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緊緊鎖了起來,才旦加不安地站在門外候着,生怕有什麽事會發生。天已經這麽晚了,贊普還到家裏來見父親,這是第一次。
“今年春天的鹿血酒,我帶了兩罐子來。”
贊普坐下來的第一件事,竟是把他帶來的兩個白銅酒罐子提到桌案上,俄曲擡頭看了一眼,也沒有站起身來迎接他。蠻族人曾經過的就是茹毛飲血的生活,把鹿血摻進酒裏喝是勇士的象征,這是蠻族的習慣,鹿血又是補身的極好藥材,藍迦的鹿血酒是很出名的。
贊普在桌案上拿起一隻杯子,打開了酒罐,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聞起來就是很烈的酒。酒倒出來,是紫紅色,略帶些渾濁。
“血底子混上來了。”贊普皺了皺眉頭,揚手把酒潑在地上。
“那就别喝了。”俄曲拿起酒罐湊到眼前低頭朝罐子裏仔細看看。
“這一罐是好的。”贊普打開了另一隻酒罐,小口抿着先嘗了嘗,點點頭,“來,我給你倒上。”
俄曲用手遮着杯子口,“不用了,生病了之後,不沾葷腥,帶血的酒更不喝了。”
贊普不理會他,将整杯的酒仰頭喝了下去。
書房裏的氣氛忽然有些緊張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僵着靜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
“俄曲,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殺了索楠則摩?”贊普突然開口。
俄曲怔了一下,臉色有些變了,沒有了剛才的那種驕傲神氣,他換了個姿勢坐着,手裏捏着個空杯子轉了兩下,像是要把一隻杯子看出個究竟。既然沒有馬上開口說是或者不是,俄曲的意思是很明白了。
贊普看出俄曲心虛的樣子,笑了笑,“俄曲你還是這個樣子?完全不會說謊。你還記不記得小的時候,四個哥哥裏,索楠則摩是對我最好的,那時候你是他的伴當,經常替他偷偷來給我送好東西。那一年的新年,西荒各部落的使者進貢了不少好玩的東西,我們三個便商量着一起去父親的書房裏偷兩件出來,數你的膽子最小,明明貼在身上就帶出宮來,沒有人會發覺,你卻渾身不自在,面紅耳赤的,沒等走出門就被發現了。”
“後來父親問你,你支支吾吾的,想替我們兩個遮掩,可還是被父親識破了,最後罰了我們三個大冬天光着上身在站在院子裏,用雪擦身子,一個下午就那麽擦,卻沒想到雪在身上是越擦越熱的,現在想起來,真是懷念啊,那個時候大家都很年輕,每個人都很好。”贊普說着,眼神迷離起來。
“那後來爲什麽不好了?索南則摩殺死了兩個弟弟是因爲他們想逆反,可是你呢?那時候索楠則摩是贊普啊,你殺他,那叫‘弑君’!弑君啊!大逆不道啊,你懂不懂?”俄曲突然生氣地吼了起來。
聲音在門外都聽得清清楚楚,才旦加貼着窗戶,忽然聽見俄曲大聲吼起來,他從來沒見過父親那麽生氣,盛怒之下竟然敢和贊普叫闆。才旦加忽然覺得腦袋漲了起來,緊張得在門外來回踱步。
“俄曲,我就知道你還在怪我。”贊普居然沒有生氣,“那個時候你也是知道的,幾大家族都有自己的算盤,大家爲了争奪開礦權,都不惜暗中動用兵力,有些部落爲了搶一座山,殺了不少人,開出了礦賺到了錢,也沒有如數将銅鐵稅交上來,隻是變着法子把錢藏起來。國庫依舊無法充實,可部落之間已經亂了套,祖宗讓大家聯合起來,不能自己人殺來殺去,可那時候的人,都想殺了别人,自己活下來,好把那些礦山獨吞。幾個家族全都對索楠則摩起了反心,索南則摩想收回冶鐵令,卻已經晚了。那時候幾個部落的人都起了流言,說索楠則摩不敬天,娶了自己的妹妹月笛俪,月笛俪是不潔之人,繼承了她祖上的狂血,生下的皇子更是妖孽,無論如何都要殺掉。那是幾個部落的詭計,他們想要索楠則摩的後嗣斷絕,想逼他交出贊普的金印,想擁立一個能替他們謀取利益的新贊普,那時候連你都看出來了,我會看不透嗎?”
俄曲愣住了,擡起頭怔怔地看着贊普。
“我隻不過也是被人推着走的,有些事情說不清楚的,有時候是被人操控的,有時候其實也是天意的安排。索楠則摩的死,我當上贊普,其實也是一樣,難道不是天意麽?”贊普順手拿過俄曲手中的空杯子,在裏面滿上了酒。
俄曲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你們兄弟幾個,都喜歡月笛俪,她那樣漂亮的女孩,真是冰山上的神女,索楠則摩長得最是高大英俊,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是天神都滿意的。你看着她嫁給了你哥哥,心裏多少都會不高興,但你就忍心讓她那麽死了,還有那個襁褓中的孩子,還不到三歲!”
贊普低低歎息了一聲,“有時候,人想要保護很多人,卻偏偏保護不了身邊最近的人。我的心,其實也很痛。”
俄曲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坐直了脊背,在明殿裏議事的時候,他從來都沒有坐過那麽直。
“說到那個孩子,并沒有人去殺害他,後來他們抓走月笛俪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天晚上的大火燒的半邊天空都紅了,大家都說連一根草都燒成灰了,别說是一個孩子,可是我總覺得,他還活着,俄曲,你後來有沒有派人去找過那個孩子的下落?”贊普的聲音變得低沉森嚴。
俄曲看了贊普一眼,“說沒有那是騙你,但我和贊普一樣,一無所獲。那個孩子應該是燒死在大火裏了,十一年來再無痕迹。”
屋子裏一下靜了,兩個人都不說話,悶着頭喝酒。
贊普沉沉呼出一口氣,“俄曲,這十幾年來,你都不理我,當初肖尹把我帶回來的時候,要不是你極力替我辯護,我也不會在藍迦留下來。”
“肖尹?哼!”俄曲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着。
“可自從我當上了贊普,你再沒有聽我說話一句話,也再不替我分擔一件事情,你就是對我有再多的恨,可藍迦的事你不能就這樣冷眼旁觀啊,這是老贊普留下來的基業,是老祖宗用血迹斑斑的雙手建起來的啊。”贊普看着俄曲的眼睛。
俄曲的臉色緩和了,擺了擺手,“我都已經老了,又能做些什麽啊?”
“俄曲,你知道我們要和朔北人結盟,交換人質的事情,但是朔北人靠不住的,他們是從來不會信守承諾,出爾反爾的民族。你說我們除了和他們結盟之外還能怎麽辦?”
“我不知道怎麽辦。”俄曲搖搖頭。
贊普繼續說下去,“我們西荒原來有大大小小幾百個部落,最後是古茹勒集合了十三個部落,統一我族。但我曾經計算過,過去的部落打來打去,首領的位置最多坐不上三十年,肯定要換人的。可自從我的曾祖攻入藍迦城,守着這份基業已經有近一百年了,這是已經超越了過去神巫們占蔔的期限的,已經算是大功業了。可是東陸人大燮朝的時間更長,他們的皇帝能把祖宗的宗廟延續上三百多年。這是爲什麽啊?”
俄曲還是搖頭,也不回答。
“看看那些大部落的貴族們坐在暖帳裏吃羔喝酒,哪一家稍微少了些好處,說不定就會動了逆反的心思。奴隸們一年到頭放牧割草,可還是吃不上幾頓飽飯,一代一代都是吃苦受窮,等哪一天羊吃不上草,人吃不上飯,也是動了逆反的心思。到那時候,西荒上就要打一場打仗,城牆推倒了重新再來,藍迦的期限就到頭的。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就是因爲我們生在這麽苦寒的地方,所以就隻有這樣一直苦窮下去嗎?”
俄曲看着贊普。
“答案隻有一個”贊普忽然用手鉗住了俄曲的肩膀,“東陸!我們隻有去東陸啊!東陸是一片浩瀚的土地,是一個巨大的糧倉,東陸的皇帝有老師,有三公九卿爲他出謀劃策,有滿朝文武爲他進言,那個遠在東方古老神秘的國度才是我們的目的地。隻要我們能夠登上東陸的土地,我們就再也不用怕了!我們藍迦的子孫隻要進入東陸的學堂,西荒的蠻民把羊群趕到東陸的土地上放牧,我們還怕什麽呢!”
才旦加在書房外靜靜聽着,院子的門吱呀一響,打斷了他的專注,隻好走向前廳去查看。
俄曲像是驚呆了,仿佛第一次聽見贊普講話一樣,年老貴族沉寂已久的心也仿佛被贊普心中巨大的熱情點燃了,目光中透出許久不曾有過的光亮。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無法按捺心中的渴望,那些曾經年輕的他心中有過的不滅夢想,仿佛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可是,東陸自從高祖皇帝之後,再沒有向藍迦派出過使者,我們和東陸已經幾十年沒有什麽來往了,路途遙遠,結交我們對東陸沒有什麽益處,疏遠我們對東陸也沒有損失,我們如何踏上東陸的土地?”俄曲帶着疑惑。
“俄曲,你過去曾經到過東陸,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贊普的手抓得俄曲的肩膀一陣生疼。
“我?”俄曲想要從贊普巨大的手勁中掙脫出來,卻掙脫不出,“我能幹什麽?”
“你幫我,給東陸的大燮皇帝寫一封信!”贊普收了手,負在身後,恢複了威儀。
“信?”俄曲喃喃地重複。
大門吱吱呀呀地打開又合上,一個黑影從門縫裏閃進來,低着頭剛走了幾步,險些撞上了等在黑暗中的人。黑影連忙站住,擡起頭。
“你幹什麽去了?”才旦加冷冷哼了一聲,攔住了格勒。
“大哥?”格勒愣住了,沒想到這麽晚才旦加還沒有睡。
“多彌家是大貴族,無論嫡長子,庶出,還是養子,都要顧及家族的身份,這麽晚了才回來,在外面惹了事情,壞了規矩,不隻是丢你自己的臉,還是給多彌家抹黑。”才旦加瞟了一眼格勒臉上的擦傷,也不過問,“今晚你就在院子裏,不許回房間睡覺!”
老仆人聽見說話的聲音,提了一盞燭燈走了過來,看見格勒站在大門口,悶聲不吭,也不敢多嘴,剛要扭頭回去,便被才旦加叫住。
“鎖了前廳的院門,今晚就罰他一個人在前院守夜,你們都回去睡吧!”
格勒看着才旦加和老仆離去的背影,靠着牆邊慢慢坐下來。屁股剛挨着地,便呲牙咧嘴地悶吭了一聲,其實那些武士下手很重,身上留下不少傷,都不輕,他不過是硬扛着把痛楚壓下來。夜晚的困乏讓身上痛楚變得有些鈍了,他把頭靠在牆上,慢慢閉上眼睛。
夜風吹着身上有些冷,格勒抱着肩頭身子縮了縮,唇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
迷迷糊糊地,格勒覺得自己仿佛還騎在飛馳的馬背上,懷中還抱着那個女孩,夕陽如金,水波暖軟,不知道是什麽花,開得那麽香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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