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他的話,小薰,你是不一樣的,你知道這一點,我對你不同的。”尋涯抽了一下鼻子,“不要離開我……”
小薰遲疑了一下,她從來就沒有看過尋涯這樣軟弱的樣子。
餘離冷笑,卻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着尋涯的表演。
遲疑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小薰努力露出一絲笑意,“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在公子身邊的。”
“真傻啊你。”
雖然小薰的反應已經在自己的預料之中,餘離仍然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已經不是繼續等下去的時候了,冰原狼随時都會沖殺過來,到了那個時候,兩面夾擊之下,就算餘離有轉瞬間上天下地的能耐也法逃脫了。
心念到此,餘離腳尖在雪地上一點,身影随即沒入了茫茫白雪之中。
隻不過片刻之後,整個北狄人的宿營地沸騰了起來,數的尖叫和怒吼從四面八方傳來。
鐵頭顯然剛剛從穹廬裏面爬出來,身上的衣衫都還沒有穿好,臉上帶着尴尬的表情匆忙第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亂的衣裳,大步跑過來,“朋友,有麻煩了,一頭,是的,一頭像是一頭牛那樣大的狼闖入了我們這裏,見人就咬,已經有十幾個人都死在了那頭狼的嘴裏。”
“這頭狼一定是尾随我們過來的,”尋涯本來沉郁的臉色轉變成了迷茫的神色,“但是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将這匹狼帶到了這裏。哎……這也算是我們對朋友帶來的麻煩,幫助你們,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鐵頭激動萬分,一下子握住了尋涯的手,眼中湧出了淚花,“謝謝你,朋友,真謝謝你。”
“我需要一件長一點的兵器。”尋涯晃了晃手中的短刀,“這個實在是太小了。”
“沒問題,朋友你随着我來。”
随着鐵頭在大大小小的穹廬之間輾轉,鐵頭将尋涯帶到了整個宿營地東邊,他們儲存兵器的地方。
經過兩道守衛的檢查之後,尋涯随着鐵頭進入了那穹廬裏面。
進入之後,映入眼簾的就是琳琅滿目的密密麻麻的兵器。
“這裏的兵器都是我們北狄人世代流傳下來的神兵利刃,平時族裏面的人都不允許他們進來的,選一件就當是我送給朋友的禮物。”
“這怎麽敢當呢?”尋涯謙虛着,眼睛卻在一行行排列整齊的兵器上掃過,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柄長劍上面。
“我就先借用這把長劍一用。”
“沒問題。”鐵頭上前取來那柄長劍,平端着放入尋涯的手中。
尋涯拿起那柄長劍,愛不釋手地試了試,忍不住贊了一聲,“好劍,果然是神兵,單單這份平衡就是刀劍之中的精品。”
鐵頭有些得意,但是目前的情形卻容不得他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便趕忙催促說,“現在外面我的部下正在和那頭巨狼争鬥,多一刻就多一個人死去,還請朋友去增援。”
尋涯點了點頭,提着長劍酒随鐵頭向北方奔去。
然而剛剛奔出儲藏兵刃的穹廬,尋涯看到了一臉茫然之色的小薰。
他有心對小薰說些什麽,但是時間緊迫,便隻能暫時壓下話頭,回頭再說。
向北邊一陣疾奔,在呼喝聲最大的地方,尋涯看到了那頭正在和北狄人搏鬥的冰原狼。
人們手中有刀劍,長矛,然而冰原狼就隻有自己的牙齒和利爪。但是狼畢竟兇猛,勉強能和衆多人類戰成五五勝負。因爲厮殺的過于激烈,人和狼已經互相翻滾在了一起,甚至讓周圍拿着兵刃想要幫忙的人都法下手,害怕自己的失手就會誤傷了同伴的姓名。
地上殘留着一些斷肢,殷紅的血迹四處潑灑,那頭冰原狼雖然身上已經中了很多刀劍,但是它身軀實在是過龐大,以至于那些輕易能将人劈成兩半的力道落在狼身上就隻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傷口,根本就法重創,反而讓冰原狼變得越來越兇殘,加兇猛地向人撲去。
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有幾個人喪命于狼嘴狼爪。眼見強攻法取勝,北狄人散了開去,形成一個包圍圈把巨狼團團包圍在中間,不敢輕易上前。
于是,人和狼漸漸地對峙起來,雙方誰都不敢貿然進攻。
“神明保佑,”看見那頭巨狼鐵頭氣喘籲籲地念叨說,“這就是傳說中已經絕滅了的巨獸!”
“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尋涯自信滿滿地提着長劍上前。
“小心啊,朋友。”鐵頭好心提醒道,雖然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中原朋友肯定有武藝伴身,但是面對如此兇惡的巨狼,一個閃失恐怕就會有性命之憂。
然而尋涯就隻是領情一樣的笑笑,便所畏懼地繼續朝冰原狼逼去。
那頭冰原狼看到尋涯走過來,眼中流露出一絲絲帶着欣喜的神色,它本來就是響應主人的召喚而來,此時在這裏看到尋涯滿心想的都是去邀功,以讨主人歡心,斷然是不會攻擊尋涯的。
所以雖然它有些困惑爲什麽主人會和自己的敵人混在一起,但是憑借它的智力恐怕也不會猜想到随後會發生的事情,而僅僅是簡單地執行主人所下達的命令而已。
然而走到冰原狼身前十步距離的時候,尋涯動了起來,他手中的長劍在空中劃開了一道慘烈的光弧,穩穩地從冰原狼的胸口刺入,一直刺到了心窩之中。
冰原狼愣住了,縱然它隻有一雙狼眼,但是誰都能看出那雙眼睛裏面流露出來的不解和困惑。
它真的不明白,爲什麽尋涯會對自己下殺手,難道自己不是響應尋涯的呼喚而來嗎?難道自己不是盡力在殺戮嗎?難道這不就是尋涯的命令嗎?自己做錯了嗎?
但是它隻是一匹狼,所有的這些話都隻能化爲一聲凄厲的狼嚎。
嗚嗷……嗚……
如哭如訴,聞者心塞。
但是這狼嚎并沒有影響尋涯,他就像是一塊鋼鐵一樣,沒有感情,沒有猶豫,手上的長劍擰動,直接将冰原狼胸腔中的心髒攪碎了。
一直到死,冰原狼都用迷茫的眼睛看着尋涯,看着那柄流淌着自己鮮血的長劍。
一直到死,它也沒有向尋涯伸出半爪。
一旦認定主人,冰原狼就變成了一條比忠誠的狗。這恐怕是它本性中最寶貴的地方,然而也是它最軟弱的地方。
小薰親眼看到尋涯抽出帶着狼血的長劍,她突然覺得有些難受,于是便悄悄地離開了戰鬥的地方,走到了一處人的地方,雙臂抱着膝蓋,将腦袋埋在胸前。
這個姿勢是她從小就喜歡的一個姿勢,可以把自己縮得小小的,甚至小到沒有任何人能夠找到她,這樣她才會覺得安心。
似乎是坐了好久好久,小薰的身子漸漸冷了下去。夜已經深了,塞北的溫度也在急劇下降。可是她心裏很悲傷,腦子裏面空空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不想做,甚至連站起來都不想。
就讓我這樣在這裏好了,就讓我自己一個人就這樣就好了,我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
小薰的心中默默地想着。
她覺得好累,好像睡一覺,也許一覺過後一切就都會變回來的。戮專沒有死,餘離也沒有離開,他們還和以前一樣,開開心心地在大塘整個天下四處亂轉。
雖然沒有目的,但是小薰覺得很開心很開心。
人生一定要有什麽目的嗎?那樣是不是就太累了?
小薰不知道,她拒絕去想這個問題,拒絕去評價尋涯,好像一旦那樣做了之後就會連這最後的一點堅持都煙消雲散了一樣。
“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就在小薰胡思亂想的時候,尋涯的聲音卻從一邊傳來。
“公子,您這樣做,真的值得嗎?”小薰問道。
尋涯臉色陰沉了下去,“我既然做了,自然是做我覺得值得的事情。”
“最後的最後,您真的會開心嗎?”小薰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問什麽了,她稀裏糊塗的,腦子裏面一片漿糊。
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問,一定要确認尋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一定要确認尋涯并沒有瘋。
“那一天沒有到來的時候,我也法确知自己的心境。但是我能确知的是,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想要做的事情,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從一開始,我就已經把自己推下懸崖,沉入苦海裏面,到現在即便回頭,也已經看不到岸了。”
“公子能否告訴小薰,那一天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天?”小薰用噙滿淚水的眼睛看着尋涯。
看到小薰的淚水,尋涯心神動蕩了一下,但是想象那一天的到來,又讓尋涯心中的狂熱重點燃,“那一天,就是我登上天下的王座,君臨衆生的一天!就是所有宿敵與反抗之人全都崩壞的一天!就是普天之下萬民解脫的一天,我會給他們一個完美的國度,我的國家将會被人稱爲是——天國!”
小薰的淚水從她秀美的臉龐上滴落下來,落在地上一把砍刀的刀刃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吧嗒聲。嚴寒下,冰絲在淚滴裏面迅速蔓延開來,淚水一瞬間就被凍結成了一朵冰花。
小薰的心神有一絲恍惚,仿若今天看見的這一幕在以後的日子之中,自己仍然會再次見到一樣。