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頭臉色陰沉下來,緩緩地挪下床,不動聲色地将一隻手臂背在身後,“老子送上刑場的人太多,不知道你是哪個墳頭的孤魂野鬼?”
绯心淡然笑笑,那牢頭的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隻不過他也懶得點出來而已,“給你一個提示,十年前,安和鎮一十三條人命。”
郭牢頭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那件事情給他的震撼太大了,而且那個小小的犯人給他的印象也太深了。
“沒想到你這麽個小崽子竟然還能從那種地方活着回來……”郭牢頭已經知道今天的事情絕對法善終,全身緊繃起來,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打算。
他執掌淩吾縣監牢二十餘年,作威作福,自己知道自己肯定得罪了很多人,甚至于很多人如果可能都會親自提刀将他的脖子砍斷。所以老了之後,郭牢頭就索性直接住到了這監牢裏面,以免哪一天被什麽人摸到家裏死于非命。
“是啊,我從地獄裏面爬回來,又來找您了。”绯心用眼神示意林若依躲開一些。
眼見绯心還有幫手,郭牢頭的心又沉了一沉,然而最後,拼死一搏的狠勁還是占了上風,郭牢頭一聲呼嘯,擡起手臂,兩枚漆黑的袖箭從他的手臂上爆射出去。
他與绯心兩個人隻不過相隔了五步的距離而已,袖箭幾乎是一瞬間就到達了。而且郭牢頭選擇的是绯心扭過頭去示意林若依的瞬間,可謂是算到了绯心注意力不集中的死點。
如果是面對一個普通的人,恐怕就真的被郭牢頭的這一對袖箭所傷了。但是绯心之前就已經看到了郭牢頭竭力隐藏的胳膊,随後又故意扭頭賣了一個破綻給郭牢頭,相當于是做了一個活扣,靜等郭牢頭自己鑽進來。
果然,不明就裏的郭牢頭一頭就撞了進來。
绯心輕描淡寫地伸出兩根手指,将那兩枚飛射而至的袖箭夾住。
一縷幽香從烏黑的袖箭上飄蕩開來。
郭牢頭得意起來,“嘿嘿,别以爲你長了點本事就在老子面前嚣張,這袖箭上塗滿了迷沉香,你就好好地享受享受自己的春秋大夢吧。我會在你夢醒的時候準時送你上路的。”
绯心晃動了一下,手中的兩支袖箭叮當一聲落在了石闆地面上,他失去了平衡,一隻手扶在旁邊的牆上才勉強穩定住身子。
“嘿嘿,你就睡吧,看你帶過來的這個小妞還挺标緻的……不,簡直就是絕品啊,不知道你享受了沒有,就先讓老子來品一品吧!”
郭牢頭臉上潮紅湧起,滿臉****之色就要向林若依走去。
然而在經過绯心身邊的一刹那,他的手腕被绯心鐵環一樣的手握住了,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道大得驚人,直握得他的手腕上的軟骨啪啪作響。
郭牢頭吃痛,然而心中的驚訝甚,“你……你不是已經……”
“曲曲小計還是别拿出來顯擺了,就算是用毒,也請牢頭你用一些高級的貨色,迷沉香這種東西,對我是沒用的!”
他腰間用力,半轉一圈,如同輪鞭子一般把郭牢頭甩了出去。
嘭地一聲大響,郭牢頭重重地撞在了石頭砌成的牆壁上,喉頭一甜,一股血從嘴裏面湧了出來。
绯心冷冷地看着萎頓在地的郭牢頭,“你身體已經被這監牢之中的寒氣侵蝕了,受了這一撞,恐怕壽命會減少十年。”
掙紮着用顫抖的手擦了擦嘴角,“所以你就這樣放過我了?想想我對你做過什麽,難道你不恨嗎,你不疼嗎,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绯心搖了搖頭,“我早就不是那個喜歡随随便便殺人的人了,人殺得多了,就會發現殺了那麽多人,最後依然什麽都沒有改變。”
“呸,懦夫,孬種!”郭牢頭大罵。
绯心看了看監牢之中關押的人,“當年的劉麻子放出去了嗎?”
“嘿嘿,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個賤種。他死了,早死了,得罪了我的人,早晚都得死。”郭牢頭得意地說。
绯心低下頭去,臉上爬滿了悲傷,“就因爲他看不慣你的行爲所以你就殺了他?”
“本來就是一個賤種,偏偏還仗着自己肚子裏面有點墨水說三道四,我怎能饒他……”
绯心慢慢地走了過來,聲音如同寒冰一樣冷硬,“本來對你的懲罰就是這樣的,但是現在,我要把你給我灌食的那一部分也讨要回來。這一口牙齒,我就收下了!”
寸拳的勁力灌注在雙拳之上,绯心的兩拳閃電一般擊出,輕輕觸碰到郭牢頭的兩腮随後又閃電一般地收回來。
兩拳之下,郭牢頭一下子感覺自己的嘴裏面塞滿了血水和碎肉,他哇地一聲将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一地紅白。
紅的是血,白的是他掉落的牙齒。
“殺了我,殺了我!”郭牢頭殺豬一樣尖嚎。
“活着吧,活着感受一下那些被你灌食的人的感覺,然後忏悔吧,這就是對你最後的懲罰。”
“你憑什麽,憑什麽?!過來,過來你這個小王八羔子……”
不去理睬一直在痛罵着的郭牢頭,绯心舉步朝監牢裏面關押着的犯人走去。
林若依想了一想,最後也跟在绯心的身後走進了昏暗的監牢之中。
牢裏的那些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是聽到了外面的打鬥聲音和郭牢頭的大吼聲和痛罵聲。
來到了一個監牢前面,绯心看着站在木頭栅欄後面的那個滿臉蒼白的人,“你犯了什麽罪行?”
那人不知道爲什麽绯心會問這個問題,渾身哆嗦着回答,“偷雞……”
“爲什麽?”
“我……我娘……我娘病了,可是我家裏窮,沒錢請大夫。後來娘雖然熬了過去,可是身子卻虛得厲害,我想給我娘炖隻雞吃,于是就……”
绯心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偷的是什麽人的雞?”
牢中的那個人低下了頭,“是縣裏東邊的張姓,他家是大戶,常年養着幾隻母雞。”
“判了你多久?”
“一年六個月……”
绯心皺眉,“爲何判這麽多?”
“張姓的那家大戶來縣衙告狀,說他們的一隻雞值十個金铢,我實在賠不起,就隻能被關到牢裏。”
“一隻雞不過是七八個銀錠的價值,爲何會值十個金铢?”
慘然一笑,那牢中的人神情黯淡了下去,“張姓人家用藥材來喂養那隻雞,盡是一些滋陰補陽的草藥,似乎是想要等這雞長大了之後吃了,用來補身子娶第四房太太生兒子……”
绯心閉上眼睛,從背後抽出墨血刀。
墨色的刀弧劃下,牢門的鐵鏈掉在了地上。
那牢中的人愣愣地看着绯心,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绯心說,“你可以走了。”
一瞬間的呆滞之後,那人眉眼之間都迸發出喜色來。他雙膝跪地,“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看到有人被绯心釋放出去,整個監牢之中都沸騰了。
被關押在裏面的囚犯将手伸出去,竭力想要引起绯心的注意。
“大俠,這裏,我是被冤枉的,這裏……”就在旁邊的一間監牢之中,一個人高聲大喊,用力地揮動胳膊。
“你被判什麽?”绯心走過來問道。
那個人喘了兩口氣,平靜下來,“偷竊。”
“偷了多少?”
“十個金铢。”
“在哪裏偷竊的?”
“呃……”那人沉吟了一下,“菜市場裏面。”
“你在說謊。”绯心的聲音冷了下去。
那人的眉毛皺了起來,“偷便是偷了,又有什麽好說謊的?”
“你殺過人。”
那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聲音顫抖起來,“我……我沒有……”
绯心走開了,“好好反省吧,也許你還能從地獄裏面爬出去。而我,早已經永遠地沉淪了。”
林若依上前一步,不解地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那個人曾經殺過人的?”
“他的身上氣息冰冷,隻有殺過人的人才會有這種氣息。”
“氣息?是不是我武學修爲還不夠,我怎麽就沒有感覺出來呢?”
绯心站住了,看着林若依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言談舉止,表情容貌,沒有什麽特别的。你不是武學修爲不夠,而是心中太過善良,看不到人心中險惡的地方,所以自然就感覺不到那股陰冷的氣息。”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绯心已經将整個牢中的人都詢問了一遍。
一連放走了十幾個人,绯心也有些疲乏了,他看着空蕩下來的監牢對林若依說,“其中大部分都是窮人,被關押在這牢中,隻能靜靜地等着外面的家人湊夠了銀錢,将郭牢頭喂飽了之後才能回家。如果拿不出足夠的錢來,就隻能在這牢裏面一日一日地将牢底坐穿。”
“怎麽能這樣?”林若依從來不知道世上竟然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绯心歎息了一聲,“監牢是窮人的監牢,衙門是富人的衙門。”
“小崽子……小王八羔子……你有什麽權力把他們都放跑了?”郭牢頭滿口牙齒都被绯心打掉了,口齒不清地卻還在罵着。
绯心輕輕地笑了,“我并不是在審判,隻是劫獄而已,劫獄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郭牢頭奸笑起來,“劫獄是……大罪,要……殺頭……的啊。”
“如果按照律例,我恐怕早就死了十七八次了,多這一次,也并不算多。”
郭牢頭愣了一下,随即又痛聲大罵,他花白胡子亂顫着,一直罵到自己滿嘴的血沫子都流幹才停止。
绯心二人充耳不聞,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