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4(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梁府門檐上的獸首的時候,一輛四輪馬車停在了朱紅色的大門前面。
薄霧還未散去,管家吳策披着一件山羊皮的長袍站在梁府的前面迎接梁園亭大人。
自從聽說了梁璨被歹人劫走之後,梁大人從祐京星夜兼程趕回了梁府,前前後後一共換了十六匹馬,一路狂奔回來。而這時已經是梁璨回到府中的第四天了。
梁園亭大人随着吳策走入府中大堂,将下人連夜準備的棗茶一飲而盡,溫熱的棗茶下肚,梁園亭這才感覺渾身繃緊的筋骨舒緩了下來。
吳策在這一時候早已經将畫師按照梁璨的回憶所畫的三個案犯的畫像放在了梁園亭的面前。雖然明知道梁大人連夜趕路必定已經是困乏到了極點,但是吳策跟在梁園亭的身邊已經有十五年之久,早就已經熟悉了梁大人的習慣:無論在什麽時候,不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他是無論如何無法安心休息的。
梁園亭看向三張畫像,隻見一人滿臉的絡腮胡茬,眼神兇惡;另外一人面上沒有二兩肉,皺皺巴巴的皮緊緊地包着骷髅一樣的臉。唯獨第三張畫像梁大人端詳了良久。畫像上的人面如白玉,眉眼之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股子書生氣,任誰看了都會認定這是一個俊美的讀書人。
梁園亭大人問道,“追緝令可已經發出去了?”
吳策恭敬地回答說,“少爺回來的當晚就已經發出了,同時下官還拜托了州軍守城的阮将軍即刻戒嚴,幫忙查看出城的百姓之中有無案犯。”
梁園亭點了點頭說,“阮飛钰謹慎穩重,應該沒有大礙。少爺如何?”
“少爺回來的時候受了一點驚吓,喝了壓驚的湯藥之後如今晚上已經能安然熟睡,不再做噩夢了。可是夫人卻身體有些……”
梁園亭長歎一聲,“夫人平時太過驕縱這孩子,經過了這一次之後想必會反思反思吧……也是好事。梁璨是如何出府的?”
“梁璨公子回來說,他早晨裝睡,趁着雅壽睡着了的機會出去,偷了蒼州府側院一個小門的鑰匙。本來想直接打開門跑出去的,但是時間尚早,少爺心裏害怕。就隻能繼續回來裝睡。等應付過母親之後,這才用解内急的借口,從懷中取出藏好的鑰匙開了側門,跑了出去。”
梁園亭點了點頭,“我去看看夫人。”起身便要朝後院走去。
吳策趕忙說,“老爺,其實還有一事。”
梁園亭眉頭皺起,“說。”
“和少爺一起回府的還有一個男孩。少爺聲稱就是那男孩将他從三個歹人手中解救了出來,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将那少年留在府中……那少年有些特别的地方。”
梁園亭重新坐下,招手又要來一杯棗茶,“說下去。”
“那少年年齡和少爺相仿,來的時候身穿一身成人的黑衣。可是脫下那衣服之後,在背上發現了從肩膀一直到腰部的刀傷。刀傷深可見骨,而且……”
“嗯?”
“而且那刀口上面已經生出了蠅蛆……”
梁園亭忍不住臉上變色,再也無心喝茶,将嘴中的一口棗茶也都吐到了茶碗中。
吳策接着說,“最奇怪的是,那黑衣少年和梁璨公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如果讓那少年穿上同樣的衣服,猛地一看絕對認不出來。可是仔細一看卻一下子就能辨認得出來兩人氣質秉性截然不同。梁璨少爺天真爛漫,臉上仿佛時刻都帶着笑意,眼神中都能放射出來光芒。而那少年卻始終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卻仿佛深潭一樣,将所有的光明都埋葬在了瞳孔之中,讓人如何都看不到底。”
梁園亭雙眉緊鎖,沉吟了一下然後說,“那孩子現在在何處,我要親自見一見他。”
吳策轉身對身邊的清福說,“去到少爺房中将那位公子帶來。”
随即又向梁園亭解釋說,“少爺自從回來之後,對那少年百般回護,甚至還和夫人大吵了一架。他甯肯領受任何責罰,就是要那少年住在府中。夫人擰不過少爺,隻好在少爺的房中另外加了一張床。”
梁園亭本已十分困乏,聽到這裏登時感到頭痛不止,不由得用手扶住額頭,大拇指緩緩地在太陽穴上揉動。
不一會,那少年就已經被帶到了大堂之上,後面梁璨揉着惺忪的睡眼也跟着走了進來。他一擡頭就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梁園亭,直吓得雙目瞪圓,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吳策輕喝道,“見到大人還不下跪!”
梁園亭伸手一揮,“免了,畢竟是璨兒的救命恩人,不比外人。”
他仔細地打量着那少年,隻見那少年一直都垂着頭,長發擋住了大半部分的臉。少年身上穿着的衣服顯然是梁璨的,隻不過在右邊肩膀上有一塊不自然的突起,顯然是纏在身上的紗布了。
梁園亭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
梁璨趕忙雙手抱住在胸前,深深地躬下腰去高聲唱道,“孩兒給爹爹請安……”
“哼!”梁園亭一聲怒哼,吓得梁璨渾身一個哆嗦,噤聲乖乖站在一旁。
“擡起頭來。”梁園亭語氣輕柔地對那站在自己面前卻一言不發,隻是低着頭看着地毯上花紋的少年說。
那少年擡頭,一雙冰冷的眸子藏在長長的頭發後面。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冰冷毫無生機又深不見底,似乎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和曲折,就連陽光射入進去都不能折返。梁園亭不知應該如何描繪,卻讓他想起了當年和北方蠻子大戰的疆場,在幽州他見到過無數擁有這樣的眼神的人,那些人仰望着天空,任憑烏鴉從他們的身上啄下血肉吃食。因爲,那些擁有這樣眼神的人,已經都是死人!
梁園亭早已經沉寂下來的心仿佛被深淵中的聲音喚醒,有力地跳動起來,将滾燙的血液像岩漿一樣送到他的全身,卻依然驅逐不掉心中絲絲散發出來的寒氣。
少年眼神不閃不避,直直地與梁園亭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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