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我的劍鋒即是君主的意志

“看清楚了？那個彌賽亞,是聖殿騎士？”女人的手指在杯口慢慢的打着轉。杯中的褐色的透明的液體不時的翻騰起幾個小泡泡,女人的眼皮耷拉着，整個人看上去陰暗而詭異。

“是的,”男人半低着頭，态度似乎很恭敬,“聖殿騎士的起手式,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了。”女人伸手比劃了一下,輕輕笑了：“說回頭來,那位芬裏安伯爵還真是出人意料。”

說着，女人似乎想到了什麽一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呵呵呵,我喜歡這個姑娘。”

認真，執着，看上去不着調，做的事情也是零零碎碎，但是最後總是能夠連成一張細密的網。

“既然，既然大人欣賞芬裏安伯爵的話……”爲什麽不主動和她交好呢？男人在女人的眼神下，咽下了後面的話。

女人好像心情很好，居然沒有發怒。而是站起身來，走到男人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語氣一派輕松：“你不懂的，這可不是我欣賞她就能解決的事情。”

女人，特别是優秀的女人，從來都隻會互相看不順眼。哪怕沒有利益上面的沖突，但是看不順眼就是看不順眼。

伊莉雅看海琳娜不順眼，海琳娜看伊莉雅也不順眼。幾乎是一見面，兩個人就同時斷定，這輩子估計都不可能和她成爲朋友的。

觀念不同，做人的方式也不同，最重要的是，作爲兩個同時身在高位的人，突然有一天見到了和自己實力相當的人，當然會不由自主的想比個高下。

不過……聖殿騎士？

海琳娜掀開自己帳篷的簾子，看到了在不遠處的火堆旁邊端坐着的彌賽亞，唇邊漾開來的是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她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這時候伊莉雅正好坐在彌賽亞的身邊，看到了海琳娜的舉動。她眉毛微微一挑，用眼神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海琳娜淡笑着搖搖頭，轉身放下了簾子。

“神神叨叨的……”伊莉雅嘟囔了一句，彌賽亞倒是感覺到了海琳娜一開始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隻是時間太短，騎士姐姐隻能稍微警惕一點。

夜深了，今天輪到彌賽亞守夜。騎士姐姐抱着自己的劍睡在帳篷口，看上去似乎睡得很沉。

一個黑影突然從帳篷口掠過，電光火石間，彌賽亞就睜開了眼睛，拔劍追了上去。

就像他沒有睡着過一樣。

黑影的移動速度很快，彌賽亞緊追不舍，但是馬上她就發現了，黑影似乎在有意識将她往一個方向引導着。

彌賽亞想明白了後，硬生生的收住了自己的腳步，猶豫了一下轉身回去了——隻有在主人的身邊才能夠更好的保護她，這樣毫無目的的追尋并不是明智的選擇。

可是就在彌賽亞要轉身回去的時候，一個聲音低低的在她背後響起：“格蘭騎士。”

彌賽亞的身體一下子就僵直了。

那個聲音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格蘭騎士。”這回卻是很清晰了。

彌賽亞緊緊的抿着嘴唇，握着劍的手上爆出了青筋。明朗的月色下面，彌賽亞整個人看上去都散發着低迷的黑色氣息。

“格蘭騎士，”那個人的聲音到了伊莉雅的前面，“當初在聖堂所發下的誓言，是女神所見證的。”

“……我從未背叛過我的信仰。”彌賽亞從自己的牙縫間擠出了這樣一句話來。黑影嘲弄般的說：“從未背叛？可是我現在看到的，不過是一個貴族女人的走狗罷了。一樣拿着你的劍，但是你的劍，早就失去了意志。”

彌賽亞身形一顫，握着劍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想想你當初的誓言！”黑影提高了嗓門，“跪在女神像的面前，對着女神所發下的虔誠的誓言！”

“……我将忠于我的職責，我将履行我的職務。我将奉獻出我的一切，當我的信仰被人踐踏的時候，我将用我的劍鏟除一切異端。”彌賽亞嘴唇蠕動着，說出了自己的當初曾經說過的誓言。

“可是跪在我面前，看看，”黑影鬼魅的漂浮着，“看看這條可憐蟲，她爲了得到活命的機會，向一個貴族低下了頭。你現在叫什麽？我記得她叫你彌賽亞？連名字都抛棄了麽？”

“何等的可悲啊，”黑影用詠歎調唱出了要說的話，“放棄自己，遠離了光明的你，還能夠原諒自己麽！”

“……雖然不知道您是誰，”突然，一直沉默的彌賽亞開口了，“但是，我想告訴您，在我還是格蘭騎士的時候，我從未想到過我會有這樣的時候。”

“拿着劍，卻不是爲了神的旨意而揮動它。和正常的女孩子一樣，打鬧，聊天，談論時下最流行的服飾和花邊。”彌賽亞的胸口起伏着，眼神卻越發的明亮。

“我從未想到過，我會有這樣的一天。”

“但是，這種感覺不賴，”彌賽亞突然像卸下了什麽負擔一樣，輕松的笑了，“我很喜歡，作爲彌賽亞的生活。”

“當我被聖堂毫不猶豫的抛棄的時候，我就對我的信仰産生了懷疑，直到遇見了伯爵大人，”彌賽亞的語氣堅定了起來，“主人讓我明白了，在我沒有找到信仰的時候，就要信仰我自己。”

“我信仰了我自己，但是我更信仰我的主人，”彌賽亞的眼神越來越亮，“我的劍将爲了我的主人而揮動，不再是遵從女神的旨意，而是順從我的主人，我的内心！”

黑影好像被彌賽亞的堅定給震撼到了，居然說不出話來。

突然寒光一閃，彌賽亞拔劍向他沖了過來：

“我的劍鋒即是我君主的意志！所以，讓我看看你是什麽人！”

啧啧，還真是有夠忠誠的……

黑影見彌賽亞來勢洶洶，卻是不慌不忙。待到彌賽亞撲到他身前的時候，才驚愕的發現，和她說話的不過是一個草人。

彌賽亞劈開了草人，一張羊皮紙慢慢的飄落，然後突然在半空中燃燒。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當彌賽亞反應過來的時候，就隻剩下一堆雜草和一小塊的灰燼。

到底……是什麽人呢。

彌賽亞站在原地半刻，終究還是回去了。月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給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