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極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卻能聽到額頭碰撞石闆地面所發出來的獨特響聲,“小……小侄,萬萬不可如此,萬萬不可……老夫,老夫是一個罪人啊……”
“先生當時被人所逼迫,也是情非得已,況且我的這一條命全都是先生和求文大哥所救,如此磕三個頭也實在是難以報恩,先生請現在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绯心的心中主意已定,縱然他沒有爹爹那樣霸道的武藝,可是憑借手中的墨血,殺出一條路來還是能夠辦到的。
混極聽到出去兩個字,心中久久沒有跳動的心髒又重跳動了起來,然而最後他還是頹然坐了回去,“小侄,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我已經走不了了,這裏就是我的墳墓了,走到這裏,我就已經回家了。”
“可是……”绯心還想分辨,卻被混極伸出的一隻手阻擋住了。
“老夫的終點就在這裏了……在這裏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想象這座塔裏面發生的事情,那種感覺你知道嗎?就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心裏面爬動一樣,我早就想要死了,可是看到李将軍從寂甯塔出去的那一瞬間,我突然又像是找到了目的一樣,繼續活了下去。我一定要把自己所有所知的東西全都告訴李将軍,還要請求李将軍的原諒。”
混極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笑意,“差一點我就覺得自己沒有辦法辦到了,可是終于今天還是等到了你來。”
“先生大義,恕晚輩冒犯了……”绯心再次全身俯下,重重地拜了下去。
“能不能和老夫說說,你以後的想法?雖然看不到那個時候了,但是我還是想要知道知道,留個下個念想的由頭。”混極面朝绯心,那雙已經枯萎了的眼睛竟然好像是仍然在放出光亮一般,定定地看着绯心的臉,甚至直接看到了他的心中。
绯心深吸了一口氣,“自從我爹爹把我救出寂甯塔之後,經過了很多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思考,卻總是感覺到疑惑,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這整個天下仿佛都是一個謎題一般,而我卻看不清在裏面隐藏着的内容。所以我想去這天下之間走一走,也許我能找到些什麽。”
混極點了點頭,悠然神往,“是啊,這天下到底是什麽樣的,我老人家活了這麽大歲數也沒有看清啊。到了最後,甚至連公理正義這樣的東西都從眼前消失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心中的所想的公理和正義究竟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正存在的。我這麽多年來,真的就算是白活了。”
“世間的道理,本來就沒有幾個人能夠說得清楚,對的和錯的也隻是一張宣紙的兩面,翻過來看的時候,寫着的就是不一樣的故事。”
混極默然,良久之後點了點頭,“李将軍有一個好兒子啊……”
屋子裏面又沉默了起來,兩個人靜靜地相對,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绯心的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是說出别離的時候了,但是面對混極幹癟的臉龐,卻論如何都沒有辦法說出口來。
“小子,”混極突然開口,語氣一改頹喪,變得铿锵起來,猶如刀劍交鳴,“你這一去,咱們爺倆應該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老頭子我雖然糊塗了一世,卻也想給你留點什麽。我兩儀手是以柔克剛的絕學,但是放在李将軍的後人眼裏也不算什麽。老夫就給你留一句話。”
混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氣開聲,如一頭猛虎一樣咆哮,“滄桑流轉,俠義長存!”
绯心一愣,喃喃地道,“俠?”
“是的,俠。武林中人都以李将軍爲鳌首,李将軍活在世上所代表的就是俠,他就是俠的脊梁。而俠則是天下人的脊梁。現在李将軍走了,俠的脊梁斷了,可是這天下卻不能沒有俠。”
“什麽是俠?”
“以手中之刀劍,行心中之正義。這就是俠,平天下不平之事,助所有助之人。”
“這樣就可以了嗎?”绯心喃喃地自語,卻不确定混極所說的俠到底是不是答案。
“我也不知道,”混極搖了搖頭,“不然李将軍便也就不會死了。但是俠這個字卻是一個傳承。禁武令之後,天下人敢習武,俠義之道已經将近湮滅,這天下的脊梁也要斷了啊……”
绯心的心中不覺便想起來在涼州府所發生的一切,他聲音低沉下來,“可是我隻不過是一個人,面對整個天下,我就是浮塵一樣的存在,如何能夠将俠義之道傳承下去?”
混極笑了,“天下啊,就像是一片草原。茂盛的時候上面生長的全是郁郁青青的青草,但是等到寒冬來臨,青草都變成了枯草,就隻需要一點點的火星,就足以燎原了。你不需要去抗衡整個天下,或者高高在廟堂之上的那些人,隻要做那一點火星就好了,世界會自己燃燒起來的。”
“世界會自己燃燒起來的……”绯心喃喃地重複。
“這就是老夫最後的一點心願了,完成了之後,老夫也算是給李将軍一個交代,總算有些臉面去見李将軍了。”
绯心表情肅穆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接受了。”
混極寬慰地點了點頭,“太好了。”
“先生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酒,算嗎?”混極搖了搖自己手中已經空了的酒袋。
绯心點了點頭,不知不覺地想起了曲甯那個家夥來。
他輕聲應道,“算,當然算。”
“孩子保重!”
绯心裝過頭去,好似是怕混極看到自己眼中噙着的淚水一般。
推開門出去,寂甯塔之中仍然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知道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小屋之中發生了一場日後終究會被數人記得并且回味的會面。
看了看周圍,绯心輕輕地邁步朝南邊走去,那裏是整個天院的中央,寂甯塔的守備就在那個屋子裏面。
來到屋子門前,兩個站在門口昏昏欲睡的守衛還沒有發出聲音就已經被绯心用手捏在了脖頸的後面,失去了知覺。
绯心試探着推門,卻發現門竟然是被鎖着的。
看起來想要安安靜靜地走進去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绯心慢慢地縮回手來,寸拳之力猛然發出,透過木門厚重的闆子,一瞬間就震斷了門後的木劄。
沒有了外面的月光,屋子裏面一片黑暗。
一個人影大聲叫着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之中隐約能夠看到那個人渾身都因爲過于緊張用力而顫抖着。
绯心拔出墨血,平伸出去,抵在那守備的喉嚨之上。
“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那個人用力地搖了搖頭,硬生生地把自己喉嚨深處的喊叫壓抑下去。
“我曾經的名字叫做梁绯心,這個名字聽過嗎?”
那個人的瞳孔放大了,比的驚慌之色在他的臉上出現。
空氣中彌漫起來一股尿騷味,那個人竟然被绯心的名号給吓的尿了出來。
“我記得這寂甯塔以前的那個守備叫做崔明,是個貪生怕死的孬種,現在沒想到他的接替者也是這個德行。”
那人面如死灰,仿佛根本就聽不到绯心說的任何話了,隻是将自己淹沒在恐慌之中法自拔。
绯心不得不用力地扇了他一個嘴巴,“用心,聽清楚,今天我來不是要來取你狗命的。寂甯塔裏面關着的那個人,兩儀手混極,我要你每天都要去他的床前磕三個響頭,問他老人家想要什麽東西。他要什麽,你就給什麽,把他像你自己家的祖宗一樣給我供起來。就這麽一件事情,聽清楚了嗎?”
那守備松了一口氣,仿佛是如臨大赦一般,慌不疊地點頭。
“既然聽清楚了,就照着我說的去做,别找借口,别耍花招。讓我知道你對那老人家不敬,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親手把你的腦袋切下來!”
那守備驚恐地看到抵在自己喉嚨上的墨血漸漸地閃亮起來,發出了一種讓他心中驚顫的恐怖冰冷的氣息來,臉色一瞬間就變成了死灰,全一點人色。
“希望我們沒有再見面的一天。”绯心收回墨血,徑直走出了屋子,隻留下一扇破碎的木門和呆滞地坐在床上的守備将軍。
大漠之中,風沙依舊,風聲依舊,人也依舊是過客的人。
面對那近乎是永恒的沙海,人的一生短暫得可笑。
绯心站在一座高聳的沙丘的頂端,四周依然是一片黑暗,啓明星孤寂地在天空的邊緣閃爍。
绯心靜靜地等待朝陽從地平線的遠處升起。
和混極老人的談話仍然在他的心裏回蕩着。
以手中之刀劍,行心中之正義。
這就是俠。
傳承在人們心中的那根永遠都不會彎曲的脊梁。
滄桑流轉,狹義長存。
“太重了,我真的可以嗎?”绯心喃喃自語,疑惑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天邊已經被将要出生的太陽映照得彷如鮮血噴出一般,朝霞連成一片,蜘蛛一般纏繞在地平線的彼端,好似是夜的殘骸,黑暗的屍骨,被紅如鮮血的陽光撕裂。
光線一點一點地從遠處放射出來了,在大漠之上,根本就沒有任何事物阻擋,绯心就那麽直接地看到了太陽升起來的瞬間,光芒萬丈的一瞬間。
“不管夜有多麽深沉,隻要有一絲絲的光亮,就會撕開它黑色的外衣。”
绯心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他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還被籠罩在黑暗之中的寂甯塔,“老先生,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座塔從大漠之中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