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心想用一種溫和的方式,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隻不過是睡在一張擺放在懸崖邊上搖床裏面的人,随時可能會被一陣風就吹到深淵裏面去,永遠沉淪。
他想對他們大聲地喊,醒一醒,你的身邊危機四伏,無數的野獸正在等待着痛飲你的鮮血,所以醒一醒,睜開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做點什麽,讓自己别那麽無助。去睜開眼睛,張開心靈,了解這個世界,最後理解這個世界。我會告訴你們這個世界上不爲你們所知的地方,寂甯塔、軍機院、鬼旗營、樞密院……還有很多很多的人,高高在上的皇帝,太師,兵部尚書……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你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想象的事情……
對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你們脆弱的就像是夜晚四處飛翔的蜉蝣……
所以醒來吧,力量不會自然而然地湧現,它需要你們主動地去尋找,隻有你們内心變成了巨人,你們才會從渺小的蜉蝣變成一隻健碩的老虎,那樣就沒有人會對你尖牙和利爪守護的東西随便染指了。
绯心的内心大聲地呼喊,可是他發現自己實在是很無力。
沒有人肯聽他的那套說辭,他們全部的生活經曆告訴他們,我現在這樣子就可以了,我已經能夠活下去了,爲什麽我還要聽你那種說法,爲什麽我還要掙紮還要折騰?
這讓绯心很有挫敗的感覺。
可是他心中的火焰,那自從開始燃燒就不曾熄滅過的火焰,烘烤着,灼燒着,讓绯心在微微的灼痛之中思考着,尋覓着,試圖找到那個不大不小的棒槌,給這些做着美夢的人當頭一棒,從那可笑的夢境之中醒來,正視這個血淋淋的殘酷世界。
夕陽西下,绯心又一次從樞密院的屋子裏面走出來,依舊是無所事事的一天。
這樣的生活讓绯心感到麻木,難道這就是所有人期盼之中的生活嗎?隻是坐在一個屋子裏面,無所事事地發呆,一直到夕陽西下,就從自己的椅子上面站起來,走出屋子回到家中,然後再躺倒在床上繼續發呆——繼續做夢?
真是可笑,别逗了!
绯心自嘲的想到。
但是樞密院的這個位置給了他一個得天獨厚的優勢。
全天下的所有軍隊動作都會在樞密院這裏進行彙總,并且整理成爲對于是一個事情的各個方面和各個角度的描述。
而绯心最關心的則是雲州的動作。
苗人們似乎已經開始進行一次新的遷徙活動,他們從原來的零星地散亂分布在雲州十萬大山邊緣,和漢人交織在一起的地帶開始緩慢地向一個地方集中。如果把十萬大山的邊緣當成一個口袋的話,以前苗人是均勻地分布在這個口袋之中的,而現在他們漸漸地向這個口袋的底部彙集,就像是一粒粒微小的沙塵逐漸地從布袋上滾落,彙集在布袋底部,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沙堆。
绯心綜合了方無言的消息,開始理解到了苗人這個動作的意義。很明顯苗人正在有計劃有準備地與漢人形成對壘的局面。
這是在爲了戰争做準備。
然而除了绯心之外,在樞密院的其他人似乎對苗人的這一舉動并沒有任何反應,更别提意識到這種異常的現象其實本身就已經吹響了戰争的号角。
也許他們并沒有像绯心這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苗疆這裏,也許他們僅僅是因爲考慮着什麽時候給自己再找一房姨太太,因此對樞密院的工作根本就沒有用上心。
绯心歎了一口氣,這些人會爲自己的懶惰與疏忽付出代價的。
就這麽想着,绯心不知不覺地就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的宅子裏面依然沒有請任何傭人,甚至連看門護院的家丁都沒有,僅僅隻是曲甯、汲圓、林若依、妙緣和他自己這幾個人在住着。
不過好在還有妙緣,否則他們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操持這麽大的一個家了。
绯心來到了祐京城的菜市場門口,挑選了幾種蔬菜和一塊肉,盤算着今天應該做一個什麽菜。
一個小孩怯生生地挪到了绯心的身邊,“叔叔,你行行好,給我點吃的吧……”
绯心低下了頭,看到那孩子滿臉都是烏青,衣服破破爛爛的,瘦小的身體被冷風吹得凍成了紫紅色。
绯心蹲了下來,柔聲問道,“你爸爸媽媽呢?”
那孩子在绯心蹲下來的時候警覺地退了一步,然而随即便停住了,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一雙露出了大腳趾的鞋子摩擦着地上的石子。
绯心站起身來,對旁邊賣糖葫蘆的老闆說道,“給我一串糖葫蘆。”
“好嘞……一串五個銅闆……”
“給,吃吧,我小時候最愛吃的就是這個了。”绯心将那串長長大大的糖葫蘆遞給那小孩子。
小男孩遲疑地看了一眼绯心,又偷偷地回頭瞄了一眼街角一個陰暗的角落,終于忍受不住糖葫蘆的誘惑,接過來一口便将一粒大大的山楂咬在嘴裏。
酸酸甜甜……
可是那粒山楂實在是太大了,讓小男孩的嘴都合不攏,口水順着嘴角往下流淌,拉出了一條長長的涎液來……
看着那小孩子的樣子,绯心心中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捏了一下。
曾經的曾經,在安和鎮,如果哪個小夥伴能夠吃上這麽一串糖葫蘆,那該是多麽讓人羨慕的事情啊。就像小虎那樣,因爲伺候好了一個大官,所以給每個小夥伴都買了一串糖葫蘆,風風光光,一下子就成了所有小夥伴心目中的大人物。
小虎……
绯心的心中抽搐了一下,那具腸子翻在外面的屍體又出現在了他的腦子裏面,甚至開始和面前的這個小孩子相互重疊起來。
用力地将那個圖像從腦子裏面甩出去,绯心惡狠狠地對自己身體裏面的那個惡鬼說,“就算我無法擺脫你,我也要你在我身體裏面永遠地沉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出了一隻手說道,“來吧,我送你回去。”
那小男孩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就已經把那串糖葫蘆吃完了,幾粒山楂籽吐在地上。
然而面對绯心伸過來的手,那小男孩的臉上卻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輕輕地退了幾步,似乎想要跑走。
可是又偷偷地瞄了幾眼街角的那個陰暗的角落之後,小男孩輕輕地打了一個寒戰,将冰涼的,還帶着黏糊糊糖漿的手放到了绯心溫暖的大手之中,領着绯心朝西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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