在這片草原上,遊牧的部落爲數不少,少到百十個帳篷,多的有上千座,按巴特的話說,這裏是土默特部重要的聚集地,特别是在夏秋,土默特的萬戶必然會遊牧至此。
巴特到過此地,因此,不能再象在集甯海子那樣直接過去交往,隻能遠觀,不能近察。巴特現在覺得有點奇怪,聚集在些地的土默特人似乎多了些,雜了些。說多是因爲看上去來了大大小小多個部落,說雜,來的不隻是戰士,很多部落好象似整體遊牧至此一樣。
不能近察,斥侯也有斥侯的辦法,那就是朱四郞笑稱的捉舌頭。
一天時間内,他們先後捉了落單的十五人,從他們的嘴裏,獲得了一個确切的信息。
土默特部大約在半個月前就應該離開此地往西南而去,可還沒動身便收到了鞑靼阿台汗的金箭傳令,他們在此地盤桓是在等人,等的是阿台汗的大軍,阿台汗準備南下打草谷,目标就是大同鎮。
阿台汗什麽時候到,他們不清楚,但半個月前,阿台汗在闊灤海子,在那裏,阿台汗要召集三衛和科爾沁諸部的人馬,彙集大軍之後才南下。
半個月前還在闊灤海子,那現在大軍彙集了多少,若已經彙集齊了,那就是在南下的路上了。自闊灤海子往大同府而來,路要怎麽走,朱四郞不清楚,巴特清楚的很,最好走的路隻有一條,那就是先沿着克魯倫河西行,然後在南下。克魯倫河在哪,克魯倫河在錦衣衛的地圖裏沒有,朱棣第一次親征時到達了克魯倫河畔,然後作爲皇上,朱棣親自将這條河改名爲飲馬河。
早在錦衣衛得報皇上要北征時,就已經有了确切的消息,阿魯台要南下,而且目标是大同府,看來朝庭在草原上還是有自己的勢力和觸角。
阿魯台現在還在飲馬河畔,動作似乎有點慢,可細想也對,蒙古人一貫的在秋季叩關打草谷,現在南下,十月正好可以入關,這正是蒙古人襲擾的慣例。
當下,朱四郞和巴特迅速作了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巴特帶領,繼續往西北而去,去找瓦拉的脫歡。另一路由朱四郞帶隊,圖賴作向導,去找阿魯台的大軍。此外,朱四郞還派回了兩位信使,要求他們日夜兼程把消息遞回德勝堡,目前阿魯台還在飲馬河一帶,即将南下,南下的目标是大同府。
知道了阿魯台的大緻位置之後,朱四郞等人跑的飛快,舍去了細支末節,直奔飲馬河而去,兩日之後,朱四郞便到了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在這裏他和巴特并肩作戰,在這裏他不隻是殺了人還殺了好幾隻狼,在這裏他知道了台吉和可敦。
那時的飲馬河被冰雪覆蓋,而此時的飲馬河水光鱗鱗,歡快的向東奔流,兩岸景色怡人,河畔飛鳥野羊黃鹿時隐時現,可這些都不足以吸引朱四郞等人的目光,他們一路而來,心系鞑靼大軍,别無他想。
又一日之後,圖賴發現了科爾沁人,人數不少,足足有兩萬多人。又一日後,在科爾沁人的身後,以阿魯台的阿蘇特部大軍爲核心的另一支龐大的軍隊出現了,這支人馬足足有三萬人之多。
朱四郞一行,吊在鞑靼大軍的身後,隐秘潛行,讓朱四郞意外的是,兔子居然發現了常五。原來常五一行在半路上就發現鞑靼的察哈爾部,然後跟着察哈爾部一路到了闊灤海子。察哈爾部是到闊灤海子與阿魯台彙合的,然後大軍開始西行,于是,常五也跟着大軍一起往西。
朱四郞和常五彙合的第三天,另一支斥侯小隊也趕了過來,這支向東一直到大興安嶺西側,然後一路北上,在他們到達闊灤海子時,發現了大軍駐留和西行的痕迹,沒跟上幾步,就碰到了常五留下的接應人員,然後又快馬追了上來。
至此,朱四郞手上又有了近一百五十人。這一百五十人馬上又被分成四組,這四組人團團圍住鞑靼人的大軍。
一支往西北,由圖賴帶隊,要求是走在鞑靼大軍的前面。這個方向最爲重要,一旦巴特真的把脫歡帶過來,瓦拉人最有可能的出現的方向那就是西北方向。
一支在往西南,由兔子和張三帶隊,鞑靼大軍若往大同府去,沿飲馬河再走兩三日之後,便會折向南,兔子和張三務必要弄清楚鞑靼大軍的确切行軍方向。
還有一支往南,由常五帶隊,常五等人都沒有發現三衛的人馬,三衛的人馬若也參加這次行動,那最大的可能是從南邊出現,然後與鞑靼人彙合。
最後一支是由朱四郞帶隊,這支隊伍會緊緊的跟在阿魯台的身後,科爾沁人走在了阿魯台的前面,阿台汗出自科爾沁,阿魯台沒有和阿台汗走在一起,他隻是太師,可現在追随着太師的軍隊比跟着大汗的軍隊還多,而且還不是沖鋒在前,裏面可能有鬼。朱四郞不知道阿魯台要玩什麽花樣,唯一的辦法就是跟在後面看。
阿魯台,蒙古阿蘇特部的首領,阿蘇特部其實是蒙古化的伊朗人,源自高加索一帶,曾放牧于裏海之畔,當初成吉思汗西征時收服了阿蘇特人,并使這成爲蒙古軍團裏離大汗較近的一支近衛軍。阿蘇特部真正的崛起要歸功于元朝另一位也算是有“雄才偉略”的短命皇帝元武宗。
元武宗名海山,是忽必烈的曾孫,此人在當王子的時候,曾經平了海都之亂。海都此人是窩闊台的孫子,當初成吉思汗把汗位傳給了三子窩闊台并留下一句話,隻要窩闊台有一個吃奶的後代,都比其他人有優先繼承權。窩闊台系汗位并沒傳多久便被郭靖的兄弟拖雷的後代搶走了。海都作爲窩闊台的孫子此後一直反對忽必烈,爲此忽必烈與他打了三十年。最後海都死于忽必烈曾孫之手,可見此人戰鬥力之強。元武宗在位四年,四年時間裏他進行了多項改革,這些改革頗爲不易,可些他死的太早,這些改革措施沒能很好的貫徹下去。
元武宗時,阿蘇特部成了大汗的親軍,至此,阿蘇特部登了在元朝的大舞台。藍玉的捕魚兒海之役打的蒙古人斷了脊梁。此後鞑靼領袖乞兒吉斯部的鬼力赤繼承了汗位,阿魯台便是此人的部下。
在接下來的故事裏,明朝一直與北元保持着聯系,永樂希望鬼力赤屈服,可這位可汗對朱棣不理不睬,有意思的是,作爲他手下握有兵權的大人物,阿魯台此時卻表現出了靈活性,一直與明朝保持着聯系。此後,由于鬼力赤不是黃金家庭的成員,得不到草原諸部的承認,阿蘇特的阿魯台和瓦拉的馬合木合力把鬼力赤趕下了汗位。
此時有位叫本雅失禮的黃金家庭的後代站了出來争取汗位,他得到了阿魯台的支持。于是接下來,本雅失禮和阿魯台便受到了馬哈木和朱棣的雙重打擊。
阿魯台此時再一次認清了形勢,知道沒有與大明朝作對的實力,于是又重新與明朝和好并于永樂十一年(1413)受封爲大明和甯王。阿魯台有了明朝的支持之後順風順水,借着明朝的力量打擊馬哈木,馬哈木被打的敗亡,其子被俘得名脫歡(鍋蓋,前文有述得名故事)
大明和甯王,鞑靼名義上的太師,實際的首領,阿魯台,此時正騎馬走在克魯倫河畔。
克魯倫河,成吉思汗的母親河,他就是在這條河畔長大,他父親死在這條河邊,他的皇後也是在這條河畔長大。去年,作爲成吉思汗的後代,阿齋台吉,差點被阿魯台殺死在這條河邊。
阿魯台沐浴在河畔的涼風中,情緒平穩,實際内心起伏不定。去年謀剌阿齋台吉失手,讓阿魯克貼木兒對他多有怨言。去年朱棣北征,吓的他一路北逃,讓他在鞑靼諸部面前顔面大失。朱棣後來摟草打兔子,本想從三衛那找回點損失,沒想到,阿蘇特部居然也折進去近千人,這更讓阿魯台有苦說不出。
好在現在卷土重來,這次雖然三衛沒跟上來,可科爾沁頂了上來,雖然頂的阿魯台心裏有點不舒服,阿魯克貼木兒一心想坐實了大汗的位置,阿魯台也同意支持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阿魯台并不是真心支持這個大汗。
阿魯克貼木兒一向忌憚阿魯台的實力,可這回,他居然出兵兩萬,沖在了阿魯台的前面。
好在察哈兒部出了六千多人,而其他小部落也湊了六千多人,加上土默特部,阿魯台覺得到了長城下,能把阿魯克貼木兒的氣勢壓下來。
時近傍晚,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個時辰。大軍已經走了一個半時辰的路,又累又餓,按着行軍的慣例,至少還要走上兩刻鍾,即半個小時左右才能停下紮營。
阿魯台喝了口水囊裏的水,讓傳令兵,繼續傳令西行,今日宿營于克魯倫河畔,明日一早便折向南行。
半個小時之後,當傳令兵吹起牛角号時,整個行軍的大隊停了下來,很多人從馬上跳下後,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喝水,摘下帽子大力的扇着風。
傍晚,太陽似乎把最後一點熱力突然的釋放了出來,克魯倫河傳來的隻有水聲,沒了涼風,聽那水聲讓人感覺到莫名煩燥。
領軍的百戶長掄着馬鞭抽打着坐在地上的懶人,邊打邊罵,叫嚣着起來紮帳篷。
另一些人則被叫着去河邊取水,牛羊被趕了過來,已經有人去捉羊了。
餓了的蒙古人從懷裏掏出了幹硬的奶酪在嘴裏嚼,能看到牙齒不全,似乎掉了不止一粒。
朱四郞趴在一個小山坡上,靜靜的看着鞑靼人在紮帳篷,看着他們從牛車馬車裏取出竹木繩索,一幫人看似懶散,實際效率很高,很快的一個帳篷的支架就豎了起來。
就在此時,朱四郞感覺到了大地似乎有點震動,他屏住了呼吸,細細的體會,沒錯,是大地在震動。
這種震動草原上的人很熟悉,這不是地震,而是馬群奔跑形成的。
沒錯,朱四郞已經看到視野裏的鞑靼人有的已經停了下來,有的開始張望,另有一些已經跑了起來。
沒多一會,震動越來越大,同時已經有聲音傳來,馬蹄聲,萬馬奔騰。随後,遠處的灰塵起來了,由于沒有風,現在隻能看到一陣灰塵慢慢攏了過來。
鞑靼人已經有點亂了,有人在跑,有人在找馬,有人在大叫。突然有個牛角号吹了起來,這個号聲朱四郞知道,這是集結備戰的意思。
原來慌亂的鞑靼人這下子都跑動了起來,不同的是,一會會,他們手上都拿到了兵器,而且他們開始幾個一夥幾個一團的聚在了一起,然後又聚成了更大的群體。
遠處,叫喊聲已經起來了,随之後來的是更大的跑馬聲,此時的馬蹄聲已經響成了一團。
朱四郞知道,瓦拉人來了。
朱四郞站了起來,招呼着他身邊的六十餘人。
“換裝,上馬,退到二十裏之後。”
六十多人迅速扒掉了身上的蒙古長袍,從包裹裏取出錦衣衛的飛魚服,不緊不慢的穿上,再戴上了無翅的烏紗帽,相互幫着正冠系帶。随後又齊齊上馬,打馬往東而行。
在他們身後,原先鞑靼人的宿營地,此時已經成了戰場,瓦拉的大軍如箭頭似的紮了進來,然後又如浸了水的染料漫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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