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園亭笑笑說,“夫人,你可知道這绯心兩字是什麽意思?”
姜旭格笑了一笑,“老爺别打啞謎了,快告訴我吧。”
梁園亭鼻子微微皺了皺,“绯心绯心,看起來是紅心之意,但是去掉了絞絲偏旁不就是一個悲字嗎,這绯心本來就是悲心的意思。”
“哎呀,可不是嗎,我怎麽才想到。”姜旭格在手心中将那兩個字一寫,果然看了出來。
“當時見面的時候,他說他的父母都被馬匪給殺死了,分明是假話。可是他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個應該是實情。說起父母時,他臉上那絲細小的波動,那悲痛的眼神,不是假的。依我來看,這個少年必然經曆過生死劫難,體驗過人間冷暖,所以才如此的沉穩世故,更如同一潭吹不起波浪的死水。看他對書本如饑似渴的樣子,想必日後必然是人中之龍,叱咤一方。隻是……”
梁園亭這樣一停一頓的說話方式讓姜旭格聽得心中不快,心中又擔憂绯心日後要壓過梁璨一頭,所以當母親的趕忙接話說,“隻是什麽?”
梁園亭并未理會自己夫人語氣的變化,繼續說,“隻是依他現在的心性,隻怕他日後必然偏離正途,所以終究是難登大堂。”
姜旭格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回頭一看,竟然發現梁璨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自己的身後,靜靜地聽着自己和他父親兩人的對話。
姜旭格溫柔一笑,想要将梁璨拉入自己的懷中。
梁璨卻用力甩開了姜旭格的手,坐在了她的對面。
梁園亭似乎早就知道梁璨在自己的身後偷聽,微微側過頭看着梁璨因爲奔跑而汗津津地額頭,問道,“绯心每日讀書,爲何你不與他一同讀書呢?”
梁璨臉上一紅,低下頭去輕聲咕哝了一聲,“看不懂……就不想去看了。”
梁園亭不氣不惱,慢慢說道,“你可知道皇上爲何是當今聖上?”
梁璨将頭擡起,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親卻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隻是糊裏糊塗地搖了搖頭。
“當今天子以天爲名統禦萬民,靠的不是因爲他比天下所有的人都聰明,都有才幹。而是因爲他把所有有才幹的人都聚集在自己的身邊,通過這些比他更有才幹的人來治理天下。所以君不一定賢于臣,卻依然能爲君。”
梁璨将父親的話聽入耳中,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麽,卻又似乎還有一些不明白,他張了張嘴說,“可是……”
梁園亭臉上浮現出笑容,“可是既然君沒有臣賢明卻又爲何能讓臣子爲他效忠?這就是爲君之道。”他一指梁璨手中的紙鹞,“臣子就好像是這紙鹞,君就是這放紙鹞的人,就是你。你要放飛紙鹞來爲你做事,就要用一條線将紙鹞拴在手中,否則紙鹞就要飛走了。同樣的,紙鹞在天空中如果線斷了,那麽他飛不多長時間就會因爲失去了平衡而從空中栽下來。君君臣臣,就好像是這紙鹞一樣,是離不開對方的。身爲一個君主,就是要找到自己臣子的那條線,将他牢牢地牽在手中,隻牽在自己的手中。”
他看梁璨雙眼還在直直地望着自己,停頓了一下說,“我這樣說你可明白了?”
梁璨撇了撇嘴說,“可是我又不是君主,爹爹你說這些我又聽不懂。”
梁園亭臉上怒色浮現,眉頭一皺,“嗯?”
梁璨趕緊收斂神色,裝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可是如何才能找到那條風筝線呢?”
梁園亭輕輕哼了一聲,“這就需要你自己去發現了,找得到找不到全在于你能不能看透人的那一層外皮。”
梁璨似乎懂了一些什麽,慢慢地點了點頭,眼神越來越嚴肅起來。
姜旭格看着自己的兒子在父親的教導之下竟然一會兒就明白了這樣深刻的道理,心中不禁異常自豪。可是看着梁璨那漸漸嚴肅起來的眼神,姜旭格卻又從心中感到了一絲害怕。可是到底怕的是什麽呢?她又想不清楚了。
沉默了一會,三個人心中似乎都在想着一些什麽事情。
姜旭格感到正午已經過去,河邊的風似乎有了一絲涼意,就說,“回去吧……”
恰在此時,梁璨卻問道,“绯心的那條線是什麽?”
梁園亭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他身上沒有線,一個全無所求的人是不會被任何人拴住的。想要将他放飛到空中,除非你在他身上親自安上一條線才行。”
沉吟一下,梁園亭又說,“從明天開始,你要和绯心多多接觸。過幾日我從城中給你們兩個請來教書的先生。另外,再從州軍中找一個教你們習武的教頭。這樣,文武成雙。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努力習武強身。”
梁璨聽到先生兩字,頓時臉色陰郁起來,嘴角下彎,成了一個苦瓜臉。可是後來聽到習武二字,卻又從臉上露出來一絲興奮的笑容。左右權衡之後,他重重點了點頭,眼看梁園亭已經說教完畢,趕忙抓起紙鹞又朝遠處河邊跑去。跑了幾步之後,梁璨卻回頭,很認真地對梁園亭說,“父親,我更甯願绯心不做一隻紙鹞,而是像小鳥一樣自由自在地飛在空中。”
梁園亭錯愕地看着自己異常認真的兒子,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梁璨不知道父親是否真的會明白自己是什麽意思,卻也無暇顧及,抱着紙鹞就跑遠了。
姜旭格憂心梁璨,在兒子身後高聲喊道,“當心些!離河邊遠一些……”
梁園亭看着在遠處自由自在地玩耍的梁璨,安慰夫人說,“孩子大了,不應該時時刻刻都放在手心裏了,我們也沒辦法照顧他們一輩子。”
姜旭格聽到丈夫的話卻不自覺地眼圈紅了起來,“我甯願他永遠都在我的手心中才好。”
梁園亭拍了拍夫人的肩膀,擡頭看着湛藍色的天空,悠然出神,半晌之後,輕聲說道,“隻是太天真了。”
仿佛是在和天邊的雲彩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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