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的時候,妙緣在绯心的屋中悠悠轉醒,她睜着一雙美目不解地問,“公子,我這是在哪?”
“在我的屋裏,現在感覺怎麽樣?”
妙緣躲閃着绯心的目光,“沒事,估計是昨天受了風寒,所以今天才突然暈倒了。”
绯心眼神有些黯淡,“梁園亭都告訴我了,關于那碗參茶的事情。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妙緣露出驚訝的表情,“怎麽會?”
绯心長長地歎出一口氣,搖了搖頭,臉色有些陰沉,“善良的人總是把自己陷于險境之中,你知不知道這次可能就把性命丢了?”
妙緣卻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可是讓我把毒藥拿給公子,我又怎麽能辦到?”
绯心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冷風伴着雪花一下子出來了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卻也讓绯心腫脹的眼眶放松了下來,“我和梁園亭說了,你随我一同去軍機院,後天便要出發。所以今天就在我這裏休息吧。明天走之前,再向這個地方道别吧。”
妙緣将被子用力拉了拉,直到整個人都縮了進去,隻有兩隻眼睛露在外面。
“阮将軍那裏我走之前會向他說明,你不要去了。”
聽到阮将軍三個字,妙緣整個人全都縮到了被子裏面,一動不動了。
绯心推開門走了出去。屋外風雪越發大了,寒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子割過,绯心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都是冷的。唯獨胸中滾燙,好像是剛剛吞下一塊烙鐵,又仿佛是荒野之中燃起的一縷火苗,心中一個聲音在大喊,“妙緣,我一定會找到解藥,還你自由!”
绯心來到後院的時候清福姑姑正坐在一個大木盆旁邊洗衣。盡管天寒徹骨,清福卻依然沒有用熱水,骨節突出的雙手插在水中,兩隻手已經完全變成了紫紅色。
“姑姑。”
清福一擡頭看到绯心正站在自己的身前,趕忙起身,卻不想坐得太久,雙腿早就已經沒了力氣,搖晃着往一邊倒去。绯心趕緊上前扶住她。
“哎,老了,不中用了,多謝公子。”
将清福姑姑扶到一旁坐下之後,绯心回眼看了一下那木盆,水上面漂浮着一些冰碴。
“姑姑,怎麽能用這樣的水洗衣服?”
清福望了一眼绯心,想到妙緣所說關于這位公子的事情,歎息一聲,“公子錦衣玉食當然不知道。蒼州冬季嚴寒,燒炭如金貴,怎麽可能用比我們還貴的炭燒出熱水來給我們用呢?”
她本不應該說,可是绯心公子卻不像是她所見過府中的任何人,與他訴苦大概是不會受到任何責罰的。
绯心想起自己屋中如春日一般溫暖,頓時感覺心中似乎被一種情緒擁堵了,除了想做些什麽讓清福從這一盆冰冷的水中離開之外什麽都想不起來。他心中浮現起吳策,随後又搖了搖頭,緊接着梁璨的面容在腦中閃現,绯心覺得自己可以試一試。
“我會想辦法的,讓以後府中洗衣全都用溫水。”
清福雙眼中一點點晶瑩的光不斷彙聚。妙緣沒有看錯,這個叫做绯心的人心中有菩薩一樣的胸懷和慈悲。她用粗糙的手拂了拂眼睛,“公子如能這樣,整個後院所有仆人都對您感激不盡。”
绯心看着清淚順着眼角皺縮的魚尾紋流淌而下,喉嚨哽咽住了,一股灼熱的氣流在胸中激蕩,心中的那縷火苗旺盛地燃燒了起來。
“姑姑,我與妙緣馬上就要去祐京參加軍機院的練兵訓武。妙緣還有親人在世嗎?”
清福擦幹眼中的淚水,仔細地回想,“妙緣五歲就被他父母送到了府中,那時正是和蠻人交戰的時候,也不怪她父母,連大人都養活不了,更何況是那麽小的孩子。賣入府中,簽了賣身契就是府中的人了,她父母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不知是已經走到别的州縣了還是已經在戰亂中死去了,或者是已經有了新的孩子将妙緣忘記了……”
這樣的事情清福見得多了,深深地知道其實作爲父母的如果沒有走到絕路又有幾個會忍心将自己的心頭肉賣給别人當奴作婢,任人打罵差遣?所以她也就看得開了,心中反而對這樣的事情平靜許多,“世間因因果果,是是非非,此生終究難以逃脫苦海,隻盼着下世輪回能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了吧。”
绯心皺緊眉,“姑姑,我爹爹曾經說過的,他不相信人會有下一世,我也不相信。可是即使是有了下一世,這一生的人又怎麽能放下?”
清福久修佛理,雙手合十說,“人生來有八苦,生老病死是自然苦,怨憎會、愛别離、五陰熾、求不得是智來苦。貪戀一世,無法自拔隻不過是深陷苦海而不自知罷了。苦海雖然無涯,還得及早回頭是岸。”
绯心不禁接着問道,“什麽是自然苦,什麽是智來苦?”
“生老病死,世界上不論是人還是動物植物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要經曆,自然是自然而然随着生命降臨而蘊含的苦;人之爲人,比動物植物都多了一點智慧,可是怨惡之心、情愛之心、貪瞋癡之心全都伴随而來,是指爲智來苦。”
绯心點了點頭,心中有了一絲覺悟,“那五陰熾又是什麽?”
“色受想行識謂之五蘊,有形乃是色蘊;有所感乃是受蘊;有所知乃是想蘊;有所爲乃是行蘊;有所别乃是識蘊。遮蔽這五蘊的認識就稱爲陰,自爲牢籠,自作圈套,不得清明不得解脫,欲罷不能,這便是五陰熾盛。”
绯心細細思索,“所以對這一世的人所有的思念都是一種自我的懲罰?”
清福神色更加虔誠,“所有的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和合而生,所以既然是緣,必然無常,無常便無自性,因此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緣起而生,緣滅而無,這便是空。既然是空,執着于空又有什麽意義呢?”
“何爲空空,空之又空……”绯心的心中想起來老爹教給他的這句話,其中仿佛蘊含着什麽玄妙的東西,可是他卻一直無法觸及,這時聽到清福的一番講解,似乎有所頓悟。
(l~1`x*>+`<w>`+<*l~1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