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一場秋雨的結束,他慢慢醒來。
秋雨中他曾持弓站立望月。
現在他努力支持自己從床榻上起來,透過青山綠水入畫的屏風,看到一個人影,那人手中像是握着一件玉環,仰頭靜靜的觀賞,玉環淡淡的光澤映照出一張俊美的臉,似秋水潺湲,之後他背負雙手,一聲感歎,目視遠方,那遠方,與他不同的遠方。一身白衣迎風飄舞,高潔的氣質和風骨自然外露。
“你醒了”,他早已繞過屏風,身體顫抖得來到閣樓的中廳。
他看到白衣人卻發現: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在雪城中白衣人孤獨、沉默,永遠在雪中被深沉籠沒,神秘莫測,遙不可及。而眼前的這個人卻讓他感受到淡淡的溫暖,飄逸長發中的優雅,空靈眼神中的甯和,宛若被清水潤雅,心中一片明澈。那是不同的人也是不同的世界。
他不知道“白色”所能代表的意義,諸如清雪飛落、諸如心若止水。明白無誤。可是看到他們眼睛的時候,他看到相同的東西。是什麽?太多太多。他此刻無法理解。
“你是什麽人,我這是在哪裏?”
“這裏是水墨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白衣人緩緩說道,仿佛也是在詢問一千年之後的自己。
最痛之後便不以爲痛。
“我沒事,我怎麽會來到這裏?”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道紅影破門而入,她迅速的來到他的身邊,一把抓緊他的雙臂,從纖細的手指和柔潤的肌膚間傳來融融的暖意,一股原始的野性在他心中洶湧,赤裸的上半身随着她的觸摸不斷起伏。
他再次見到她,見到她嫣紅的笑臉,見到她的明媚的雙眸,是焦急,是憂慮,是歡喜,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面前這個紅衣女子又是哭又是笑,楚楚可憐,把他弄得一臉霧水。
“啊,你終于醒了啊。嗚嗚...謝天謝地,嗚嗚...謝謝先生?”
“你、你是...
“我....對不起....”
“嗯?”
“要不是因爲我,你也不會受傷?”
“霏兒,不可,他體内的火螽之毒還沒有徹底治愈?”白衣人說道帶着淡淡的勸告。
那女子轉過頭,看着白衣人,剛才歡喜的表情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因爲白衣人的話,她從小就深信不疑。
他不知爲什麽,當這個女子輕輕觸摸他心口的時候,撕心裂肺之痛再起,斷斷續續,如同萬蟻腐骨蝕心。
絲絲縷縷可破轟轟烈烈?
白衣人走向他,側身一閃,一道道白芒飛出,隻逼他的心口。
一口鮮血随即噴出,他整個人巋然不動,一雙眼睛緩緩的閉住,從承泣穴上流出一絲一絲血淚。
多少次他流過血,他似乎早已忘記。
“先生,你....”
這女子再看他時,赫然發現他的上半身有序的排列一枚枚發亮的銀針,銀針深紮沒入仿佛一道屏障一琴弦風,将一道道赤色的紅光隔絕于内。
紅光詭異、潮湧,似乎破體而出。
天突、璇玑、華蓋、紫宮、神藏、靈墟、神封、天池、雲門、幽門上身幾大要穴被銀針刺中,銀針入穴的邊緣蕩開一層層紅暈,似在慢慢擴散。
脖頸天鼎、頭上上星、本神、百會樞紐之穴也被深深封住,不斷的升起炙熱的真氣。
随着真氣不斷湧散,他的臉上和胸膛之上顯出錐心穿骨的痛苦神色。
白衣人再轉雙袖,立身退後,一雙纖白手在他周身畫出一圈亮麗的
銀色光環。一圈光環縱橫生長,上升下降,隐沒銀針,他的整個身體被光環重重圍住。光環肆意流轉,回而不複,自成一曲,仿佛要将天籁、地籁、人籁演繹殆盡。不去言歡不去别悲。
天浩地茫,無始無終,弦斷有誰聽?
燦爛光環之中伸出無數的小龍,小龍噬血而生,不斷的膨脹變大,隻是利爪龍牙碰觸到光環便全數回避,像是萬重烈火冷遇千年寒冰,深秋故國偶遇故人,火焰随之萎縮。
“我已經封住他的“神封”之穴。暫時壓住他體内火氣,不過毒氣已經攻心,還有......他緻命的傷口不是這火毒,而是....他若有所思...恐怕他會......”
“他會...”白衣人沒有再說下去,雲袖一散,長發一落,轉身走出水墨閣。
他身體的毒已經深入肺腑,回天乏術,隻是他心中有一種靈力,在暗自對抗,白衣人此刻無法了解,就如同玉環中的藏秘。
或許這是他對生命最後的一絲掙紮一絲留戀、爲什麽掙紮和留戀呢?白衣人一聲感慨。
她看着面前他,他眼中此時已經滿含着血淚,順着臉頰流下來。他緊緊咬嘴,身體不住的顫抖,顯然在拼命抵禦那撕心裂肺之痛。她不能自已,情不自禁大哭起來。雖然她一直認爲自己很堅強。他雖然雙目緊閉,神智渙散,卻可以聽見她的哭聲,隻是他的咽喉因水火相沖早已經變得喑啞,無法說出一個字。
因爲他選擇這支箭,所以他無法不受傷。
“都怪我,都怪我太任性、太自我了.....嗚嗚....
先生難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我們日月館不是有無盡的神術嗎?”她仍然期許這個白衣人給予奇迹,因爲白衣人流光溢彩的一生中都在創造奇迹。
白衣人頓頓了,腳步停下。
“日月館自然道術神微,可是霏兒,你的師傅難道沒有跟你說過日月館也是順乎天道而爲。”
“順乎天道?師傅常言天地施予,爲日月,爲四海,生育萬千生靈。萬千生靈殊異,此生此夭有其命數。可是先生難道讓我眼見這個人在我面前.....”而她更加不知道白衣竟是以“順乎天道”而遠離奇迹。
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白衣人心中閃出一個人,他似乎也對自己說:我不能讓她離開,我想走自己的路。
也許這是最後的辦法?白衣人暗自思慮:失憶的人便會永生不死
“我可以救他,隻是......”
“先生,隻要能救他,霏兒做什麽都是願意的。”她眼睛中露出決絕,那是一種她不悔的執念。白衣人怔怔的看着她,心中不知是喜是憂。他曾經也這樣的堅定。他不知道到她爲什麽會如此決絕,他們隻是僅僅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這難道就是“他”生生世世、無怨無悔所執着的嗎?
“你要尋到傳說中的比翼鳥。”白衣人還是說出這最後的辦法,像是在“順乎天道”的暗室中撕開一個缺口,讓久違的一束陽光射入。
淡淡的,暖暖的,他會心一笑,覺得自己仍是“故我”。
“比翼鳥?”她用雙手擦拭紅腫的眼睛,驚訝地看着白衣人。
她聽到比翼鳥的時候,心中感覺驚奇,小時候雖然也聽聞比翼鳥凄美動人的故事,别人也都說那隻是虛無飄渺的傳說,而他們不知道比翼鳥一直在等待他們,爲他們尋到靈魂栖息的那片樂土。那是唯一無憂無傷的地方。隻有心存信念的人,才能看到。
“你一定可以找到。”這是此刻她心中最爲真實的感覺。
“怎麽才能找到比翼鳥呢?”她焦急的詢問白衣人。
“傳說她居住在天荒山一處人迹罕稀的地方。”
“那不是雩蔽鳥所在的天荒山嗎?”她此刻有些慚愧,因爲先生曾告訴她不可輕易駕馭雩蔽鳥,不隻是此鳥的神威,可以抵禦烈火焚化,修行者需要道術精藝,而且雩蔽鳥極爲珍貴,此鳥自先生在天荒山帶回之後,從無再次現世。她這次私自将先生豢養的神鳥出獵,卻因此使得雩蔽鳥深受重傷,先生天性憫憐,放逐神鳥到日月館雲川之底療養。先生也沒有責罰于她,反而被先生用“琴脈”之術診治。
“是的,不過雩蔽鳥生性孤傲,離群索居。其行迹多在天荒山幽冥之處,飲南海之水,食花林毒獸,翔天塹巨崖。”
“比翼鳥在天荒山的什麽地方?”
“居無定所。”
“那不是...”天荒山本就歧途百折千回,恍惚迷離萬象,要尋到她豈非無望...
“有人找到過她們中最爲美麗的一隻,而且她成爲他們的生生世世的守護者。”“此中有信。”他終于在心中說出這句沉澱了千年的話。
白衣人言語中有些感動,是羨慕還是失落?是迷惘還是徹悟?
“他們是誰啊,怎麽尋到呢?”
“你不需要知道他們是誰,我猜他們依靠的是彼此的聲音。”白衣人對她說出尋找比翼鳥的方法。
“彼此的聲音?”
“對”
超越“一切”的聲音,無隔無礙,無斷無絕,不喚自鳴。是春花是月是煙水是重山,是燕草是秦桑,是君懷是妾腸?滿目浮雲盡落紅湖雪山。
是一切?不是一切?這樣的人多還是少?
“那比翼鳥發什麽樣的聲音。他們聽到了什麽聲音?”
白衣人微微一笑,覺得這麽一問可愛至極,然後轉向他們,指着他的心口。
她順着手指看去,他的心口飛出萬千繁華影像。
隻聽見白衣人說:不必了,他失憶了。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這個世界對他從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