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黃泉彼岸六



()那個低垂着頭,将面目都隐藏在陰影裏面的人影似乎對突然出現的光亮十分厭惡,畏縮地舉起了一隻手,擋住了照射過來的亮光。

董昌想要接着周圍火炬的光亮看清楚那個人身材面目,仔細觀察卻發現那個人影的身上似乎是穿着一件紫色的薄甲,緊緊地箍在他的身上,甚至在他動作的時候還有一些小的碎屑從上面脫落,随風飄灑到了地上的泥土裏面。

這個動作讓董昌看清了人影身上所插着的那些木棍,那些都是黑色的箭杆,後面帶着白色的尾翼,赫然正是靜木所帶着的那些奇怪的兵士弓弩之中所用的箭矢。

董昌雖然還看不清那個人的面目,但是已經可以肯定他就是梁绯心的黨羽沒有錯了。對于這一點,他并不感覺到有任何的驚訝,原本他就不認爲靜木會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所有的鐵甲衛都留在那片泥沼裏面。所以在軍營之中早就已經布下了這個羅網,隻等待這些人爲了複仇而自己送上門來。

然而仔細看清楚那人影的全身,董昌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那個人影的身上插滿了箭矢,甚至有些箭矢隻露出來半截在外面——這樣的一個人,本來應該乖乖地躺在地上變成一具屍體,然而現在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甚至還提着一柄黑色的,閃爍着紅光的長刀。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董昌已經在罵娘了。

“不要動,不要掙紮……”那個人影放下了擋住強光的手,露出了一張沾滿了血污的臉來,正是绯心,“這樣,你就不會死的很痛苦了。”

依然是那種沙啞的聲音,就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說着一句一模一樣的話一樣。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耳邊回蕩,好像是粗糙的磨刀石在打磨着一柄飲血的尖刀,刺得人的心裏面也滿是砂礫,滿身的皮膚都生出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來。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我的台詞才對啊……”董昌感慨地說,“既然你這樣一心尋死,那麽就别怪老夫不講情面了,現在就讓你死在這裏吧。稍後我會向聖上和梁大人報告你在平定苗人的叛亂之中的英勇表現的,這樣也就不枉費了聖上對你的一片恩情和梁大人對你的養育之恩了啊……”

“殺了他。”董昌輕輕揮手,十餘個人影悍不畏死地從軍營的四周跳出來,筆直地朝站在董昌軍帳之中的那個人影沖去。

紅色的光芒一閃,好像是在平地上升起了一輪血紅的月牙。

那十幾個沖上去的人全都在這血紅的月牙前面停住了腳步,并不是他們想要停下來,而是他們的腦袋都已經被那月牙斬了下來,飛起到了空中,身子失去了腦袋的命令,所以自然就停了下來。

十幾個人的腔子之中一起噴出血來。

那景象太詭異,讓身經百戰的董昌也不禁皺緊了眉頭。

這樣的刀法,他從來就沒有見過,而如此慘厲的殺戮,也讓雙手沾滿了鮮血的董昌都感覺到了一絲絲的膽寒。

“不錯嘛,那麽這樣又如何呢?”董昌狠狠地咬着牙齒,臉上那種無所畏懼的豪放逐漸消失,轉而變得猙獰起來。

兩門青銅所造的山門大炮黝黑的炮口出現在了董昌的身後,一瞬間就噴射出了兩道耀眼的火光,似乎是在夜空之中突兀閃現的兩輪太陽。

轟然巨響混合着爆炸所産生的強烈氣流将董昌高大的身軀,震得後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地就坐在了地上。

“這麽近發射山門炮,果然還是太胡來了啊,嘿嘿。”

他滿意地看着面前兩個重合在一起的巨大深坑,“管你是什麽冤鬼還是邪魔,都要給你轟得灰飛煙滅,連一小點的渣滓都剩不下!”

嘶……

閃爍着紅光的黑刀刺穿铠甲的時候,發出了好像是切開紙張的聲音。

渾身插滿黑色箭矢的绯心從天而降,手中的長刀早已貫穿了董昌的肩膀,一直從腋下穿出來,将身材魁梧的董昌釘在了地上。

他握着長刀的刀柄,布滿血污的臉上,唯一可以分辨的就隻有兩隻眼睛還在映照着火把的光芒,不停閃爍。

“這一刀,爲了妙緣。”

“不……不!!!”董昌大聲叫着,聲音卻戛然而止。

绯心的一刀從他的肩膀劃開,從左到右将董昌切成了兩半,破碎的内髒和顱腦流出來的腦漿流到了一起,肝腦塗地。

寂靜,整個軍營裏面一片寂靜。

縱然埋伏在周圍的還有很多身穿黑衣的兵士,縱然裏面還有人多人都拿着長弓短弩,但是那個用那麽慘烈的手法殺死董昌的人卻讓他們感覺遙不可及,自己手中的任何武器都沒有辦法傷害那個人一樣。

他們全都失去了反應能力,隻是怔怔地看着那個人拔出長刀,魔神一樣站在所有火把的光亮彙聚之處。

舉起了手中的長刀,那柄黑色的長刀上面奪目的紅色漸漸地變成了星星點點的亮光,繁星一樣點綴在黑色的刀刃之上,“我無意殺你們……這把刀,似乎也喝飽了鮮血……”

他脫下了身上的衣衫,将那柄長刀卷在了衣衫裏面,就暫時将那件衣衫當成了刀鞘。

他走出了黑泥鋪軍營,無人阻攔。

離開黑泥鋪已經很遠了,绯心來到了一處隐蔽的灌木之中。

輕輕地撥開灌木的枝杈,露出了裏面還在昏迷之中的林若依。

绯心将手指搭在林若依脖頸的血脈之上,清晰的跳動讓绯心的心中放心了下來。

将那把黑刀放在了一邊,绯心靜靜地站着,一動不動地看着天上隐藏在雲霧之中的月亮,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許久許久之後,灌木之中的林若依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痛苦呻吟之聲。

绯心低下頭來,看向自己的身上。

張開雙手,滿手都是血污。

頭發因爲粘稠的血液而虬結在一起。

身上已經被血噙透了,血液凝結,就像是給他全身上下箍了一層紫色的薄薄的鱗甲一樣。

噗……噗……噗……

他開始将身上的那些黑色的箭矢都一一拔出來,一個一個地插在了地上。

軍隊之中,弩箭的尖端都是帶着倒鈎的,中了箭矢之後,應該用小刀将周圍的肌膚都劃開,這樣才能将陷入體内的箭矢拔出來,如果用蠻力的話,倒鈎陷入肉中就會帶下來一塊血肉來。

然而绯心卻仿佛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将身上的那些箭矢都拔了出來,每一個箭矢都在他的身上撕下來一塊血肉,鮮血淋漓。

随着身上的箭矢越來越少,绯心的身體也恢複成了人的摸樣,不再像是一個滿身都插滿了木棍的邪魔了。

然而身上的血痂和頭發裏面幹涸的血液沒有辦法清理,好在夜色濃重,又沒有明月在天上照耀,光靠星光的話,是沒有辦法一下子就發現他身上的異樣的。

灌木的枝葉輕輕地顫動了一下,林若依慢慢地睜開了美目,從昏迷之中清醒了過來。

她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裏,坐起來之後四下張望着,知道看到了守候在一邊的绯心。

驚恐在她的臉上慢慢地出現了,林若依雙手緊緊地抱着腦袋驚叫起來。

她的尖叫聲是那麽的害怕,那麽的無助,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緩解她心中的恐慌一樣。

绯心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便隻是呆呆地坐在林若依的身邊,任由她将自己當成了一個怪物,一個恣意殺戮的惡鬼。

聲音嘶啞了,頭上的秀發被扯掉了,可是林若依卻依然驚恐萬狀。

曾經在白色毒瘴之中,她就曾經看到過自己的哥哥曾經變成了那個想要侮辱她的二拐子。

那白色的毒瘴所産生的夢魇是人心底裏面最恐懼的事情,而林若依的心中最恐懼的事情就是身邊的人變成了想要傷害她的惡人。她一直都在追尋着能夠有一個家一樣的存在,讓她經曆無數的風風雨雨之後還能有一個歸去的地方,一個能夠讓她的心靈安定下來的地方。

自從雲台山覆滅哥哥離開之後,她覺得绯心可能會是她的歸宿,然而就像是在毒瘴之中一樣,绯心因爲妙緣的死變成了一個殺人如割草一樣的狂魔,那雙眼睛裏面沒有一點人的性情,裏面所充斥的東西全是殺戮,破壞和毀滅。

一切都變成了泡沫幻影,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歸宿。

因爲迷茫而産生的極緻的恐慌,林若依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绯心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介乎于痛苦和悲傷之間的表情。

他擡起頭來,看着天邊一顆異常閃耀的星辰喃喃,“天煞孤星,你的身邊所有的星辰都因爲你的亮光而黯淡無光,所以你就隻能一個人在夜空一塊空曠的地方閃耀,這就是你的命運……”

绯心彎下腰去抱起了林若依,又看了看天上的夜空,轉身朝北辰相對的方向走去。

“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既然能說話,就一定會有一個名字的吧?”

“血……還想要血……”

“真是一個無聊的家夥,你到底有沒有一種叫做智力的東西存在啊?”

“血……或者給我你的靈魂……”

“既然這樣,你就叫做墨血吧,墨黑色的,隻想要血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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