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乍起,雖然西蜀有無數的崇山峻嶺,可依然擋不住這寒風的侵淩,尤其是在冬日的清晨,加之前兩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雪,此時正是冰雪融化之時,更覺冰冷刺骨,偌大一個錦官城,幾乎見不着幾個人影。
錦官城東門,今天輪到監門官許湧當值,卯時剛到,他就不得不從暖烘烘的被窩中掙紮着爬起,還要故意裝作沒看見妻子哀怨的眼神,匆忙洗刷一下便一路哆嗦地趕到東門值勤。
跟值夜班的兄弟交接完後,天才開始蒙蒙亮,進出城門的人少得可憐,都是一些起早摸黑的農民樵夫,根本就沒什麽大事,無聊之餘,許湧真想回去摟着妻子溫暖柔軟的身軀再好好睡上一覺。
就在城門口的守衛們打着呵欠,搓着雙手取暖的時候,一支大概有百來人的隊伍走了過來。
領頭者是一位騎馬的将軍,身披百葉甲,手持點鋼槍,胯下一匹白馬尤爲神駿,将軍本人面容嚴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其手下士兵也是個個騎馬,人人精神飽滿,完全沒有一絲疲态或者哆嗦。
隊伍雖然人數多,卻非常有秩序有紀律,隊形整齊,除了馬蹄聲外就沒有其他雜音。
隊伍中央有兩輛馬車,一輛載着兩個大箱子,光瞧車轱辘在地上印出的痕迹便知車上載着的東西價值不菲,另一輛馬車因爲是載人的,所以要大上許多,車廂的樣式有些古樸,讓人看了感覺很大方得體,約莫裏面的人怕冷,馬車上的簾子遮得是嚴嚴實實的,估計一絲寒風也鑽不進去。
許湧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凝重,他每天都在和不同面孔的人打交道,早已練出一雙火眼金睛來,雖然錦官城裏藏龍卧虎,達官貴人無數,但能出動百餘人的隊伍護衛的,卻是寥寥無幾,尤其是這支隊伍無論是将士還是馬匹,都要比往日遇上的隊伍要精銳上好些。
“趕緊讓開,不要沖撞了隊伍。”許湧趕緊驅散開幾個不識好歹還呆呆傻站在門口的百姓,然後急忙朝隊伍迎去。
“将軍好!”許湧在隊伍離自己還有兩丈遠便恭敬地向對方施禮問好,他整個人不是站在路旁迎候,而是擋在了路中間。
不爲什麽,百人的隊伍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趨勢,而這麽多的人馬出城,若許湧什麽也不做就這麽簡簡單單地放了出去,那麽他這個八品的監門官,也就可以乖乖地直接卷鋪蓋走人了。
但他的底氣明顯不足,全身似乎顫抖得厲害,不知是寒風吹得,還是被眼前之人吓得?
所幸領頭的将軍并非蠻橫無理之輩,眼瞧有人攔路,連忙勒馬止步,拱手洪聲道:“許監門,本将奉命出城,還請放行!”
許湧的笑臉有些僵硬,想不到對方還會認得他這麽号小人物,隻是這位将軍口中所說的“奉命出城”,那麽他所奉的“命”在哪裏?怎麽不見他拿出來?
拿的出來,什麽都好說;拿不出來,那就裏面就有貓膩了。
許湧等了一會兒,卻見對方一點動靜都沒有,可給許湧幾個膽他也不敢讓對方出示憑證什麽的,于是他也隻能依“命”行事,微微彎背還禮,笑道:“州牧大人有令,凡攜帶貨物者,必須檢驗之後方可出城。”
許湧說完,有些忐忑不安,希望眼前的這位将軍不要爲難自己,再說了,巴掌不打笑臉人,自己的笑容這麽有誠意,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領頭将軍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眼前這麽個小吏還敢攔自己的去路,隻是此次出城乃是十分秘密之事,否則他也用不着大清早的趕路,至于那輛馬車上的兩個箱子,裏面的東西更是十分重要,若是被人一查,豈不是就全露餡了?
正待雙方陷入僵局之際,那輛挂着重重簾子的馬車鑽出一個小孩的腦袋來,頭上紮着兩個髻,一張小臉通紅通紅的,不知是寒冬天凍的,還是馬車内空氣流通不暢憋得?
“許大人,我家夫子有請!”小孩的聲音十分清脆稚嫩,有些奶聲奶氣的,聽着十分舒服。
許湧的心在顫抖,他的腿也在顫抖,隻是厚厚的衣服遮住了他不斷哆嗦的身體。
又是将軍又是夫子的,雖然說話是很客氣,可那語氣裏卻都是透着一股不能拒絕的味道啊。
許湧無奈,隻能硬着頭皮走了過去,尤其經過領頭将軍身旁之時,雖然對方并沒有做什麽,可許湧隻覺得全身汗毛倒豎,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好幾分。這難道就是當兵的氣勢?
待許湧走到馬車旁,厚厚的簾子終于掀開了一大半,隻見馬車内有一老人,盤腿而坐,須發皆白,面容清瘦,眼裏帶着一絲和藹之色,手裏還拿着一古本。
許湧一見到此人的面孔,心裏一驚雙膝一軟,立馬就要準備跪下來行禮。
車内老人輕輕說了一句“許大人莫要客氣,且向前來聽老夫說幾句”,許湧立馬屁颠屁颠地湊了上去,但又怕自己一身俗氣沾染了馬車裏的清貴儒雅之氣,連忙又縮了幾寸回來。
老人對此也是見怪不怪了,也不阻止,隻是輕口對許湧說了幾句,反正是老人說什麽,許湧都一直拼命地點頭。
……
直到隊伍走出去許久,許湧仍舊直立在城門口擡頭遠望,久久不願回身。
這下可把其他守衛看得是傻眼了,紛紛低頭私語,馬車裏到底是誰?竟然能讓平日裏辦事一絲不苟的許頭什麽也不檢查就放行出去,甚至還畢恭畢敬地禮送出門!
眼瞧許湧一臉滿足之色地走了回來,腳步甚至都輕了許多,幾個膽大的守衛迎了上去,笑着問道:“許頭,馬車裏是誰啊,這麽氣派?”
許湧搖搖頭,一臉的得色,“不能說!”
“許頭,瞧你身子骨好像都輕了五六斤,不會是遇見什麽大美女了吧?”
許湧笑罵道:“趕緊回到位置上,若是漏掉了什麽,看我不打你們闆子。”
衆守衛或搖頭或吐舌頭,不過調皮歸調皮,但都乖乖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許湧此時簡直是外寒内熱,心髒蹦跳得厲害,于是這麽點凜冽的寒風也就算不得什麽了,望着前頭還在竊竊私語的幾個手下,估計還在讨論車裏坐的是哪号人物?
許湧心裏對這些人一陣鄙夷,難道我會跟你們說我見着誰了嗎?滿腦子就知道美女,還什麽大美女,就算一百個大美女,也比不上車裏人的一根手指頭!
不過老人交待了,此事暫不能對外洩漏,若不然許湧估計要滿城飛奔過去告訴衆人自己剛才見到了誰還面對面單獨跟他說了好幾句話。
夫子者,傳道授業的先生也。
天地君親師,先生排在雙親之後,可見其重要性。
整個西蜀,能被稱爲“先生”恐怕有幾百幾千個,可“夫子”卻寥寥無幾,而馬車上所坐之人,更可謂是“夫子”中的“夫子”。
西蜀高明陽,文才天下揚。
車裏的老人便是高明陽,老人一輩子埋頭治學,傳道授業,其學問之深之精,隻能用“學究天人”來形容。
雖然老人一生從未涉足官場,可他說出的話份量卻是十足的,授業四十年,門下弟子無數,西蜀一大半的官員都在其門下求學過。
許湧年少求學時曾有幸聽到高夫子的一次授課,這讓當時處于迷茫期的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才可以形容那次授課對許湧的影響,若非後來家中貧寒無力再供自己求學,不說小小的一個八品監門官,恐怕一個五品知府許湧也可以輕易拿下的。
但許湧從來沒有因爲家貧而抱怨老天對自己不公,從此自甘堕落,雖然生活的艱難磨去了他許多的棱角,但他一直秉着一顆赤子之心,處事圓滑但不失正直,囊中羞澀依然盡力侍奉雙親。
因爲許湧一直牢記着當日高夫子的每一句話,其中有一句他更是刻骨銘心——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許湧又往城外望了一眼,百人的隊伍早已經不見蹤影了,突然他感覺有白色物體落在自己肩頭,側頭一望,卻是一片潔白的雪花。
擡頭望天,有雪花開始零零落落地飄下來。
下吧下吧,下得越大才越好,瑞雪兆豐年啊。
許湧心中默念一聲:夫子,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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