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開閃開,别擋了大王子的路,誰家的奴隸不懂規矩,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東珠一掌将前面的人推了個趔趄,氣勢洶洶地嘟囔。
東珠是貴族尤格倉家的王子,藍迦祭祖盛典十分隆重,貴族通常是王爺帶着王子們出席,王子們各自帶一個随身的伴當,不允許帶女人。整座大殿裏,烏壓壓一片全是錦衣重铠的男人,相互之間說話也不講客氣,可從東珠領着十幾個伴當從正門一進來,大家便自動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被推的人迅速站穩身形,轉過身來想要發作,看到是東珠,冷冷地哼了一聲。
東珠身後的伴當趕忙湊過來,“主子,小點聲兒,那可不是奴隸啊,那是多彌家的二王子,您剛才還推了他一把,是不是應該......”
“有什麽應不應該的?不就是多彌家的大王子才旦加嗎?一個沒有得到多彌家老頭子爵位的嫡長子嘛!誰都知道多彌家世子的爵位傳給了一個冒牌貨啊!”東珠故意又提高了嗓門,輕蔑地看着臉色陰沉的才旦加,帶着挑釁的意味說,“我就是叫他滾開又怎樣?整個藍迦誰不知道多彌家落沒得快要走到頭了,還想在我的面前擺威風!”
才旦加陰着臉,壓不住怒火往上竄,整個身子繃直得像一杆标槍。才旦加身旁站着多彌家的三王子塞朵,塞朵使勁扯了扯哥哥的衣袖,朝才旦加遞着眼色,才旦加順着塞朵的目光看去,是波林卡家的大王子旭顔烈,帶着二十幾個随從魚貫而來。
波林卡家族是藍迦城裏勢力最大的貴族,因爲藍迦如今的贊普德楚南雄,便是波林卡家的家主肖尹一手扶植起來的,贊普現在的大阏氏陰黎華原本是前任贊普索南則摩的一個側阏氏,最初隻是波林卡家主肖尹從東陸買回來的舞姬。前幾年陰氏終于給贊普添了一個小皇子,年近四旬的贊普高興得不得了,爲小皇子取名赤哲玉術,而小皇子赤哲玉術自從學會開口說話,便管肖尹叫做“亞父”。
藍迦城裏的貴族,除了衷心追随贊普外,要說一定要巴結誰投靠誰,那一定是波林卡家族的家主肖尹。如果不投靠波林卡家族,那麽偌大藍迦城裏,不管你是不是貴族,日子都不會太好過。如今七個部落中有十一個貴族大姓,尤格倉,拉家裏,鐵氏這三個家族财力勢力都是數一數二的,可這幾個家族的王子全都跟市井中的浮浪子弟一般,出出入入沒什麽正經事做,整天就混在波林卡家的大王子旭顔烈的身前身後。
不寬敞的一截過道,瞬間被四十多個人堵得密不透風。
蘇裏疾瞥見了貴族王子之間的這一幕,搖了搖頭,裝做沒有看見,接着念起唱誦的祭文。
波林卡家的大王子旭顔烈在藍迦城裏肆無忌憚呼風喚雨是出了名的,身爲肖尹的長子,幾乎所有的貴族都想要好好把他拉攏一番。旭顔烈不僅身份殊貴,還長了張漂亮的皮面,藍迦城确實有不少貴族少女私下裏都愛慕他。旭顔烈也同樣喜歡漂亮的女人,連他帳篷裏蓄養的女奴都是經過仔細挑選的。可這都不算什麽,旭顔烈的放肆大膽,連神廟裏的祭司們都看不過去。星聖女是藍迦最神聖的女子,可旭顔烈竟然像追求世俗女子一樣,隔三差五地差人也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禮物來給阿圖芙,有時候是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有時候是一對白玉雕成的耳墜子。神廟裏的年輕祭司們尤其不喜歡他,卻都忌憚波林卡家族的聲望,敢怒不敢言。
才旦加緊繃着臉,忿恨的目光對上了旭顔烈的那雙灰藍色的眼瞳,竟不自覺地馬上避開,剛才還忍不住想要爆發的怒火,仿佛一下子冷了。
旭顔烈也隻是瞥了才旦加一眼,繼續同貴族少年們說笑着大步往前走,仿佛根本沒将他們看在眼裏。
塞朵拉了拉才旦加的衣袖,壓低了聲音,“算了,大哥,咱們鬥不過他們。”
才旦加狠狠甩開塞朵的手,忿恨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開。
塞朵望着才旦加的背影,連連搖頭歎氣,緊跟着小步追上去,“哥哥!”
四、
人群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殿堂内的祝誦聲越來越洪亮,海潮般朝人們的耳鼓襲來。耆老們舉起手中的銀杖,帶領殿内數百人齊聲唱起古老的拜歌,語調中帶着樸拙的顫音:
“在這裏放棄一切的猜疑;一切的怯懦定要在這裏死滅。該你們受罪,邪惡的鬼魂。留下你惡魔的血!寬宏而仁慈的活人啊!你走過黑暗的空氣,來訪問用血沾污過的土地。冰山與火焰之城,我們的先祖。保佑我們永遠禁锢魔之血!”
随着海浪般起伏的祝誦聲漸漸湧向**,僧人敲響了七下銅磬,祭祀大殿的東大門豁然打開,頃刻間光明潮水般傾洩進來。
“來了!來了!贊普來了!”不知人群中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起身站了起來。
人們看向大殿牆壁上那個光明的缺口,耀眼的光芒裏黑色的陰影慢慢升起,越來越近,嚴整的禮儀隊伍的陰影從光芒中走出來,魁梧的扈從武士分列兩隊,高擎着禮仗使用的銅戈和長戟,踏着一級級石階緩緩而行,仿佛是從傳說中的神話中走出來。隊列邁進祭祀大殿後,自動從中間分開一條一丈寬的過道,在左右兩旁沉默地站立,不再前進。
牦牛角号和銅鼓聲随之響起,緊接着二十幾名身穿藍色禮袍的奴隸擡着巨大的髹漆大辇走進大殿,木辇上盛放的是牛,羊,豬各一頭,這是仿照東陸祭典禮儀準備的祭祀牲畜,然後是二十幾名身穿純白色禮袍的奴隸端着銅壺以淨水灑地,再然後是幾百名禁軍武士手持荼白色繪有金色火焰的幡,分開兩陣在大殿外的九百級白玉台階上站好,白色的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刹那間旌旗如雲般鋪天蓋地。
而後是一陣長長的靜默,大道的盡頭有人緩緩地走來。
蘇裏疾好奇地抻長了脖子,不住地向遠處眺望,終于隔着人群間偶爾閃開的縫隙看到了,卻奇怪的發現走上大殿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五個。年輕的祭司心有些詫異,再想仔細去看時,贊普已經帶着幾個人進入了大殿。
藍迦贊普,德楚南雄,有着和他祖先一樣高大健碩的身軀,濃密的棕色頭發,他的目光異常淩厲冷峻,剛過四十歲的年紀,依然驕傲矯健。在祭祀的場合,贊普沒有佩劍,他的右手按在腰上,那是他多年佩劍以手按刀的習慣。他曾經曆過大大小小幾十次戰役,是名副其實的武士。
鼓樂聲停歇,贊普徑直走向高台,貴族們都恭敬地将右手按在左胸上行禮,大殿裏靜悄悄的。
蘇裏疾低着頭,眼睛瞄着與贊普同行的其他四個人,一個尊貴非凡的是波林卡家的家主肖恩,一個身着錦緞裘袍的孩子是小皇子,剩下兩個都是一身漆黑長袍的老者,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面孔。
七位耆老也都起身站立,最左首的耆老最爲年長,右手握着銀杖,左手端着銅盤,緩緩走下白玉高台,長袍的後擺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耆老顫顫巍巍地停在了贊普的面前。
“贊普!”耆老點頭行禮。
“大祭司薛長老!”贊普回應,洪亮的嗓音鍾鳴般回蕩在大殿之上。
薛寒筳是藍迦的第六代大祭司,西荒最受人敬仰的長者。藍迦人對蒼天神靈異常敬畏,祭祀神廟的主祭司被看成藍迦人的天神俄德貢傑的使者,大祭司統領着祭祀神廟幾百名祭司,巫師,和祭祀聖女,從贊普貴族到牧民奴隸,全都虔誠地将他的話奉爲神谕。
薛長老以手指沾了銅盤中的清水,在贊普頭頂,胸前,雙手,各灑一點。
各項繁瑣的儀式完畢,薛長老再次唱起一段古老的拜歌。這一次的拜歌隻有薛長老一個人的聲音,老人手托銀杖,眼神枯寂,低壓着沙啞的嗓子莊重地吟唱,仿佛冥冥中與上蒼進行着一場凡人無法理解的交談。那樣蒼老空冥的音調仿佛來自遠古洪荒,宇宙混沌之時,天地間最初的聲音。
所有人仿佛都感受到了上蒼對人悲憫的垂顧,于是全都伏地而拜。
贊普始終腰背挺直地站立在大殿正中央,以冷厲的目光掃視所有人。直到薛長老唱完整段長長的拜歌,贊普繃直的身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在大殿前方緩緩踱了幾步,環視幾位長老,衆僧侶和在場的所有貴族,神色平和,仿佛交談,“諸位祭司長老,各家族的王爺王子,我德楚南雄有幸獲得了拱衛藍迦祖宗神廟的權利,以一介凡夫的渺小之身,尊稱于各位王爺之上,已經有十三個年頭了。幸虧俄德貢傑天神眷顧賜福,使得藍迦境内安甯,沒有外族入侵的戰亂,也沒有發生過類似十三年前那樣的災難。”
貴族們頻頻點頭,一陣唏噓的贊歎在大殿裏蔓延開來。
贊普微笑着點點頭,擡起手示意貴族們安靜聽他把話說完,“過去,我隻是個平庸的貴族王子,一個跨馬弄槍的武士,真的是完全仰仗了幾位老王爺的輔助。而這麽些年來,我又時時害怕自己不夠聰明,做出什麽錯事傻事,使藍迦先祖流傳了近七十年的功業不得善終。”
人群裏再次爆發出了一片議論之聲,有人震驚,有人困惑。
贊普看着衆人繼續說下去,“我德楚南雄是幸運之人,這些年得到了七大部族各位家主的支持,才可以年複一年地在這座接近天穹的神廟中受到如此莊重的禮拜。我聽說東陸的皇帝對功勳卓著的臣子,要貢獻出土地,金錢和爵位來供養。我算不上藍迦的皇帝,但有些東西,我還是要給你們的!”
此時貴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都是莫名的詫異。
一名近衛從人群中走出來,承上一隻覆蓋着金色重錦的銅盤。贊普含着淡淡的笑意,猛地揭開厚重的錦緞。
“天啊!”人群中傳出一聲驚歎。
周圍忽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見了托盤中的東西,裏面承放的是十三條紫金绶帶。陽光下,绶帶上每一片金箔都璀璨如熾。贊普從托盤中拿起一條最寬的紫檀色的金绶帶,遞到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波林卡肖尹眼前。肖尹先是一怔,然後躬着身子使勁擺手,似乎想要推拒。贊普卻隻是微笑着拉住肖尹的手臂不放開。肖尹推拒再三,最後恭恭敬敬地俯下腰背,由贊普親手爲他将紫金绶帶披在肩上。
贊普轉過身來看着衆人,眼中含笑,“波林卡肖尹,從今天起便是藍迦的大王爵!”
人們繼續保持着沉默,聽見贊普說完,仍呆立在原地,似乎每一個人都在認真思索着這條紫金绶帶的含義。“大王爵”,那就是僅在贊普一人之下,藍迦萬人之上的位置。輔佐贊普的“大王爵”,教導小皇子的“亞父”,可以子子孫孫一直世襲流傳的爵位,從此,肖尹的權勢與贊普相等了。
“大王!大王!大王!大王爵!”竟然是東珠最先帶頭大喊了起來,人們這才忽然醒悟過來,緊跟着大聲歡呼。喧鬧的叫喊聲一浪高過了一浪,大多數願意追随波林卡家族的人都開始跟着東珠振臂高呼,眼神中迸射出熱烈激動的光芒。肖尹站在沸騰的人群中,頻頻颔首緻謝。
而那些平時不願意附和順從波林卡家的貴族,卻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靂,震驚不已,一個個站在沸騰的人群裏面面相觑,這些人包括古提拉,粟特,燕氏家族,多彌兄弟,還有蘇裏疾在内的年輕祭司,怎麽都無法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