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生而向死四



()“怎麽可能?”林若依吃驚地說。

“這世界遠比想象中的更加難以理解,我姐姐死去之前我陷入到了一種奇怪的夢境之中,就像是拿着這柄刀的時候一樣……等到我醒來的時候……”

哀歎一聲,绯心繼續說了下去,他滿眼都是悲痛之色,語氣裏面的苦澀讓人聽到之後都忍不住心神爲之動搖,“現在唯一能夠解答這個疑問的是一個叫做尋涯的人。”

“那這麽多年你竟然沒有想到要去自己尋找嗎?”曲甯詫異地問道。

绯心長歎了一口氣,心裏知道如果不把所有的事情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是沒辦法解釋通透的。

可是那些往事就像是他心中的一塊塊已經結痂的傷疤,每次回憶起來就像是重新将那些傷疤揭開一樣,血淋淋的,當時感受到的痛苦又重新洶湧泛起。

他盤膝坐下,将墨血刀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緩緩地将自己如何被抓捕進寂甯塔,如何誤打誤撞進入蒼州府又被梁園亭收爲了義子,後來又冒充梁園亭的兒子進入軍機院大略地說了一遍。

“妙緣是我在蒼州府的女婢,爲了我她喝下了相思蠱。”绯心低着頭,頭上的亂發垂下來,将他整個臉都遮住了。

“相思蠱?”

绯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沒有理會林若依的問題,“這就是妙緣,一個傻得隻要别人對她好一點就要将自己的命交給那個人的姑娘,如果當時是我喝下那碗參茶的話,一切就都會有一個更好的結局了,她也可以在蒼州府裏面和清福姑姑一起生活,無憂無慮地……”

“你一直都在找尋相思蠱的解藥,就是那個時候你交給妙緣的叫做和合草的草藥?”林若依想起當時绯心從苗疆回來的時候臉上那興奮的表情來。

點了點頭,绯心又沉默了。

“所以,并不是你不想找,而其實是因爲你被梁園亭控制而沒有辦法?”曲甯不肯放過绯心,不顧汲圓的勸阻依然問道。

绯心不置可否,像一塊石頭一樣坐在地上。

“總會有辦法的吧?以你的才華,總會有辦法的,可是你卻什麽都沒有做。說白了就是你是一個懦夫,你不敢面對自己的仇恨,你害怕看到事情的真相,對不對?”曲甯氣勢咄咄逼人,似乎是在報複绯心的那一摔。

绯心攤開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紋路,那上面曾經清晰地用藍色的血寫着活着二字,而如今上面卻已經沾滿了别人的血,将原來的那兩個字全都掩蓋了。

“怎麽了?爲什麽不說話?”

“我爹爹臨死前讓我活着,他大概已經看出來我這個人隻是一個軟弱的人,雖然所有人都認爲我很強,可是我真的隻是一個喜歡躲在牆角享受那一點點陽光的懦弱小孩而已。”

“也許他隻是不想讓你卷入仇恨的血雨腥風裏面。”林若依的眼睛之中淚水滾動,閃爍着太陽的光澤。

“可是我殺的人還少嗎?我沒有解開仇恨,反而是在制造越來越多的仇恨,甚至妙緣,妙緣她……”绯心的臉痛苦地抽搐起來,他握緊了手邊的墨血刀,殺機隐現。

汲圓和曲甯護着林若依不由得就退後了幾步。

許久許久,绯心平靜下來,“抱歉,有這把刀在身邊,心情激動的時候殺氣總是很難控制。”

“那把刀是怎麽回事?”曲甯曾經被這把刀接觸到脖頸的肌膚,現在那裏還是冰涼冰涼的感覺,十分的不舒服。

“這把刀……”绯心嘴角翹起,舉起墨血,對着太陽看去,墨血就像是黑夜一樣漆黑,甚至陽光都無法驅散黑色刀刃上的血腥寒氣,“能夠斬開命運的枷鎖,切斷生者的羁絆。”

“什麽……意思?”曲甯身子繃緊了,他在全神地戒備着。

汲圓悄悄地錯開一步,攔在林若依的身前,在他看來,绯心的狀态十分不穩定。

放下墨血,绯心帶着歉意地說,“林姑娘,黃泉彼岸,我殺了靜木和他帶來的所有黑衣人,卻沒有斬殺你,這一次我能抑制住内心的殺戮,不代表我下一次也能辦到。我曾經答應林明溪要照顧你,可惜我無法做到,抱歉了。”

“你……真是一個混蛋。”曲甯咬牙切齒地說。

“是啊,我就是一個混蛋。現在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故事了,你們所有的好奇心都滿足了,不論這個故事的結局是如何的,離開吧,帶着這個故事離開,也許你們可以對自己的後代講述這個故事,告訴他們一個傻瓜曾經嘗試改變世界,但是他最後害死了身邊所有的人,最後自己也倒斃在路邊,孤獨地死去了,甚至連枯骨都沒有人收理埋葬。”那語氣裏面有自嘲,也有濃重的悲愁。

他的心中本就是十分懼怕孤寂,可是他卻仍然要将所有人都從自己的身邊推走。

這是他的命,現在他放棄了抗争,準備接受自己的命運。

常由走過來,“不要自怨自艾了,有些人看到你所看到的事情隻會走開,可是你的眼中卻容不下苦難,更加無法忍受别人的悲苦,而正因爲這樣,那些冷漠的人就會覺得無法忍受你的行爲。”

“我隻是殺人而已,又何時關心過别人的悲苦了?不要把我想象成那麽崇高的人物,說到最後我也隻不過是一個劊子手而已。”绯心大笑,“哈哈哈……神醫的傳人,你師傅不是想要讓你殺掉我嗎,現在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惡鬼了,動手吧!”

常由搖了搖頭,“我不會讓你死的,反而,我會跟在你的身邊。雖然聽白糖說你的身體裏面有一個叫做蒼白之魂的東西,能夠讓你不至于死去,但是我相信你還是需要我的。”

“我不明白。”绯心愣住了,詫異地看着常由,“你不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從寂甯塔出來之後,我在世間也走過了很多地方,然而每一處,每一處都是一樣的黑暗和無助,那些人掙紮着相互傾軋,沒有解脫沒有終止,每個人都爲了活着,爲了更好地活着而不惜一切代價想要站到别人的頭頂。他們太苦了,這個人間就像是煉獄一樣,這麽多年過去了,和以前一點都沒有改變。但是唯有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光,”常由笑了笑,似乎是怕别人嘲笑他用詞的幼稚,“就是光,這整個天地我所見到的唯一的一束溫暖的光。”

“是啊,老大,不要趕我們走。”汲圓哽咽着說。

“别以爲我會原諒你……”曲甯雙手抱肩,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林若依從汲圓的身後走出來,她一雙美目定定地看着绯心的眼睛,“恐懼并非是罪惡,更不是你的過錯,那隻是你明白了自己的弱小才會有的心理。我們遲早都會了解到自己的弱小的。然而一個人的話很容易就會因爲害怕而束手無策,但我們可是離得這麽近啊,我們就在你的身旁,現在我們無所畏懼。”

绯心垂下頭,輕輕地轉過身去,他的衣角似乎被水滴打濕了,“跟着我,就是和這天下爲敵。死,你們不怕嗎?”

汲圓和曲甯對視了一眼,高興了起來,“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又有什麽可怕的?!”

“這世界的美妙,隻有活着才能體會,死去的世界沒有極樂,也沒有地獄,隻不過是一片永恒的漆黑……”

“你曾經說過你是生而向死的人。這世界上的人誰又不是如此?隻要活着的時候還知道自己活着就行了。每個人都是要死的,昨日之日不可留,明日之日不可追,隻有今天才需要認真渡過。如果今天我放棄了你的話,以後我一定會後悔的。”曲甯認真地說。

绯心詫異地轉身,他從來就沒有想到曲甯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然而看曲甯的眼神真誠,語調輕輕上揚,根本就不像是在說假話或者背書的樣子。

看起來那些話真的就是他内心真實所想的事情。

绯心的目光飄向了尹賢。

尹賢攤開了雙手,“我爹娘都不在了,現在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倒是落得一個逍遙自在。不過在鬼旗營待得習慣了,卻無法恢複平靜的生活,我還是想要讓自己燃燒起來,就像是……就像是蠟燭一樣,即便隻能燒上一個時辰,那也總比在茅坑裏面拱屎的蛆要強得多。”

尹賢的話雖然粗鄙,但是卻似乎很有道理,聽得汲圓和曲甯兩個人連連點頭。

林若依卻一臉綠色,腦子裏面略一想起尹賢所謂的“茅坑裏面拱屎的蛆”就忍不住肚子裏面一陣翻騰,馬上就要吐出來的感覺。

看着面前這群人,绯心的心中暖暖的,甚至連被他握在手中的墨血都安靜了許多。

“我們都是任性的孩子啊。”

他仰天發出長嘯,聲音震蕩四周,白色的飛鳥從不同的樹上撲扇着翅膀飛起來,逐漸彙聚在了一起,排成了一個小小的隊伍朝天邊飛去。

那裏,西下的太陽漸漸地由耀眼的黃色變成了溫潤的橙色,隻留下輕輕柔柔的光線照在走向遠方的六個人。

白糖從一處灌木之中走出來,翻身跳上一條大蛇的身上,禦使大蛇支起了身子用手搭在眼睛的前面遠眺着。

直到那些人的背影沒入了叢林之中,白糖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也許我也應該跟随他們而去,你說呢,小瓜?”

那條名叫小瓜的大蛇似乎聽懂了白糖的話,它扭過碩大的舌頭,用帶着腥氣的信子舔着白糖的臉。

“好啦好啦,我不會走的,就在這一直陪着你……真拿你沒辦法。回家吧。”

白糖有些戀戀不舍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終于不再猶豫,任由大蛇将自己帶回到了盤蛇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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